一百一十六 內情篇
陽曆新年第三天,寧盛雪在塗家生下一個女嬰,白白淨淨,粉糯可人,可惜並未遺傳她孃的傾城絕色。
“長得像家寶。”姚雲給孩子擦洗小身體時,慈愛地低語著,“就是比她爹爹白些,富態些,更好看些。”
朱英英蹲在澡盆旁,含笑牽著孩子軟綿綿的小手,她伸出食指,孩子便順勢攥住她那根對孩子來說無比粗壯的手指。
江菊在旁幫忙,輕聲細語地說著:“你也不看看她娘胖成甚麼樣!孩子怎可能像她爹爹那樣瘦。”
聞言,朱英英轉頭看了眼闔眼睡去的寧盛雪,圓嘟嘟的臉,增添些許可愛,卻也奪了往日那絕美容顏。
“家寶還沒回來嗎?”她輕聲問。
姚雲含笑嗔道:“他回來也幫不上忙。回不回來,還不都一樣。”
“姚嬸就是太慣著他了。”朱英英為自家妹妹鳴不平,輕聲指責著孩子的父親,“盛雪生孩子這麼大事,他身為孩子的爹,竟沒守在門外,實在該打!”
江菊聽了這話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頗為贊同,但並未將心裡話說出口。
姚雲倒也並未計較這番責怪之言,許是添了孫女,心中高興,她笑了笑,依舊輕輕為孩子擦洗著身子:“你和他一同長大,還不曉得他是甚麼性子的嗎?還小著呢,等孩子大了,他老了,慢慢就懂事了。”
這話朱英英聽了,心中大為不滿,忍不住便要反駁:“既已成親,又有了孩子,就該早點醒悟,多為盛雪和孩子考慮。再講,塗叔和姚嬸也逐漸年老,將來可都指他呢。”
“嗯,是是是。”姚雲敷衍著,扭頭朝身後箱籠努努嘴,“英英,去把小肚兜拿過來。”
“在哪呢?”朱英英隨即起身,朝她努嘴方向走去。
江菊便手指箱籠:“在箱子裡。”
掀開箱籠蓋,衣褲亂糟糟一團,五顏六色裹在一起,哪有甚麼小肚兜?
朱英英探手翻找,裡頭皆是寧盛雪從前穿的那些陳舊衣裳。
來回翻了幾次,沒找著大紅兜肚,又左右翻了翻,瞥見雜亂裡一抹紅,只道那是孩子的大紅肚兜,伸手就扯了出來。
豈料,一件嫁衣隨手帶了出來。原以為是寧盛雪出嫁時所穿的那件嫁衣,可她清楚記得,寧盛雪的嫁衣是她在裁縫鋪裡臨時趕製的,繡有鴛鴦團紋。
手裡扯著的這件上裳,分明是龍鳳團紋,且她一眼認出,這件嫁衣同當初高家為她準備的那件極為相似。
她心下一緊,望著嫁衣愣了會神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消失的嫁衣,竟在盛雪的陪嫁箱籠中。
“找到了嗎?”姚雲打斷她的思緒。
她猛回過神,匆忙應道:“找到了。”放下嫁衣,快速翻找兩下,抓出大紅肚兜,轉身,遞給了江菊。
自偶然發現寧盛雪箱籠裡的大紅嫁衣後,朱英英便心緒不寧,心中種種猜疑逐漸浮出。
她望著安詳沉睡的寧盛雪,回想自幼一同長大、相互陪伴依偎的光景,處處都是寧盛雪單純的笑臉。
“不!”她迫使自己不去深思,並一再提醒自己那顆愛胡思亂想的心,“不可能是盛雪!”
“可事情的起因,正是從寧盛雪穿走嫁衣那刻開始的。”心底有個聲音朝她大喊。
她壓制著心底疑惑,努力反駁:“盛雪心智不全,又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姐妹,她怎麼可能,也沒有那份心去幹這些事!這絕不可能!”
“那你的嫁衣,為何在她的陪嫁箱籠裡?”心底聲音嚴肅質問她。
她一時不知如何辯解,只能道:“那定是巧合,又或是苗金花趁盛雪不注意時,偷偷放進去的。盛雪……”
這念頭還未完全凝結成一句話,心底那聲音立即逼問:“寧盛雪分明是個特別愛漂亮的姑娘,她尤愛好看衣裳,更喜愛顏色鮮紅的嫁衣!”
逼問的話,忽給足她充分理由,為寧盛雪辯解:“對,盛雪喜愛嫁衣,定是在哪看見嫁衣,便悄悄收藏在箱子裡。對,一定是這樣!”
“朱英英,你明知事情絕非如此簡單,竟要自欺欺人!”心底聲音一遍遍吶喊,在胸腔內起伏不定,來回亂撞。彷彿要將她的心就此撞破,再衝出腹腔,當眾指控寧盛雪。
嚇得朱英英不敢繼續停留塗家,待孩子安靜睡在孃親身邊,她便匆匆回了四時春。
心頭萬緒,卻無法直言相告寧盛蘭。
寧盛蘭完全沉浸在寧盛雪那新出生的外甥女喜悅上,全然沒顧忌到朱英英神色有變。
月子裡,朱英英去探望寧盛雪、外甥女六次,每回身邊都有人,不是江菊抱著孫子坐在床邊,就是姚雲陪著說笑,再不然就是寧盛蘭拉著小鳳同來。
她想問,始終尋不著機會。
滿月那天,塗家擺了兩桌席面,只請了塗家寶兩位舅舅家的和寧家的,為孩子簡單熱鬧一下,當然,苗金花也抱著孩子跟在江菊身後。
朱英英原本忙著生意,沒空過去,可她想找個機會單獨與寧盛雪聊聊,便去了。
可算見到塗家寶了。老遠便他站在門前,吆五喝六地拱手回禮,感謝各位長輩的贈禮。
剛瞟見朱英英與寧盛蘭、小鳳走來,他立刻迎上來,堆滿笑容,打趣著問:“兩位姨媽準備了甚麼厚禮呀?”
朱英英故作茫然:“怎麼,過來喝滿月酒,還要準備厚禮嗎?”
她偏頭,望向寧盛蘭,再問:“大姐,有這回事嗎?”
寧盛蘭抿嘴一笑,蹙眉搖頭:“應該……沒有吧。”
“二位姐姐!”塗家寶朝兩人拱手鞠躬,“都是掙大錢的人,何必跟我一般計較呢。”
說著,伸出手,一隻朝向寧盛蘭,一隻朝向朱英英,索要厚禮。
“你可真不要臉!”朱英英瞥他一眼,將藏在身後的錦盒朝他樣了樣,就是不給他,“這是我為我的外甥女準備的,可沒你的份!”
塗家寶二話不說,伸手就要去撈,卻撲了個空。他倒不敢對大姨姐動手,只追著朱英英身後跑去。
朱英英偏不讓他稱心,拎著錦盒,一路走去寧盛雪床前,將錦盒交給自家妹妹手中。
寧盛雪歡喜雀躍,還似往日那般愛笑,當眾便急著要拆錦盒看。在月子裡養得白白胖胖,穿著厚實棉衣,當真像個球。
苗金花陪在房裡,傳授寧盛雪初為人母應當如何如何,聽得朱英英乏味,便抱起孩子逗弄。
塗家親戚見她抱著孩子,趕忙湊過來,賠笑詢問她那竹器如今是甚麼價,也想參與其中。
朱英英含笑應下。
“這小丫頭有福氣。”塗家親戚中一位婦人,像是塗家寶小舅母,笑吟吟地道,“有朱掌櫃這麼有本事的姨媽,將來還愁沒好日子嗎。”
另一位是塗家寶大舅母,說起話來酸溜溜的,聽得人心中不大爽快:“家寶小時候滿月,也沒辦這麼氣派的月子酒啊!依我看,小丫頭都是仰仗她二姨,才能得這樣氣派的酒席。”
“哪個講不是呢。”小舅母附和。
這些所謂的親戚前來喝喜酒,似乎並未仔細看過孩子,倒是看見朱英英抱著孩子,全數圍了過來。
朱英英有些不高興,生怕這些噴灑吐沫星子的婦人們,嚇到懷裡孩子,寒暄兩句,便轉身進了房。
“英英啊。”剛踏進門,忽聽苗金花輕聲細語地低聲喚著,拍拍床沿,含笑道,“你過來坐,我們講講話。”
相識以來,朱英英從未與苗金花正面交談過,此刻對方既然主動邀請,她怎能駁了她顏面?
朝她微微一笑,緩步走去床邊,彎腰將孩子遞給寧盛雪,這才坐下,恰巧與苗金花肩並著肩挨著。
不知兩人素來不合者,忽見這幕,定錯以為她倆素來交好,才會坐得如何貼近。
苗金花順勢牽起她的手,語重心長地嘆道:“好二姐,你可別再跟我較勁了!你這般僵著,我心裡不曉得有多難過!”
朱英英嫌棄被她牽手,當面不便使人難堪,只得笑道:“與你較勁的人,不是我,是我那老兄,盛元。你講,對不對,弟媳婦?”
喊出“弟媳婦”,擺出長者身份,架起尊嚴來。
苗金花神色微滯,扭頭望著她,隨即燦然一笑,另隻手忽就拍在朱英英被她牽住的那隻手背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痛得朱英英險些當場氣惱。可房中人多嘴雜,只得一忍再忍。
“二姐講得對!”苗金花附和著大笑起來,儼然一副成精婦人樣,哪裡是朱英英這黃花姑娘能比擬的?
只聽她笑道:“的確是我相公在較勁!他吶,還是個孩子,整日埋頭書本,甚麼人情世故,那是一點也不懂。等他學成歸來,還要我這個身為老婆的人好好教教他才行。”
此話一出,房中人——無論塗家、還是寧家,皆相互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,輕視目光自然流出。
朱英英趁機火上澆油,心底或嘴上,都不願輸給這位不要臉的女人:“弟媳婦這話講得不大妥當。你講盛元這不好,那不好,不就是講我爹孃、你公婆沒教好他嗎?你做兒媳的,哪能編排公婆呢!”
背後議論寧盛元,朱英英不予理會,可敢當她面指責爹孃的,她可不願就此略過。
苗金花正要開口反駁,朱英英趕忙轉頭看向房中其他人,順勢抽走被苗金花緊攥的手,落落大方地笑笑:“盛元可並非不懂人情世故,他只是更喜愛讀書,不屑於人情世故而已。人情世故這些事,爹孃自幼便細心教導,他又怎會不懂呢?”
說著,轉頭看向苗金花:“他這回求學,去的是東洋,想必學的東西也是我們中國沒有的。若在海外求學四年,回來後還似往日那般面皮薄弱,那豈不是講,這趟倭國求學,究竟是白去了。”
苗金花含笑聽著,眼底卻浮上一層陰冷,隨即消失不見,勾起嘴角一笑:“你們瞧瞧英英,她心裡還記恨著盛元呢。”
朱英英立即笑著打趣:“你與他夫婦一體,我既記恨著他,自然也就記恨著你。弟媳婦,你可是覺得我哪裡在記恨你?”
丟擲個疑問,當眾為難她。
苗金花臉上的笑容僵住,復又綻開笑容:“你要是當真記恨我,今天又怎會和我坐在一起,還靠得這般親近?”
說著又牽起朱英英的手。
“我豈是這等心胸狹隘之人。”朱英英賠笑,“和盛元相處十餘載,如今又是他二姐,哪有姐姐記恨弟弟的道理?弟媳婦,你就放心等他回來,好好照顧大侄子便是。”
“哎!”苗金花點頭應道。
“席面好了,快過來坐吧。”姚雲忽從廚房門口呼喊,隨即來到院裡,虛推著親人們入席。
朱英英猜想寧盛雪定會陪孩子留在房中,便不打算上桌。豈料,苗金花竟一把挽住她臂彎,親切地拽住她入席。
“盛雪,照顧好孩子。”她趕忙回頭叮囑。
寧盛雪噘嘴望著她:“我也想去吃飯。”
“你要照看孩子。”舅母們嬉笑著指指她。
朱英英被苗金花拽著往堂屋走,不便再扭頭安慰寧盛雪。待落座後,她含笑問苗金花:“弟媳婦去過香港嗎?”
“不曾去過。”苗金花應道,挑眉問,“那麼遠的地方,我去哪幹甚麼?二姐問這話是甚麼意思?”
“沒甚麼,就隨便問問。”朱英英笑道,“我曾聽高飛提過幾次,聽講那兒比京城還要繁華,便想問問你。”
苗金花湊近她耳邊,含笑低語:“二姐要是想去,不如等盛元回來後,你與高飛,我和盛元,再帶著孩子,一同去那兒遊玩。可好?”
朱英英笑笑,並未接話,而是在心底罵了句:“好你個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