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五 內情篇
心有疑惑,若不揭開謎底,朱英英心中憋得難受,思來想去,她都覺得牛王廟與圓房那日所發生之事,甚至敲詐婦人與板栗大姐,皆與這些事相關。
某日午後,她將鋪子交給寧盛蘭與程耀金,獨自駕車前往王大莊,以收竹器為名,打探板栗大姐的背後死因。
村中人聽聞她便是與那洋鬼子做買賣的女掌櫃,紛紛好奇地趕來,有的像看戲般湊熱鬧,有的則想跟著她掙錢,皆圍在馬車旁,看把戲似的問東問西。
朱英英仰著耐心且善意的微笑,與鄉村們講解如何同她訂貨、交貨,她鼓勵村中婦人、奶奶和姑娘參加,卻唯獨不許男人參加。
這便讓村中寡漢頭或死了老婆的男人感到愁悶,且滿腹不悅,眼睜睜望著觸手可得的活錢,卻因性別而受限。一個個嚷嚷起來,朝她表達不滿,指責她歧視男子。
朱英英從容淡定地微笑,卻並不解釋其中緣故。
待不滿聲一陣高過一陣後,終於有位滿臉胡茬,衣衫破損的瘦弱漢子,擠進人群,央求著詢問:“我家裡頭被雷打死了,老母親眼睛不好,孩子們太小,哪有女人幹活?難道這樣,我也不能編嗎?”
朱英英扭頭望過去,含笑的目光落在他毫無體面的臉上,一張似曾見過的陌生臉。
當然,他的話證實了他的身份——此人正是已故板栗大姐小周氏的男人。
“對不住啊,大哥,我這活較精細,由大姐或姑娘家編織出的竹器,容易交貨。”朱英英略含歉意地笑著,“此前我也收了幾位大叔編的竹器,可洋人嫌做工粗糙,不願收貨。我也因此虧了一筆錢,現在可不敢收了。”
那漢子許是見她態度和藹,趕忙賠笑:“我先做幾個你看看,要是實在不行,再講嘛。”
“呃……”朱英英故作為難,隨即豪爽地點頭,“那也好。大哥先回去編幾個試試。”
“哎!”漢子興奮地點頭,說著便轉身,撥開人群,衝出去,骨瘦粼粼的身子隨腳步晃動地跑開。
待他走遠,朱英英低聲問身旁幾位婦人:“他老婆當真被雷打死了?聽得怪嚇人的。”
似乎一提到此事,村中婦人便興致勃勃,立即搶著議論他家是非。
“小周氏是被雷打死的。他老婆在村西頭梧桐樹旁水溝裡發現的,人都被打焦了。不是雷打的,還能是甚麼?”
“也有人看到她身上有血。”
“被雷打之前,她兩口子吵嘴,吵得可兇了,後來雨越下越大,跑出門就被雷打死了。”
“為甚麼事吵?”朱英英問。
“她男人抽大煙,問她要錢,她不給,不曉得怎麼就打起來了。”
“我聽講,是她男人在外認得一個甚麼富貴夫人,這才有錢抽上大煙,後來就要休了她,她哪能願意?出門賣板栗。”
“富貴夫人?”朱英英滿腹狐疑,此處提到的夫人,似乎與雷家莊所出現的夫人有些相似。
“哪有甚麼夫人?”人群中有人否認。
也有人肯定:“有!我見過一次,遠遠地。那人穿得特別洋氣,不像我們梅河人。”
“她還來過你們村?”朱英英追問。
“那倒沒有,是在街上。”說著,婦人歪頭細想著,隨後蹙眉說,“那幾天特別熱,我去草市賣黃豆,剛巧看見的。那夫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,穿那個……甚麼……袍。”
“旗袍?”朱英英挑眉。
“對,就是旗袍。”婦人笑道,“那種衣裳傷風敗俗,我真是恨死了。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,那個叉恨不得開到這!”她比著自己大腿,接著翻眼啐道,“裹著腰身,恨不得把屁股直接給男人看!”
說著,鬨堂大笑。
朱英英便也附和著笑笑,待眾人笑聲落下,她又問:“那位夫人長甚麼樣,你可還記得?”
“那人雖穿得像個富貴人家的,但長得不好看。”婦人撇撇嘴,鄙夷地搖了搖頭,又攤開雙手,比了個臉盆那麼大的圓,輕視地笑起來,“臉有這麼大!不過講話聲音怪好聽的。細聲慢語的,聽得男人骨頭都酥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男人,你怎麼曉得人家骨頭酥了?”人群中有人嬉笑。
婦人忙一本正經地解釋:“你們不曉得,陳老二當時那個臉,笑眯眯地望著那夫人,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。我想,他骨頭肯定酥了!”
眾人聽聞,又是一陣鬨笑。
在笑聲中,朱英英凝思靜想:旗袍、大臉盤、柔聲細語、像富貴人家,這種種樣貌,讓她瞬間想起一個人,苗金花。
結合高飛所說,苗金花曾欠寧盛元一份情,這才苦苦追隨,而為得到寧盛元,勢必要將她朱英英這個眼中釘除去,於是安排了板栗大姐。
由此推斷,板栗大姐的出現,不針對任何人,只搶奪她這獅子頭的攤位,顯然刻意而為,如此這般,以往那些疑惑便也能迎刃而解。
為了心中這番猜疑得到肯定。她冒險前往板栗大姐家,從她丈夫口中打探謎底。
抽大煙之人自然缺錢,那便給他銀元,想必再側面詢問幾個問題,應該並非難事。
可剛踏入家徒四壁的陳家,朱英英便心生惻隱。上有老母臥病在床,下有兩女一兒嗷嗷待哺,衣衫藍樓,在這寒冷冬天卻只穿一件髒兮兮的薄襖,冷得兩頰通紅,地面坑坑窪窪,幾乎無立腳之地。
見有客來訪,臥在堂屋稻草床板上的老母侷促地解釋,家中只有一條可供成人外出的棉褲,此刻穿在兒子身上,她只能臥在床上。
朱英英聽了,遞給孩子們每人一塊銀元,轉身勸說陳老二:“這般境遇,大哥不該抽菸的。省些錢,買些糧食吧。”
陳老二羞於抬頭,垂首編著竹器。
老母忽地捶胸哭道:“都怪我那被雷打死的兒媳啊!”
“娘!”她兒子不許她多嘴。
她脖子一梗,板著臉瞪兒子,連連質問:“怎麼,還不許我講?要不是她在外面認識了甚麼有錢夫人,你能上癮這該死的大煙嗎?她要不從外面拿回十兩銀子,你倆會做發財的大夢嗎?”
朱英英默默聽著,一個字不敢問。只聽老人家臥在床板上哭得撕心裂肺,捶胸敲板的。
“老人家,別傷心了。”如此悲情光景,她終究不忍,忙上前安慰,“我看大哥編的竹器還行,先讓他編一些換錢。雖講不能大富大貴,但這個年應該可以過得舒坦些。”
老母聽了,悲痛大哭,一邊嚎著:“小丫頭啊,你是不曉得我們家有多苦啊。從古到今,娶妻娶賢,可我這苦命的兒,娶了個蛇蠍心腸的貨色。整天做著發財夢,認識些不三不四的壞人,毀了我的兒,害了我全家吶!”
朱英英嘆氣,忍不住問:“到底是甚麼樣的富貴夫人,她為甚麼會害你們呢?”
“那壞心腸的,給了十兩銀子,就讓他夫妻倆去賣命!”老母坐起來,憤憤不平地說,“講事情辦好了,再給一百兩。可是這銀子沒賺到,人卻去了閻王殿!我這兒媳婦,不是個安分的,她死有餘辜!活該被人給活活打死!”
朱英英驚愕:“大嫂子不是被雷……”
“不是!”老母情緒激動,只恨不能下地長篇大論一番,指著她兒子吼,“那是他為堵人嘴,扯的慌!”
“被人活活打死的?”朱英英忙轉頭看向漢子,“大哥為甚麼不去報官?”
不料,漢子猛地扭頭,朝他娘吼道:“孩他娘就是被雷打死了!就是被雷打死的!”
老母聽了,往後一趟,哭天喊地起來,甚麼她活該,甚麼太貪財,甚麼壞蛋索命,哭喊個沒完。
朱英英於心不忍,安慰幾句,便離開了。駕車回去時,她心底無比沉重。
那可惡的板栗大姐,光看她如何搶奪攤位,聽聞她被雷擊中暴斃,只道她應有此報應。
可邁入她家,望著簡陋的四壁,悲慘的命運,忽然讓人覺得她的作惡多端,也不那麼令人可恨。
“哎——”朱英英長嘆一聲,“可惡的是利用她,給她錢的那個指使者。”
得到這些線索後,朱英英沒再去村中尋找答案。
當板栗大姐的丈夫送來竹器時,她悉數收下,另多給了五塊銀元,又拿了兩條寧盛元曾穿舊了的棉褲給他。
他感恩戴德,只道她是活菩薩降世。
朱英英卻並未感覺欣慰,反而依舊覺得心底沉重。回想板栗大姐夢中索命的畫面,仍心有餘悸,整夜無法入睡,或夢中驚醒。
自板栗大姐家瞭解情況後,她便開始懷疑苗金花。
雷老二家所提供的線索,以及高飛與張喬金的說法,讓她漸漸對苗金花有所防備。
苗金花如今收購了同慶號,在鎮上過得風生水起,收買了不少人心。又因得了個寧家長孫,已開始自由出入寧家,在外以寧家兒媳自居,在內以爹孃稱呼寧家二老。
江菊那是喜不自勝,摟著襁褓裡的孫兒,彷彿得到奇珍異寶。寧大華雖冷冷淡淡的,不大在人前提起孫兒,但私下與妻子照顧孫兒時,他也如同江菊一樣寶貝著孩子。
朱英英雖喜愛這個胖嘟嘟的侄子,但討厭苗金花,便不願回家,常常以忙為藉口,待在四時春。
冬至那日午後,店裡三兩位喝茶的商客,輕聲交談著生意。她坐在櫃檯裡核算賬簿,程耀金靠在櫃檯外,望著街心出神。
忽轉頭,含笑問:“你怎麼不回去吃飯,今天冬至?高老闆這幾天也不在梅河。”
朱英英笑笑,眼睛始終盯住賬簿,隨口說著:“苗金花帶孩子回去了,我要回去,我爹會心疼我,苗金花會難堪。”
“你總是這般善解人意。”程耀金呵呵笑,“提起苗金花……她視你為敵人,你視她為敵人。不過,英英吶,你現在是高家媳婦,何必還和那苗金花計較長短呢?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朱英英好奇,她抬起眼皮望著這位曾經欺負過自己的夥計:“她視我為敵人?程大叔,你怎麼曉得?”
“我自然曉得!”程耀金訕笑,臉色不由得泛紅,眼底略含歉意,只是笑,卻不往下說。
朱英英便覺他話中有話,笑著喊了聲“程大叔”,頓了頓又道:“我們一起操持鋪子快一年,難道你對我還有顧慮?”
“不是顧慮!”程耀金趕忙站立身子,面朝她,皺眉低聲辯解,“相處一年,我還不曉得你是甚麼樣的人?”
朱英英微笑。
他嘆氣:“我是擔心,有些事要是跟你講了,你心裡不好過。反正也不是甚麼大事,就沒講了。”
“甚麼呀?”他如此說,朱英英更加好奇。
程耀金望了望她,繼而咧嘴一笑,伸頭湊近,低聲說道:“當初你在我門前擺攤子,汪小二來糾纏,我趕你走的事,其實是苗金花讓我乾的。”
朱英英聽了,瞠目結舌,半晌才問:“你為甚麼不早跟我講?”
“都過去了,講了也沒用!”他滿臉歉意地笑著,“再講,我不是失敗了嗎。”
聽他這般說,朱英英立即伸頭低聲追問:“那賣板栗的大姐,是不是也是苗金花安排的?”
程耀金沒有立即給出正面答案,而是反問她:“十字街這麼多攤位,她為甚麼偏偏搶你的?”
“我以為是你允許的。”朱英英脫口而出,“那時候你可討厭我了。”
“哎!”程耀金嘆氣,“那時候我被大螞蟥逼債逼得沒辦法,看哪個我都想打!再講,你這小丫頭又是個不願服軟的,我看你那小攤子每天掙那麼多銅板,我眼紅吶!也是我著了魔,險些害了你。好在,你是我貴人,不僅不跟我計較,還拉了我一把。”
朱英英笑笑,思忖著問:“苗金花除了讓你趕我走,還有旁的嗎?”
“哼!”程耀金不屑地搖了搖頭,“她不就是想從你手裡,搶走我們鎮的大才子嗎?英英啊,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,我才願跟你講真話。你爹始終不鬆口讓苗金花進寧家大門,其實是對的。我跟你講,這女人要是真進了你們寧家大門,往後有的是麻煩。等寧盛元回來,你看看,我講的對不對?今天,我就把話放在這。”
說著,他拿手敲了敲檯面,意思是把話擱在此處。
朱英英覺得他說得雖有些道理,但卻與目前境況不大相同。
苗金花為得到寧盛元,的確花費不少精力。如今她成功誕下寧家長孫,一年來,不曾興風作浪,只是經營生意,照顧孩子,似乎並無不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