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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 內情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一百一十四 內情篇

高飛閉口不談往事。

朱英英無可奈何,總不能舉刀逼他坦白。她並非死纏爛打之人,得不到轉身便是。

即便他不願坦白,她也有旁的法子。思來想去,次日午後她朝東閘門方向走,最後進了往日的巡檢司。

向來莊重威嚴的衙署,如今冷冷清清,門楣上那塊威懾百姓的“曉天司”匾額,早已不復存在。

門庭空落,守門衙役也在年初去往別處謀生。邁入院內,悠長說話聲從廳堂後傳來。

那嗓音朱英英聽得出來,是梁能與張勝在相互打趣。

自中華民國建國以來,司內大多人拿不到往日俸祿,便逐個離去,只留下幾名張喬金身邊的得力屬下。

政府所撥經費有限,僅能養活張喬金同幾名屬下。

這些事,在如今各鎮上,不是甚麼稀奇事。

“張勝。”穿過廳堂,她揚聲喊。

“是哪個?”聞聲,張勝並未立即伸頭,倒是梁能探身,伸頭望了望,“朱英英。”

朱英英朝他笑笑,邁進後院,才見張勝迎了上來。

“可是來問我,是否收到盛元書信的?”張勝臉上揚著一股陌生笑意,輕蔑地打量她,似乎笑裡藏刀,不太友善。

她心下雪亮。

張勝是寧盛元至的交好友,在得知好友被羞辱,與父母斷絕關係,負氣遠行後,定將好友的不辭而別之怨,算在她頭上。

“張先生在嗎?”她只得看向梁能,與他說話,至少梁能的目光並未有仇敵之意。不過她明白,張勝與梁能日日相處,必然對她皆有微詞,議論她背信棄義、不守婦道,那都是口下留情。

“在。”梁能答得乾脆,轉身領她往前。

朱英英還是頭回走進巡檢司後院。自幼害怕這地方,從不敢伸頭胡亂張望,此刻漫步入內,再回想幼年心中懼怕,好似也並非那般可怕。

“大人,朱掌櫃來了。”正遙想當年,已走到張喬金書房廊下,梁能扯著嗓子大喊,他停在廊下。

張喬金聞聲,從書房裡迎了上來,他堆滿笑容,身穿尋常衣裳,長衫馬褂,留著與高飛相似的短髮。

真真是再也尋不著半分巡檢使的威儀了。此刻含笑望過來的模樣,儼然是一位富家老爺相。

“張先生。”朱英英朝他微微欠了欠身。

他趕忙擺手邀請入內:“朱掌櫃今日怎得空過來?”

“我自然是有事要找先生。”朱英英沒與他客套,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,“我聽高飛講,宣統三年三月初五晚上的牛王廟事件,先生早已摸清真相,只是不巧趕上更朝替代,這才密不立案?”

“是……高飛告訴你的?”張喬金並未肯定,而是挑眉詢問,一面擺手請她落座。

二人在房中圓桌旁落座。

茶爐子裡煮著清香茶水,霧氣嫋嫋。

張喬金提起茶壺,擺上茶盞,為她倒了杯熱茶,擱在她跟前。

“正是。”朱英英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。她無心飲茶,順手擱在桌上,滿眼期待地望著他,“張先生既已早已曉得此事,想來也有證據。為何沒有傳喚人來問話?”

張喬金抬起眼皮,朝她高深莫測一笑,且不急應答,只端起茶杯,垂下眼皮,吹動浮起的茶葉,半晌才放下茶杯,說道:“還不是為了你寧家清譽。”

此話一出,朱英英錯愕:“張先生當真早已曉得?”

張喬金學著梅河口音,點了點頭:“都曉得了。”再開口又是往日那股官腔,“我知曉女子名節的重要,也側面從寧盛元口中得知你寧家對此事的態度。所以,即便我手裡握著證據,也沒去插手。”

“盛元?”朱英英聽了,瞠目結舌,忽聽他提起寧盛元,才後知後覺去想,寧盛元與張勝是至交好友,張勝身為巡檢司衙役,發現線索後,定會私下追問寧盛元。而寧盛元在臨行前那般陰鬱模樣,定也是有些不尋常的,只怕他也知曉些內情。

張喬金再次迴避問題,而是含笑問她:“高飛應該叮囑過你,不要追究此事吧?”

朱英英茫然望著,遲疑點頭,緩慢追問:“你們都曉得內情,都不願追究,除了我?”

張喬金朗聲笑了出來:“此話差矣。知曉內情人除了司裡的人,別無旁人。高飛只略知一二,不過他對此不感興趣,也就沒來追問。至於寧盛元知曉多少,我也不得而知了。他是張勝的好友,你知道的。”

言下之意,寧盛元早已將所有的事,告訴了張勝。而張勝為了幫助司裡破案,定然將聽來的告訴張喬金,張喬金便順著線索,摸到了重要人物。

“欺負盛雪的人,其實並不是‘大楊子’,對吧?”她很快理清思緒,審視著張喬金。

張喬金給了肯定答案:“是的。真正的大楊子,就是與你們爭搶板栗的寡漢頭。而兇手名叫雷大力,是雷家莊人。他為抽大煙,拿了旁人的錢,陰差陽錯,欺負了寧盛雪,最後被寧盛元活活打死。”

“陰差陽錯?”朱英英皺皺眉,急忙又問,“他與雷家莊的雷老二是甚麼關係?”

“堂兄弟。”張喬金如實相告,“他與雷老二的妻子有些牽扯不清,此人遊手好閒,專幹坑蒙拐騙之事。”

朱英英恍然大悟,從椅旁慢慢站起,面朝房門踱步,隨即緩緩說道:“我明白了。雷老二講,他老婆有兩個男人,應該就是他這堂兄弟。”

話音未落,她猛一轉身,目光死死盯住張喬金:“既然你們能查到這裡,定然也尋到了背後那夫人?”

“當然。”張喬金點了點頭,起身,負手,踱步,朝她靠近,“那夫人早在去年夏天,就去了香港。這也就是為何沒有立案,無法繼續追查的原因所在。”

“可她為甚麼要安排雷大力欺負盛雪呢?”朱英英不解。

張喬金轉身,背對她踱步:“欺負寧盛雪,並非提前謀劃,只是個偶然。其實那夫人想要報復之人另有其人,只不過雷大力愚笨,理解有誤,又見你家小妹傾國傾城,這才陰差陽錯,丟了性命。”

朱英英總覺他所說與自己所見有些出入,她擰緊眉頭:“雷大力既搞錯了物件,臨時對盛雪起了歹意,可雷老二家的為甚麼又能在次日清晨堵在我們門前呢?”

“因為有人目睹了寧盛元執杖殺人!”張喬金轉回身,目光與她對視著,“寧盛元是梅河鎮有名的才子,又相貌不俗,認識他的人不少。他在三月初六圓房的事,鎮上人也都知曉。想要找到他並非難事,只稍微打聽打聽,便能快速尋到他的蹤跡。”

如此一說,朱英英覺得似乎頗有道理。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,心中極其不適,卻又說不清道不明。

“目睹之人是哪個?”她繼續追問,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。

張喬金道:“曾是花溪酒肆的夥計。”

“苗金花的人?”朱英英驚道,“她那麼在意盛元,怎會讓她手底下的人,揭發盛元?”

“所以在她得知一切後,立即將告密者打發了。”張喬金答得滴水不漏,“如今早尋不到此人蹤跡。”

朱英英將信將疑。

“既然如此,高飛為甚麼講,是寧家欠了債,盛雪才遭受如此這般?”她逼視著追問。

張喬金有的是說辭:“他所說的,應該與你問的,並非同一件事。”

“我總覺得,你們在掩藏一件可怕的事。”她試探著說,“高飛再三叮囑我,不要再去深究。而張先生這番話,看似暢所欲言,實則也藏著內情。”

隨即,她用官腔詢問:“我說的對吧,張先生?”

張喬金噗嗤一笑,並未正面回答,而是用打趣的方式,糊弄過去:“朱掌櫃這般窮追,只怕往後高飛的日子並不舒坦。你有所不知,我與他一同喝酒時,他提到你時,總蹙著眉頭笑,好似心中尤為喜愛,又好似滿腹擔憂。這很讓我為他擔心。”

話鋒一轉,成功將朱英英帶入她與高飛間的複雜關係內。她這才想起,若要深查“大楊子”作案動機,便要掀開高飛窺見她沐浴的那層遮羞布,只怕床底那躲藏之人,也要公之於眾。

如此下去,她的顏面就該蕩然無存。

只得輕嘆一聲,無奈地笑笑,迎上張喬金的目光:“高飛那般有能耐之人,怎可能還有他無法降服之人?”

“依我看,能降服高飛那般人物之人,才叫厲害!”張喬金話中有話,含笑應道。

朱英英笑笑,沒去深究這句話。雖沒能探究往事背後陰謀,但總算得知當初欺負寧盛雪的人是誰。

有了這個線索,她便可自行探查。

待數日後,旺程酒樓夥計的老婆揹著竹器趕來四時春交貨時,她便請人家坐在後院石桌旁喝茶。

寧盛雪挺著大肚子,與小鳳坐在一旁曬太陽,嗑著瓜子,時而嬉笑不止,時而大聲尖叫。

朱英英抓了把瓜子,遞去婦人手心,坐在她對面,輕嘆一聲道:“聽講大嫂子孃家老妹走了,真是可惜,那麼年輕。”

婦人跟著嘆氣,臉上倒沒多少傷心色,也沒在意朱英英為何知曉此事,剝著瓜子片,垂眸道:“她沒病沒災的,走得突然,還不都是為著她那不是東西的男人!哎,其實也不怪她男人,要怪只能怪她一肚子壞水,這才走了厄運。”

“現在街上都在傳她的事。”朱英英生怕她懷疑,趕忙表明十字街都知曉此事,這樣她知曉此事才合情合理。

“我曉得。”婦人嘆息。

朱英英望著她,試探著問:“好好的人,怎麼突然就沒了呢?”

“是被雷老二打死了!”婦人說著,指指自己的後腦,“頭上有個好大的窟窿!”

“啊?”朱英英聽了,瞪圓雙眼,後怕地問,“為甚麼?”

婦人倒也實誠,許是因為她家丈夫時常在她面前嘀咕朱英英的身份與善良,這才願意知無不言吧。

“我老妹不是個正經女人。沒成婚前就和村裡男子睡過,後來嫁給雷老二,又和人家堂弟搞在一起,就連我那外甥,也不曉得是哪個的!哎!家醜不可外揚,講起來,真丟人!不過我們早跟她斷絕關係,也不算親人了。”

“或許……你老妹有苦衷呢?”朱英英賠笑。

婦人眼一瞪,又搖頭嘆息:“我是她親姐姐,我還能不曉得她是甚麼貨色?她要是個安分的,也不會跟我們斷絕關係!”

剝著瓜子片,頓了頓,她又道:“八月底,我來送竹器,恰巧遇見她帶著孩子。我是見我那外甥可憐,這才沒狠心不理她。那雷老二是個大煙鬼,他要很多錢抽菸,這才不管我老妹在外瞎搞。哎——我實在不忍心,就教她編竹器,希望她能過得好點。畢竟是親姐妹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,我哪能真狠得下心。”

“大嫂子是個善良的好人。”朱英英嘆氣。回想初次與那婦人交鋒,當時只覺滿腹怨懟,鄙夷那婦人敲詐的架勢,痛恨她的貪念與無恥。可此刻聽了她的處境,不由得心軟下來,原來那也是個可憐之人。

茫茫人海,可憐之人不計其數,有幾人願步陽光大道,又有幾人甘願墮落,死於非命。

婦人長吁短嘆:“雷老二靠我老妹才能抽上大煙。可不曉得為甚麼,好好的,就把老妹打死了?”

朱英英心下一緊,下意識抬頭望向婦人。莫非因她與高飛在雷老二門前鬧了一場,這才有了悲劇?

她心中疑雲浮起,臉色一沉再沉,當著婦人面,只能掩飾,為死者嘆氣:“抽大煙的人,總是容易出現幻覺,或許……”

話還未說完,婦人截斷她的話,拍案驚道:“你這話講得對!不曉得朱掌櫃可聽講了,去年王大莊被雷打死的那女人,她丈夫也是個大煙鬼,為了抽菸四處騙錢,後來那女人被逼的沒法子,上街做小買賣。”

朱英英愣神,遲疑:“大嫂子講的……可是在十字街賣板栗的大姐?”

“賣甚麼,我不曉得,只曉得她在梅河鎮上做買賣。”婦人回想著說,“沒做幾天就死了。講是被雷打死的,搞不好就是被他男人一棍子打死,扔去外面的。”

“啊?”朱英英聽了,瞠目結舌。當初那板栗大姐暴斃之後,她嚇得數月沒能休息好,此刻再提往事,心中仍隱隱後怕。

經婦人這番提醒,她腦中思緒飛快撞擊。

同是抽大煙的丈夫,同是與她朱英英有恩怨,同是被丈夫打死,這其中難道有關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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