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三尾隨篇
雷老二譏笑,絲毫不在乎自家老婆有何謊言:“她扯謊那是家常便飯,不扯謊才是不對勁。小丫頭,走,你快跟我回家。”
說著就要拉拽朱英英的手腕。
幸而朱英英較為機敏,未待他得逞,連忙身子一側,快步閃開。
雷老二撲了個空,蹬蹬直往前倒。
朱英英心一橫,邁步便跑向他家大門。今夜既不易逃脫,何必冒膽一試?朝門內揚聲大喊:“大嫂子,大嫂子——”
婦人聞聲,倒是快速跑了出來。她迎著月光,一步步來到朱英英跟前。
四目相對那瞬間,朱英英一眼捕捉到她眼底那慌亂神色,僅憑眼神,立即篤定此人便是那敲詐的婦人。
“大嫂子,好久不見!”她憤恨地問候一聲。
婦人起初佯裝不相識,隻立在身前,茫然地望著她,遲疑地皺起眉,冷聲質問:“你是哪個?講的甚麼,我不曉得。”
話音方落,立即朝她男人使眼色。
朱英英豈是愚笨之流?她早發覺這不懷好意的眼神,心下立即警覺起來,轉頭看了眼她男人,又快速看向那婦人。
“我是哪個,大姐心裡最清楚。大姐,我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想找你問清楚,這其中到底怎麼回事?你要是還有良心,就該全部告訴我。你要繼續昧著良心,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你從實招來。”
“良心?”婦人聽聞,緊繃的臉驀然鬆開,就此不再佯裝,猖狂般笑起來,邊笑邊伸頭問,“良心是能當飯吃,還是能餵豬?”
說話神情與語氣皆與當初那敲詐婦人如出一轍,再度讓朱英英對她敲詐的身份深信不疑。
雷老二自身後逼近。
朱英英強壓恐懼,連忙轉身,瞪著她男人,肅色道:“我既敢找來你家,自然早已報官。你們要是敢動我分毫,今夜哪個都逃不掉!”
這般豪言壯語說出口,只為嚇唬對方,從而自保。實則心中毫無底氣,倘若雷老二當真下手,只怕她都不知如何死去的。
此時,她記起將村頭那黑衫稻草人看成高飛一幕,若那當真是高飛,該有多好。
幸而雷老二聞言停下腳步,像是真被她這番言辭駭住。
穩住男人,她又立即轉頭看向婦人,板著臉怒道:“我並非只想報復,更多的是想曉得內情。”
“甚麼內情?”婦人譏笑著伸長脖子,眨眼瞅她,“小丫頭,你男人打死了人,我們曉得他那天在幸福客棧迎新娘子,找他要賠償,於情於理,都講得過去。”
“你們怎麼曉得他在幸福客棧?”朱英英逼近一步。
婦人略退半步:“自然是有人看到的。”
“好!當初你是哭著講死了男人。”朱英英猛一抬手,指向她男人,大聲質問,“你男人不是死了嗎?那他是誰?”
豈料雷老二竟插嘴,打著笑眯眯的圓場:“全村都曉得,她有兩個男人。不行嗎?”
他笑意陰險,顯然胡說。
“那你這丈夫,當真可笑!”朱英英憤怒,“竟讓你老婆讓全村人曉得她有兩個男人。”
雷老二聽了,臉色一沉,是個男人自然都無法忍受這等屈辱。他立刻上前,伸手就要抓她,再也不管她是否當真報了官。
嚇得朱英英慌忙往後躲。卻聽雷老二“哎喲”著大叫,轉頭竟見高飛正攥住雷老二的手臂,將他用力往後一推。
朱英英心慌意亂,只道自己眼花,待回過神,高飛那輪廓分明的冷峻面容,清晰地呈在眼前。
看清的那瞬間,她心底一陣陣委屈浮起,湧遍渾身,衝去鼻頭,酸得險些哭出聲來。
高飛只望了她一眼,便掃向婦人與她男人:“宣統三年三月初五晚,牛王廟的案件,早已在當初的曉天司存檔,張大人手中握著你們的證據。在來之前,我已命人將此事報給陳知事。”
說著,微微側身,盯著雷老二:“一口仙我已打過招呼,閣下要是不願乖乖聽話,往後休想再進一口仙抽菸。”
雷老二聽了,欲言又止,繼而衝上前,揮手打高飛。
可惜他瘦弱無力,怎會是高飛的對手,個頭本就矮高飛一大截,拳頭還未揮起,便被高飛鉗住手腕,動彈不得。
婦人見狀,破口大罵,吐沫星子滿天飛:“你是哪裡來的小王八蛋,敢管我家的事!”
朱英英聽不得她辱罵高飛,連忙兩步上前,朝她臉頰“啪啪”兩巴掌,打得滿心舒暢,彷彿報了當初被她捂住口鼻昏倒之仇。
原以為婦人口齒伶俐,何其厲害,該會掙扎才對。
豈料,被打後她竟猛地跪倒,趴在地上,連連作揖磕頭:“我們也是被逼的!老二抽大煙,欠了許多債,我這才被人下了套。”
“被哪個下套?”朱英英問。
婦人抬頭,眼轉仍在亂轉,不像從實招來:“一個有錢的夫人,她給了我一百兩,讓我做戲。”
“夫人姓甚名誰?”朱英英催促。
婦人肅色搖頭:“不曉得。她沒讓我看見臉,講話輕聲細語的,不是我們當地口音。”
“你扯謊!”朱英英嚇唬她。
她忙辯解:“天地良心,我真沒扯謊了!要是再扯謊,你們讓官府把我抓起來吧。”
話音落下,高飛鬆開了雷老二。
朱英英錯愕。事情原委還未問清,怎能輕易放過?她扭頭望著高飛,擰緊了眉。
高飛卻神情淡然,說的話似乎也對此事毫不上心:“他們既不知情,就放了他們吧。即便送去官府,也問不出甚麼。”
說完牽起朱英英的手,拉著她轉身:“走。”
朱英英似懂非懂,並未立即追問,只因心底對他那股堅實的信任,待走了七八步才低聲問:“為甚麼不再追問?”
高飛笑笑,揚聲道:“大姐不是講了,那事與她無關嗎。即便陳知事前來抓人,也不過兩三天就放了。”
雷老二夫妻倆聽了這話,相視而笑,趕忙關上了門。
朱英英回頭瞟,身後只剩黑夜。她又望向高飛,他偏頭迎上她的目光,抿著嘴笑,不知他想耍甚麼手段,葫蘆裡又賣的甚麼藥。
不料,高飛竟忽地甩開她的手,沉著臉斥道:“朱英英,你是不是傻?”
朱英英一愣,滿臉茫然,直勾勾望著他,不懂他此話是何意思。
“孤身一人來到這裡,萬一他們真對你起了歹意,你怎麼辦?”他神情嚴肅,像個長輩似的,嚴肅地凝視著她。
他慣喜愛如此教訓她。
朱英英早領教過。可她心中本就不安,忽被他一吼,只覺滿腹委屈,抬眸望著他,慢慢噘起嘴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僵持不過片刻,高飛敗下陣來,他放緩語氣:“他們要是主謀,你今夜就會葬身於此。”
滾燙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滑,朱英英緘默不言,眨眼望著他。帽簷遮著月光,藏著她的臉。
高飛語氣軟了又軟:“我曉得你想查清成親那天的事,但查清了又能怎樣?能改變事實嗎?能回到過去嗎?”
“我就想曉得,是哪個在害我?”朱英英委屈地哭出聲來,“是哪個在害寧家?”
高飛深深望著她,靠了過來,抬起手,摘了她的草帽,夾在腋下,用指腹為她抹著止不住的淚水:“還能是哪個,自然是那利益燻心,只為自己而活的人。”
“你曉得是哪個?”背後月光照亮朱英英的側顏,她站在他懷裡,抬頭望他。
“我不想了解這件事。”高飛低頭望她,語氣溫柔親切,“你現在是寧家女兒,何必再去翻從前的傷疤?而那些事,原本與你毫無干係,你只是不小心攪了旁人的局。”
這番話,顯然說明他知曉內情,朱英英又怎能甘心就此放棄不追究?
“你曉得,為甚麼不跟我講?”她吸著鼻子問。
“我曉得這件事與你沒關係就好,旁的,我管不了。”高飛鬆開她,轉身朝前走。
朱英英慢慢跟上:“我記得你講過,‘寧家的債,讓寧家人自己去還’,這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?高飛,我現在也是寧家人,我有權利曉得。你能不能告訴我?”
“好。”高飛點了點頭。
朱英英急忙追上,她迫切想知曉真相。
高飛目視前方夜色,邊走邊道,“寧盛元幼年時無意中幫了苗金花一回,苗金花感恩圖報尋來梅河,想方設法跟在寧盛元身後,纏得寧盛元沒有法子,就同她好了。”
朱英英聽了,半信半疑,想了想,不解地問:“這怎麼是債呢?分明是有恩與她呀。”
“具體怎樣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高飛言盡於此,不再透露。隨即沉臉問,“雷公子是哪個?你和他又是怎麼回事?”
他滿臉嚴肅,看起來當真像個長輩。朱英英望著那張熟悉的臉,忽靈機一動,揚起嘴角,轉頭朝前走。
“雷公子……我最近認識的一位——書生。”說著,調皮地偏頭看了高飛一眼,揚著下巴繼續道,“除了窮了些,旁的都不差與你。”
沒想到,高飛不接她這爛招。他將手臂一抬,搭在她肩上,順勢把她拽去了懷裡,親密摟著,卻一言不發,只是勾著嘴角微笑。
朱英英也笑了。
走在夜深人靜、月色朦朧的村頭小路上,只有她與高飛,靜靜地走著。
她也無法說清,只是喜歡這安靜的夜色,更不懂如今她與高飛的關係究竟算甚麼?
若說是夫妻,可二人並未公開;若說相互心悅,似乎從未有誰提起表明心意的話;若說只是朋友,她心底更無法接受。
靠在他堅實溫暖的懷裡,她只覺安逸舒適。不知何時,早已將身旁男子,偷偷藏在了心底。
是的,她愛上高飛了。
可她不知,高飛是否也像她心中愛慕他這般愛著她?她好想問,卻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。
於是,她決定不問。只要不去提問,心就不會被否定而傷害。
高飛勸她不要追究過往,可她驅散不了心中迷霧,越不去刨根問底,心就越是不安,還時常被噩夢困擾,擾得她無法釋懷。
在第四天下午,她又冒險去了雷家莊,欲尋雷老二夫妻,追問個究竟。
萬萬沒想到,站在雷老二家門前,竟見門楣上掛了白布,屋內喧嚷,正在哭喪。
她心頭一緊,立刻頓足原地,不敢再往前。只聽屋內哭喪的人喊道:“雷老二,我老妹再怎麼不好,她也是你老婆,你怎能這樣待她?”
此話朱英英不解,但覺死者走得冤屈,這才惹怒哭喪之人怒喊。
漸漸地,她明白過來,死者應是那敲詐的婦人。
她死了?
死了,便死無對證。
朱英英不敢走過去,擔心此事因她而起,連忙轉身,以最快速度,離開了雷家莊。
回到十字街,她急忙將此事告訴高飛。
高飛聽了,不緊不慢地輕嘆一聲,聲音裡帶了些遺憾:“英英,不要再去查這件事了。那婦人死了,也就意味著你的證據沒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朱英英總覺得此事過於蹊蹺。她在高飛書房來回踱步,焦慮不安地說著,“此事太奇怪!為甚麼我去找他們,才三天那大姐就死了?你有沒有覺得,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?”
高飛坐在書案後椅子上,倚著靠背:“你是不是想講,若你沒去找她,她或許就不會死?”
“對!”朱英英正有此意,停下焦躁的腳步,扭身望著他。
他微微頷首:“這就是我讓你不要追究往事的原因所在。現在死無對證,你要想再查,只會更難。”
“這個人到底是誰?”朱英英幾近逼問。
他卻始終搖頭,只說不知。
朱英英有些生氣,事情已然壞到這種地步,不知他為何仍不願敞開心扉說與她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