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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 尾隨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一百一十二尾隨篇

朱英英絲毫不知高飛這個“黃雀”跟隨在後。

她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那道灰衫婦人的影子。

自永成街尾隨至一人巷,原以為婦人就此步上回家的小路,豈料她竟腳步一轉,邁上了南大街,折返去集市人頭攢動中,來回穿梭。

時而東張西望,時而回頭偷看,像是擔心有人跟蹤。

她這般小心翼翼,朱英英生怕被她發現,只得放緩腳步,拉長前後距離,從人縫裡死死盯著她的背影。

婦人幾番回頭,多次顧盼,終究棋差一招,沒能發現尾隨之人。她逐漸放鬆了警惕,在南大街悠閒地轉了轉,最後晃去了草市。

朱英英壓低帽簷,儘量遮著臉,繼續跟著。

婦人在豬肉攤上稱了些豬油和精肉,與屠夫嚷嚷著爭執了幾句,隨後滿臉不悅地離開草市。

朱英英側身一閃,沒入牆根。

待婦人拎著豬油、豬肉從跟前越過,她才緩慢轉身,佯裝想起甚麼,舉步朝婦人走遠的方向追去。

離開草市,婦人面朝南閘門走去。

南閘門向來沒有守門人,穿過南閘門,便是萬年臺,隱約聽見戲子們悅耳的嗓音。

婦人朝萬年臺那邊扭著脖子,腳步越來越慢,最後竟停在原地,面朝戲臺傻笑。

朱英英轉身向右走,邁上滿是稻茬的田埂,彎腰低頭假裝檢視田裡是否有水。

其實她不知為何要選擇假裝如此之舉,或是情急之下的本能。倒是令身後之人發笑不止。實則她是勾著眼神,偷看那路邊貪念戲文的婦人,哪裡知曉身後有人在嗤笑她的舉動。

婦人站在路邊,遲遲不動。

朱英英總不能一直停在田埂上做戲,她悄悄望了望婦人,只得低頭往前走,沿著彎曲田埂,漫步挪向盡頭。繞過道道田埂,堵在路口,立在路邊一人粗的梧桐樹旁,窺視著婦人。

直到那場戲演完,婦人才依依不捨地轉身朝前走。

朱英英側身沒入樹幹後。窸窣的腳步聲漸漸逼近,放眼望向通往村莊的小路,她深吸一口氣,心底那惶惶不安的感覺隱隱而來。

待婦人毫無發現地路過,她靜靜站了會,隨即悄悄跟上。

從背影望著婦人,只覺她像極了旺程酒樓那夥計的妻子,再瞧她那發福的身段,儼然就是那敲詐的婦人。

羊腸小道兩邊旱地裡有村民正在挖芋頭,右側茶山裡也有三兩人在勾著腰追趕夕陽鋤著草,說笑聲傳蕩在山丘間。

這幕倒讓朱英英略覺欣慰。忙著農活的村民,恰巧將尾隨的她掩藏起來。

只見那婦人抬頭望著茶山,全身心地聽著對話,絲毫不曾注意身後有人跟隨。

一路跟隨進了雷家莊。

婦人逢人便扯著嗓門寒暄,揚著下巴炫耀她手中那點點豬肉與豬油,得意洋洋地說著她孃家姐姐如何傳授手藝,如何待她如做姑娘時要好,這才賺來許多錢,買來這些肉。

她竟還向鄰居吹牛:“我那些竹器,可都是賣給洋鬼子的!不得了吧,哪個能想到,我也能和洋鬼子做買賣?”

鄰居婦人滿臉不信,說笑兩句,便翻著白眼擦肩而過。待走三五步後,她扭頭望向身後,啐道:“不曉得又在哪賺了黑心錢,臭婆娘!還和洋鬼子做生意!我呸!”

這一呸,恰巧扭回頭,巧妙地呸到了趕忙上前靠近的朱英英跟前,那吐沫星灑水般潑來。

朱英英忙往後傾了傾身子,蹙起眉頭,望著陌生婦人,故作難堪地說著:“哎呀!”

帽簷幾乎遮住整張臉,她低頭擦拭被汙染的衣襟。

“哎喲,實在對不住!”婦人也是個熱心腸的,趕忙致歉,伸手就要為她擦衣裳。

“沒事,沒事。”朱英英連連後退,抬起頭,莞爾一笑,“大姐無心之過,不要緊的。”

“實在對不住,小丫頭。”婦人訕笑。

朱英英見她長得面善,便忍不住問:“大姐是遇見甚麼人或甚麼事了嗎?剛才那人……惹了大姐吧?”

沒想到這位婦人,當真願意說上幾句。她譏誚地笑了聲,回頭望了眼,轉過頭,歪著嘴,譏笑:“還不是我們村雷老二家的婆娘!哦,就是剛才過去的那個女人。”

“哦。”朱英英頷首,笑著問,“我剛才好像聽她講,甚麼能和洋鬼子做生意。真有這事嗎?要是真的,大姐可能幫我牽根線,我也想賺洋鬼子的錢?”

婦人笑笑:“聽講是梅河街上一位女掌櫃在收竹器。可是我不會編竹子的東西。不然,我也想去賺這份錢。”

“直接請剛才那位大姐牽線不就好?”朱英英指著前方消失的背影,故作抬步去追。

婦人一把扯住她手腕,急忙喊道:“小丫頭,你別去!雷老二家的,不是好東西!”

“她在村裡不受待見?”朱英英笑笑。

婦人翻了翻眼皮,啐道:“他家婆娘去年不曉得從哪賺了一筆錢,連夜就搬走了,特別奇怪。我們都以為不會再回來了,沒想到上個月又搬回來了。問她甚麼原因,根本不願講真話。那雷老二抽大煙,估計把錢花光了,在外面混不下去,才回來的。”

“雷老二是她男人?”朱英英試探。

婦人嫌棄地點著頭:“他家屁事最多,三天三夜我都講不完!雷老二也是我們村裡的笑話,又討了個可笑的老婆。不過話講回來,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,他兩個都不是甚麼好東西。”

朱英英默默聽著,隨即含笑低語:“我看那大姐的精明樣,那麼會賺錢,我還以為她要照顧老小,家中沒男人呢。”

“呸!”婦人憤憤不平,“她要是寡婦,還不早跑了?雷老二就靠著她那張嘴在外面坑蒙拐騙抽大煙呢。”

朱英英聽了,訕笑著點頭,因著擔心婦人生疑,便沒再接著往下問,而是扶著婦人往一旁水沙樹旁走了幾步,隨即低語:“大姐,其實我來雷家莊是想找人。不曉得你可認識?”

她故作靦腆害羞。

婦人見她那羞澀模樣,噗嗤一笑,眼底便浮現七八分猜疑,繼而勾嘴一笑:“小丫頭這是來找心上人?”

“大姐!”朱英英忸怩不安地嗔道。

“他叫甚麼名字?”婦人伸長脖子問。

朱英英哪裡知曉這位“心上人”的大名,她只知此村名叫雷家莊,大抵都是雷氏後人,便只說個姓氏,讓婦人猜去。

“我也不曉得他的名字,只曉得他姓雷,應是你們雷家莊的公子。”

“那他長甚麼樣?”婦人滿臉笑意。

上了歲數的女子,早已忘卻年輕時與男子相愛時的甜蜜,忽見年輕姑娘為愛尋來,自然滿是欣喜湊熱鬧。

朱英英故作害羞地笑了笑,緩緩道來:“他個頭很高,看人時眼裡總帶著善良的笑意。我想多跟他講話,可是他對我……”

“他對你不上心!”婦人滿臉飛霞,截斷她的話,隨後笑出了聲,又道,“這人八成有老婆,你還找他幹甚麼?”

朱英英急忙辯解:“我只是想認識他,並不想要和他怎樣。不過……要是他尚未娶妻,我……”

後面的話她實在編不下去,只故作害羞,轉向左側。這時,餘光裡瞟見一道黑影,她下意識扭頭去望。

竟像是身穿黑色西裝的高飛,閃入土牆後。

她嚇了一跳,只道村頭寂靜,臨近傍晚,恍惚間將田裡裹著黑色破衫的稻草人看成了高飛。

她徵了怔,聽見婦人在耳邊喊“小丫頭”,立刻回過神,轉頭望過去,遲疑地笑起來。

“我要是跟剛才那位大姐學編竹器,賣給洋鬼子,賺了錢,那雷公子會不會……”

婦人聽了,咯咯地笑個不停。轉身隨手一指,指向村子深處:“雷老二家就在前面,他家門上貼著紫色對聯,特別好認。”

“紫色對聯?”朱英英挑了挑眉。她滿腹狐疑,去年三月那敲詐的婦人領著一雙老人前去,怎會今年貼上紫色對聯?

婦人點頭:“雷老二他娘大前年走的,今年可不就貼紫色對聯嗎?”

“那他爹呢?”朱英英下意識追問,話已出口便覺失言,幸而婦人並未察覺,依舊直言相告。

“他爹十多年前就走了,得病死的。”

朱英英聽了,心底一沉,努力擠出笑容,沒再繼續追問:“多謝大姐。”

“快去吧。”婦人當真熱心,說著推了推朱英英,催促她進村尋人。

朱英英忸怩地走開。待走得遠了,她四下望望,佯裝尋人,隨後走向雷老二家。

門庭簡陋,三間土房子,大門敞著,門板上貼著紫色對聯,隔窗便能聽見裡頭說話聲。

回想當初那對老夫妻,望望門上紫色對聯,便知那兩位老人並非婦人的公婆。

站在門前,徘徊片刻,她轉身走去土牆後。低頭潛入櫻桃樹下,貼著牆,細聽裡頭的動靜。

婦人認識她,絕不能會面。可婦人的丈夫不曾見過她,待她丈夫出來,便去一試。

眼看日光逐漸落幕,朱英英心急如焚,不住地往雷老二家大門去望,卻始終不見雷老二出門。

她不願就此放棄,又等了等,仍不見動靜,最後無奈地嘆氣,低頭走出櫻桃樹下。

就在這時,雷老二從屋內走了出來。

嚇得她立刻轉身,顯然已來不及隱藏,因懼怕與慌張,她竟飛快邁開腳步。

那雷老二一眼看穿,扯著嗓門指著她大喊:“你是哪個?”說著跑過來,“大晚上,戴著草帽!”

話音落下,追上朱英英。

朱英英只得假裝茫然地轉頭看他,故作驚嚇般地撫著胸口,滿臉責怪地道:“大哥,你幹甚麼?嚇死我了!”

雷老二陰陽怪氣地瞟著她:“大晚上的,你嚇死我了!小丫頭,你不是我們村的!”

“當然不是,”朱英英心慌意亂,努力強裝鎮定,“我來找人。一位公子,姓雷。”

“我們村姓雷的公子多得是,你找哪個?”雷老二陰惻惻地笑著。

想來見她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孤身一人出現在自家門口,便覺天公作美,大可戲耍一番。

朱英英稍稍後退一步,惶恐不安,卻又急中生智:“我認得你老婆。”

“認得我老婆?”雷老二含笑,上下打量著她,他那眼底浮上一抹色眯眯的目光。

朱英英徵了怔,站穩腳步,定睛望著面前這個骨瘦如柴,獐頭鼠目的老男人,他那不懷好意的色相,全然被月色照亮。

“你老婆會賺錢,我剛才聽講的,也想跟著她幹。”

雷老二忙張開雙臂,擺手邀請她進門,笑呵呵地說道:“哦,那姑娘快請,我家裡頭正在編著竹器呢。”

“不了。”朱英英紋絲不動,落落大方地婉拒,實則心中無比害怕,“今天天色太晚了,我還要去尋人。”

說著,轉身要走。

雷老二忙衝去她面前,展開雙臂攔住:“既然來了,就不要走了。你認得我家裡頭,那就去我家坐坐吧。”

朱英英嗅到一股侵犯將要作案的腐臭味,她非常害怕,但在害怕之餘,仍想探問。

“大哥有幾個孩子?”她冷不丁地問。

此話問得雷老二滿臉茫然,睜著眼,傻乎乎望著她。

她且不解釋,繼續問:“大哥的雙親可還健在?”

這回雷老二開口說話了,他遲疑地道:“早都死光了。”語氣像極了當初那敲詐婦人提到自家丈夫死去時的口吻,是絲毫不含悲傷,彷彿還有些得意。

他逼近:“我曉得,你是擔心孩子和老人在,不方便。”

不懂他在胡說甚麼。朱英英鄙夷地匿笑,盯著他又問:“雙親不在,難道孩子也都不在?”

“只有一個兒子,十四歲。”雷老二笑答。

雙親不在,兒子十四,這與去年三月初六所見光景天差地別,看來那天全都是戲。

見那雷老二要往跟前撲,她急忙喊道:“你老婆有個天大的謊言,她一直在騙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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