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一 思春篇
望著他一步步靠近的腳步，朱英英慌得雙腿發軟，她不知待會高飛倘若親吻她，是該躲開，還是該欣然接受。
眼看著他只剩最後一步，她竟本能地開口：“怎樣嗎？”往後退了一步，成功阻止高飛前進的步伐。
“已不再是一年前我所見到的小丫頭了。”高飛用一種欣賞的眼神，從上到下端詳她。
朱英英覺得這樣被打量有些不禮貌，可整個四時春，只有她和他在。何況與他有著夫妻之名，他這般冒失端詳，似乎也無傷大雅。
只是心裡窘迫得很。在情感場裡，她並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場景，卻又像閱讀有趣話本似的，迫切想知曉下一頁會發生甚麼。
高飛走上來了，立在她跟前，約半尺之間，目光落向她眼底，與她深深糾纏起來。
“那就是好看嗎？”朱英英含笑回應，強壓著起伏不定的胸脯，生怕狂跳的心，被他給聽了去，讓他笑話一場。
可越想壓制，心卻跳得越發來勁，她趕忙轉身走進房間：“我再去換一件試試。”
若非如此，定會被高飛看出破綻。
這回，她穿了件天藍色繡著荷花的旗袍，望著鏡中脫胎換骨的自己，俏皮地戴上高飛曾送的那頂妃色帽子，揹著雙手走了出去。
高飛倚著樓梯扶手，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，微微頷首，笑道：“還是我眼光獨到，將這些好看的衣裳賣回來，才襯得你這般嬌豔。”
“多謝高老闆。”朱英英朝他行了個萬福禮。
他竟猛地上前，一把攥住她手臂，往懷裡一拉，迅速將她圈入懷裡，緊緊貼著，低頭朝她微笑，卻不吻。
朱英英險些以為將要熱吻。站在他懷裡不敢動，怔怔地仰著臉望他，雙手因驚嚇握成拳頭，擱在兩人之間。
“我不在的這些天，聽講你賺了很多錢。”高飛輕聲問。
此情此景竟說這大煞風景的話，朱英英心中有些不高興，掙扎著從他懷裡走開，理了理微亂的衣襟。
“你不會是想借送衣裳，找我要那一千兩的吧？”她嘟囔著嘴，轉身不看他，藏起心中不悅。
“既賺了錢，理應還款。”高飛從她身後伸過腦袋，聲音就在她耳邊，溫熱氣息輕撫她臉頰。
朱英英本想回頭長篇大論一番，豈料一轉頭，嘴唇竟觸到他長滿鬍渣的下巴上，那堅硬的觸感，劃到了她柔軟唇瓣。
高飛順勢從背後摟住她的腰，一手託著她下顎，低頭便吻了過來。
朱英英僵著脖子，極為不適，身子被他緊緊摟著，下巴又被他捏著，絲毫動彈不得。
這次親吻過程很快，快到她還未清醒過來，便結束了。
高飛滿臉壞笑，深深望她一眼，一句話沒說，轉身步下樓梯。
徒留被胡茬扎得嘴唇微微痛感的朱英英站在原地發愣。待她清醒過來，趕忙上前一步追問：“高飛，你又欺負我？”
高飛的聲音從樓下大堂傳來，聲色裡盡是得逞後的快感：“這不正是你心中所想！朱英英，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在想甚麼。”
朱英英嚇了一跳：“他怎麼會曉得我在想甚麼？”窘得不敢下樓，連連跺腳，低聲罵高飛混蛋。
第二天晚上，高飛又來了。
朱英英生怕心中渴望被他識破，逼著自己不看他，不靠近他，無論坐還是談事，都儘量隔著兩尺遠。
誰承想，還是被他看穿。
臨走時，他戲謔地望著她：“其實，你今天不用離我那麼遠。就是你想讓我靠近，我今天也不打算親你。”
這話說得朱英英面紅耳赤，她百思不得其解，不知到底是如何暴露了心思，又被他嘲笑一番。
因此，接下來高飛再來，她便埋首製作獅子頭，全身心投入活計，故作忙碌，避免再被他看穿心思。
奈何，依舊被高飛譏笑：“近來你在刻意躲著我。”
“沒有，”朱英英抬頭望了他一眼，又很快低下頭，“你多慮了。”
“今年過年，你必須跟我回家。”高飛幾乎是在向她下令。
朱英英脫口而出：“可我已經答應爹孃，今年陪他們。畢竟這是我以他們女兒的身份，第一回陪他們過年。”
她擔心，若是過年隨他去高家，只怕清白不保。所以無論如何，也不能答應他的要求。
幸而高飛素日較忙，在梅河待了半個月，便又動身去了安慶，臨走前來只會了她一聲。
他走後，朱英英心裡空落落的，盼著他早日歸來，嘴裡卻甚麼都不說。待他轉身，偷偷在背後目送他。
這次他離去時日不長，她只等了二十六天，便見他再次站在了面前。那時，秋深了，加了一層又一層的衫子。
高飛給她買了頂黑色的禮帽，帽上那灰色的蝴蝶結飄帶，是她最為喜愛的。她戴著帽子，在鏡前左看右瞧，愛不釋手。
寧盛蘭見了，有些羨慕地笑道：“高飛待你這般好，還是你有福氣。只是好奇怪。”
“哪裡奇怪？”朱英英小心翼翼將帽子擱在箱籠上，隨口問著。
“你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，為甚麼他遲遲不接你回去？”寧盛蘭疑惑不解。
朱英英為高飛辯解：“他爹和老師都在新春時離世，他一片孝心，不願大張旗鼓地接我回去，想守著心裡那份孝道。”
“哎呀！”寧盛蘭忽驚叫一聲，哈哈大笑，指著她。
朱英英全然不知她為何忽然發笑，滿臉茫然地望著她。
笑了許久，寧盛蘭才斂了笑聲：“我可還記得，有人幾個月前口口聲聲講，絕不會進高家門。怎麼現在開始幫高飛講話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朱英英這才明白過來，竟是中了大姐的圈套，心裡的想法，就這樣被大姐知曉了。
她覺窘迫，可又無可厚非，索性敞開心扉，將心中想法盡數告訴了大姐。
“大姐，我……”說起來，難以啟齒，卻又無法忍著，“我好像……對他動了真心。”
“我早看出來了。”寧盛蘭一副過來人的神情，“上回高飛去上海的時候，你心裡就想著他，他回來那天晚上，你和他在樓上待了好久。從那天開始，我就發現只要提起高飛，你就會緊張，而且還會偷偷望向對面，看高飛是不是站在門口。”
啊？朱英英瞠目結舌，她竟不知自己早已暴露了這些小心思，只覺羞澀無比，無法言喻。
寧盛蘭走到她身旁，攬著她肩膀，輕聲細語地道：“高飛要是真心待你，你就大膽一點，不要害怕。如今，你是自由身，又有著這麼大的生意，早已不是以往的朱英英，可以隨心選擇。”
這番話竟出自寧盛蘭之口，朱英英深覺意外，她抬起眼皮望著寧盛蘭，遲疑地笑。
寧盛蘭拍了拍她桌上擱著的《申報》，笑道：“我雖不識字，但時常聽你講這裡面的新聞，多少也瞭解一些。你講得對，我們女子也該站起來為自己謀一個前程，可不能凡事都依附男子。”
“大姐，你變了。”朱英英驚道。
寧盛蘭正想接話，樓下忽傳來程耀金的喊聲：“朱掌櫃，有人送竹器來了，請你下來驗收。”
朱英英趕忙轉身下樓，她伸頭朝大堂望，一眼看出大堂立著的婦人，是敲詐寧盛元那婦人，又擔心是旺程酒樓後廚夥計家的老婆。
略思忖片刻，她悄聲折回樓上，與剛要下樓的寧盛蘭迎面撞上，忙拽著寧盛蘭往上走，手指抵著嘴唇，小聲“噓”著。
“怎麼了？”寧盛蘭睜大眼睛，悄聲問。
朱英英且不開口，待走進房內，才敢低語：“我看來人像是敲詐盛元的那個人，我要是下樓，她定能認出我，到時候她肯定又會逃跑。我要查那件事，就更難了。”
“我曉得了。”寧盛蘭雖不懂竹器，但在四時春做工數月，日日見著後院倉庫裡的那些堆積如山的成品竹器，時常聽朱英英與村民們談論竹器好壞，她便也略微懂些好壞。
隨即下樓，便見一位身穿灰色衣裳的婦人坐在大堂，正抬頭和程耀金含笑說話。
見她下樓，婦人趕忙起身，笑道：“想必這位就是朱掌櫃吧？哎呀，聽我姐姐講朱掌櫃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，起初我還不信，現在我不得不信了。”
程耀金欲要解釋。
寧盛蘭略微點點頭，搶先開了口：“先看看東西怎樣吧。”避開了與婦人寒暄的話頭，低頭望向竹器。
那婦人忙笑著附和：“朱掌櫃，我是個笨手笨腳的，從來不會做這些東西。都是我姐姐教我的。這可是我編了好幾個月，才編的這麼幾個。您給看看，可行？”
說著，望了望門外，轉過頭，訕訕地問：“我記得去年你家門前有個賣炸貨的姑娘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，程耀金便打斷了：“早不再外面擺攤了。”這簡短一句話，恰巧讓婦人認為那賣炸獅子頭的不再擺攤做買賣，懸起的心，立刻安定下來，連說話的樣子都神氣了幾分。
寧盛蘭將她這番神情默然記在心裡，領著她和她的竹器去了後院，避開程耀金，才能側面詢問。
“大姐也是我們梅河人？”她試探這問。
婦人點頭。
寧盛蘭笑笑，同她一起解開捆綁竹器的麻繩，蹲下逐個檢查是否合格，一面假裝隨口問著：“我在這快一年了，怎麼沒見大姐來過街上？”
婦人呵呵笑笑：“我平日不來街上。”
“為甚麼？”寧盛蘭追問。
婦人只笑不言，連連揮手催促她快些驗收。
驗收合格後，點了點數，寧盛蘭道：“勞駕大姐在此等候，我去樓上取錢，很快就來。”
“哎！”婦人忙點頭。跟在身後，送至樓梯口，抬頭望著。
寧盛蘭用餘光瞟著此人，待沒入轉角後，她鬆了口氣，實在不善於套旁人的話。
“英英。”走進房間，悄悄合上門，“如果你沒有認錯，那我敢斷定，此人就是那婦人。”
“她可有透露甚麼？”朱英英早候在門口，只待她上樓傳話。
寧盛蘭遺憾地搖頭：“嘴嚴得很。只講了幾句不要緊的話，再問她旁的，就甚麼都不講了。”
“我去跟著她。”朱英英低語。
寧盛蘭擔心：“萬一有危險！她那頭是甚麼樣子，我們不曉得，冒然跟過去，只怕……”
“怕也沒用。”朱英英道，“你先把錢給她，等她走了，你咳嗽一聲，我就跟上去。”
寧盛蘭慢慢點頭，擔憂地將錢送下樓。不時，她咳嗽兩聲，朱英英聞聲匆忙下樓。
那婦人剛邁步出門，朝永成街方向走著。
朱英英來不及交代，隨手拿起櫃檯上寧大華的草帽，戴在頭上，半遮著臉，小跑著跟上去。
“當心啊！”寧盛蘭低聲叮囑。
程耀金望著姐妹倆神神秘秘的樣子，十分好奇，便笑著問：“英英這是去幹甚麼？”
寧盛蘭朝他笑笑，隨即靈光一現：“她去找高老闆。”
“高老闆……”程耀金納悶，望了望遠去的背影，笑著說，“高老闆不是在銀行嗎？”
“對哦！”這句話點醒寧盛蘭，猛一轉身，疾步朝銀行走去。恰巧撞見高飛在大堂與馮清說話，急忙喊他，“你出來一下。”
馮清滿臉愕然，原以為是朱英英，沒想到竟是寧盛蘭。他正想舉步上前，替東家詢問何事。
沒想到，高飛已快他一步走了過去。
“快，你快去追英英。”寧盛蘭著急催促，虛推著高飛，“她朝永成街去了，你快去！”
高飛甚至都沒聽清，便茫然地追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