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110章 一百一十 思春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一百一十 思春篇

在朱英英的斥責下,宋明乖乖就範,當著岳父岳母的面,下跪承諾,絕不再打罵妻女。

朱英英唯恐他出爾反爾,當即立下字據,讀與他聽。將白紙黑字遞到他跟前,請他畫押。

宋明內心不服,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,便含笑摁了手印。他不識字,便留了個心眼。

“英英,你不會給我設套吧?”他擔心那張白紙上的黑字,或許另有對他不利的文章。

朱英英拿起畫了押的宣紙,舉到嘴邊,吹了吹未乾的墨跡,半晌才回答:“爹孃在此,我能給你設甚麼套?大姐夫怎能這樣想我呢!只要你真心待大姐和小鳳,我哪能真對付你?”

宋明意味深長的眼底,終究浮起絲絲善良的笑意,隨即道:“大姐夫只是打趣你呢。”

“行了,快起來。”寧大華接過話說道。他瞧見街心有人朝鋪子裡瞟,生怕家醜傳了出去,忙催促女婿起身。

寧盛蘭這才兩步上前,攙扶著丈夫,心下稍稍安了安。

宋明順勢牽起她的手,當著父母、姨妹的面,溫聲低語地做戲:“盛蘭,這回,我真的曉得錯了。”

寧盛蘭聽了,滿心感動,當著親人面她害羞,只低頭微笑。

見他夫妻二人和好如初,朱英英長舒一口氣,疊起手中宣紙,含笑嘆道:“大姐夫要是不願賠禮,我還真不曉得怎樣幫你們了。”

“多謝朱掌櫃了。”宋明打趣般朝她鞠了一躬。

就在那俯首的瞬間,他便想通所有。

如今朱英英生意越做越大,寧盛蘭在鋪子裡做工,每月能掙八塊銀元,這對於宋家來說,無疑是筆非常可觀的收入。

且不說旁的,單隻說這筆收入,宋明便能含笑接納寧家這頭給的所有壓力,自然也能承受寧盛蘭以往那些婦道人家的臭脾氣。

畢竟他還有外室與兒子需要養活,男子漢大丈夫,應該能屈能伸,才是聰明之舉。

他不僅願意低頭哄妻女,時而還趕來四時春幫忙,掏心掏肺般演著真誠。讓寧家人認為他洗心革面,浪子回頭,自是仍像以往那般親厚地善待他。

中秋將至,朱英英千盼萬盼,依舊不見高飛那道挺拔的身影。她記起去年中秋夜,高飛逗她開心時畫面,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。

獨處或安靜時,她總能想到高飛,有時門口一道黑影靠近,她便以為是高飛,忙抬頭去望,卻失望地笑笑。

如此這般思念男子,叫做“思春”,她記得十五歲那年,同塗家紅一起洗衣裳時,曾聽塗家紅這樣提起過。

“難道我當真在思春了?”她低聲自問。

“英英!”寧盛蘭忽驚訝地喊她一聲,匆忙從街心小跑進門,氣喘吁吁地道,“苗金花生了,是個男孩!”

瞬間打斷朱英英思慕高飛的心。她神色一怔,隨即漾開笑容:“這是盛元第一個孩子,也是我們寧家長孫。娘呢?過去看孩子了嗎?”

“爹不許娘去,可娘不忍心,就偷偷去了。”寧盛蘭激動地說著,“娘拽著我去的花溪酒肆。我也就看了一眼那孩子。你別講,長得白白胖胖的,特別漂亮。娘講,和老兄小時候一模一樣。”

滿臉飛霞的臉,感染著朱英英,她也跟著高興,不由得堆滿笑容:“可惜盛元至今都沒來信,不然也該讓他曉得添了兒子。”

寧盛蘭蹙眉嗔道:“苗金花和他那樣情深,定早寫了信過去。只不過,現在他應該還不曉得。”

朱英英聽了,默默垂首,正在思忖江菊見到孩子有多高興。

可寧盛蘭卻以為她在為往事憂傷。

望著朱英英,她只道自己失言徒惹英英不快,趕忙揮了揮手,笑道:“你可是那孩子的二姑,別再想以前的事了。”

朱英英恍然,抬頭睜大眼睛回視她,隨即噗嗤一笑,又蹙起眉笑道:“我當然是他二姑。”

江菊對孫子簡直愛不釋手,竟不顧寧大華反對,幾乎日夜留在花溪酒肆,抱著小嬰兒,彷如摟著嬰兒般的寧盛元。

苗金花靠著床頭,散著頭髮,含笑凝望細心照料嬰兒的江菊,喃喃地說著:“娘,要是爹也同你一樣這般喜歡孩子,那該多好。”

江菊懷抱孩子,坐在椅子上,聽了此話,扭頭望了床上人一眼。轉過頭望向孩子,頓了頓才輕聲道:“等出了月子,見到孩子,他就會慢慢想通。”

這幾日,除卻江菊日日在此照料,只生產那天寧盛蘭來過一回,再無旁的寧家人前來探望。

“娘,等出了月子,我就把這個喜訊告訴盛元。”苗金花笑道,“他有了兒子,還不曉得呢。”

江菊忙轉頭,輕聲問:“盛元來信了?”輕聲細語的,生怕驚到襁褓裡的孫兒。

苗金花微微搖頭:“我給他寫過幾封信,可他沒回。不過娘放心,我託人打聽了,他人好好的,在上學,就是還堵著氣。”

“這孩子性子隨他爹,一旦犟起來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”江菊輕嘆,“只要他平安無事就好。再等等,等他想明白了,會給家裡寫信的。”

如今添了孫兒,江菊心中思念兒子的那份心,便開解不少。待苗金花出月子那日,已是秋天,她抱著孩子回家,送給寧大華看。

終究是孫兒,寧大華即便心中多麼憤怒,望著白淨可人的孩子,猶如當年兒子初來人間,心中那點憤懣早拋去九霄雲外。

苗金花為孩子辦了滿月酒,邀請全鎮人參加,大擺三日流水席,一桌一桌招待前來道喜的人。

無論道賀之人是否送禮,她皆按寧家親戚一般好酒好菜招待。

因此,梅河鎮人對她大大改觀,又見她生下寧家長孫,寧家二老對那嬰兒格外喜愛,便徹徹底底將她視為寧家兒媳婦。

那日,同慶號東家葉長根與掌櫃徐三順前去道賀,送了一個純金打造的長命鎖,和一個上好和田玉雕琢的項圈,價值非凡,當眾開啟錦盒,讓眾人目睹這份賀禮的貴重。

苗金花知曉他二人這賀禮的背後用意,故作嗔怪地寒暄:“葉老闆、徐掌櫃,你們這禮太過於貴重,真叫我受之有愧。”

徐三順忙笑道:“寧夫人救我於牢籠,等同於再造之恩。這點東西,算不得甚麼。”

朱英英也坐在席間,聽聞這話,不免有些心虛,畢竟送他入牢籠之事,她也參與,只怕如今“大螞蟥”還記著恨呢。

“徐掌櫃客氣了。”苗金花笑笑。

“寧夫人客氣了!”葉長根接過話笑道。隨即擺手請苗金花往一旁無人地方走了兩步,含笑低語:“同慶號還指望寧夫人幫襯。夫人忙於生產,不便出門,可我等不及呀。”

同慶號自打愚蠢地陷害銀行以後,生意便一落千丈,雖在梅河有三百年曆史,但向來以富欺貧,不得人心,再有徐三順陷害失敗入獄後,愈發沒人登門。

錢莊上下急得登門攬客,奈何依舊無人願來存錢。大量主顧取走銀錢,或存入銀行,或轉存鄰鎮錢莊。那些借貸的顧主,要麼拖著銀錢遲遲不還,要麼從銀行借錢填補同慶號。

總而言之,主顧們幾乎跑完了。若再無辦法,只怕同慶號這三百年的招牌,就要毀在葉長根手裡了。

這些事,苗金花了如指掌,且她才是背後掌控人,自然認為自己有法子扭轉乾坤,只是她此刻還不願出手。

她笑了笑,不慌不忙地說著:“葉老闆的擔憂,我都明白。只是眼下,我孩兒太小,實在無心顧著旁的。同慶號再怎樣門庭冷落,畢竟也是三百年的老子號,哪能講倒了就倒了的!”

“夫人,要是再沒生意,就要揭不開鍋了!”葉長根擰緊兩道濃眉,低語,生怕被鎮上人聽去,忙回頭望望,又佯裝若無其事地四處望望。

苗金花含笑嗔道:“怎講得那麼誇張?”

葉長根欲要繼續辨道,苗金花趕忙搶先制止:“好了,葉老闆,今天是我小兒滿月,你可多喝幾杯酒。”

說著,略點了點頭,邁步走開。

“寧夫人!”徐三順趕忙低聲呼喊。見她聽而不聞,轉頭望著葉長根,“她這是不願意幫忙?”

葉長根嘆氣,指了指宴席,無奈地揮揮手:“先喝酒,等吃了酒席再講。”

朱英英一直注視著二人,見他倆緊皺眉頭,滿臉心事,落座連喝三杯酒,便知同慶號有事。

當晚,恰逢高飛回來。

彼時,宴席才散,朱英英與寧盛蘭拉著小鳳從花溪酒席回來,剛走至十字街口,朱英英一眼看見銀行裡高飛的書房亮著燈。

“高飛回來了!”她險些激動過頭衝了過去,幸而寧盛蘭一把抓住她手臂,遞給她一個眼色,提醒四下攤販還在呢。

她悄聲道:“高飛去上海之前,答應給我買時髦衣裳。這一等,等了三個月,我就快等不及了。”

“你是想他了吧?”寧盛蘭譏笑,並肩步向四時春臺階。程耀金與寧大華正忙著給客人們添茶水。

朱英英“噗嗤”一笑,否認思念高飛,並且說:“我是擔心,他忘記給我買衣裳,這才著急的。”

“嘁!”寧盛蘭不信,拉著女兒徑自走進鋪裡。

朱英英嘀咕著:“是真的。”聲音過低,走在前頭的寧盛蘭顯然沒聽見,或許聽見了,只是不想反駁。

暮色四合之前,寧盛蘭抱著小風,領著寧盛雪,說是回家陪父母吃晚飯,實則是為朱英英騰地方,好讓她在夜色裡與高飛相會。

夜風吹開門板,果真送來了高飛。

幾乎是同時,朱英英抬頭望向門口,便見數月未曾出現的高飛,含笑走了進來,手裡拎著包袱。

“你可算回來了。”一見面,她竟有些責怪他的遲遲歸來。

高飛含笑的眼底,映著搖曳的油燈光芒,一步步地朝她走來,越是靠近,笑意越深。

朱英英只覺心慌意亂,不敢與他對視,忙將視線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:“這是甚麼?”

她故作茫然地詢問,心底卻已幻想那包袱裡的時髦衣裳,是否像西洋畫報上那樣精美。

“全是給你買的衣裳。”高飛將包袱擱在桌上,又在包袱上輕輕拍了拍,“快拿去試試,穿給我看。”

朱英英有些害羞,但受不住那包袱裡神秘時髦衣裳的誘惑,她笑眯眯地走上前:“這些都是給我的?”

“你若不要,我給旁人。”高飛說著就要拿走包袱。

朱英英一把按住包袱:“要!”未等高飛開口,飛快抽走包袱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了樓。

惹得高飛朗聲笑了出來。旋身落座於長凳上,翹腿靜等著她。

約莫等了半個鐘頭,仍不見樓上有動靜。他等得著急,起身邁向樓梯口,仰頭大喊:“英英,好了嗎?”

無人回應。

“英英?”高飛又喊了聲,等了等,仍沒回應。皮鞋踩上木梯,一步步往上走去。

剛邁到樓梯轉角處,便見朱英英立在樓梯口最後一級木梯上,亭亭玉立地俯視著他。

那件清灰底子的長袖旗袍,左側綻放幾枝白梅,緊貼著她的身段,彷彿知曉她每一寸起伏的隱喻。

腰際收得那樣恰到好處,從腰部直至小腿,滑出一道悠長的完美弧度。

高飛就站在轉角處端詳著她。

朱英英被他看得只覺羞怯,她抬手去攏耳邊的碎髮,目光注視著他。他也望過來,那含笑的眸子裡盡是含著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
她忙別過頭,忽然間,她發現不敢直視他的眼睛,看了心底會異常慌張,甚至慌到手心出汗。

心早在腹腔裡七上八下,不爭氣地胡亂跳動。她不知這般瘋狂地跳動,是否就是動心?

她從未有過這種瘋狂時刻。

從前,她自認為深愛寧盛元,自明白是他的童養媳開始便愛著他,可漫長十年以來,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慌張跳動的感覺,僅僅只是面對高飛而已。

倘若他邁步上來,摟她入懷,相擁親吻,不知她會不會當即昏過去。

這般暗中想著,高飛噙著笑,一步步走了上來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