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九 禽獸篇
寧大華與江菊從宋家回來,直接來到四時春。壁上自鳴鐘“噹噹”響了九下,已過戌時。
小鳳與寧盛雪早已進入夢鄉。
朱英英與寧盛蘭仍坐在大堂等待訊息。聽見門外響動聲,二人立刻起身走向門,快速拉開門板。
“爹,娘,你們回來了。”朱英英輕聲喚著。
寧盛蘭只覺窘迫,站在朱英英身後,怯怯地望著邁步進門的父母。
“怎麼樣,見到大姐夫了嗎?”朱英英邊問,邊輕拍了一下大姐,知曉她此刻心情複雜。
“沒見到。”江菊搖頭。
寧大華接過話道:“盛蘭,你老公公、婆奶奶答應了,等宋明回來,讓他來接你們回去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寧盛蘭聲細如蠅蟲,站在門板後陰影裡,“我要是走了,鋪子裡也忙不過來呀。”
這倒是實話。
朱英英也不願她回去,又擔心回去後宋明還會動手,便幫著她說話:“鋪子裡還指著大姐呢,她怎麼能回去?”
江菊嗔道:“可是嫁出去的姑娘,哪能一直待在孃家?盛蘭,回去吧,和宋明好好講講,日子慢慢過。哪家兩口子不是在打罵中熬出來的?”
寧盛蘭聽了,“嗚咽”地別過頭。
父母無奈,連連嘆氣。
望著姐姐躲在暗中偷哭,朱英英於心不忍,走至身旁攬著她肩膀,輕輕拍了拍。
堂內靜默下來,只聽得寧盛蘭躲在角落裡的嗚咽聲。
“丫頭,這都是命。”許久,江菊輕嘆一聲,緩步走了過來。
朱英英扭頭望著母親,脫口而出:“要是認命,只能被欺負。他宋家有甚麼值得大姐認命的?無非就是宋明這個人!可如今宋明他不是人,是欺負大姐和小鳳的魔鬼。”
說著,她又望向了寧大華:“爹,娘,大姐她們這樣回去,往後只怕還是會被打。要是哪天被打壞了,可怎麼辦?小鳳那樣小,她怎麼承受得了?小鳳以往多麼活潑可愛,現在見到生人都害怕,這就是被她爹打出來的心病!”
寧大華默默聽著,不作聲。
“那能怎麼辦?”江菊蹙起眉詢問,“老子打孩子,外人哪能多管閒事?這是他們宋家的事,我們想插手也插不進去。”
“大不了和離!”朱英英嚷嚷道。
寧盛蘭猛回頭望著她,哭著搖頭:“鬧到和離的地步,往後還有甚麼顏面活著。小鳳長大後,哪個敢娶她?再講,要是當真和離,宋家定不會讓我帶走小鳳,那她可就沒了娘。沒了娘在身邊,她該多可憐?”
朱英英聽了,望著她,無奈地嘆氣。對於寧盛蘭這番話,她無可反擊。
“你別拿你那一套,去敗壞你姐姐的名聲!”江菊瞥了朱英英一眼,“盛蘭和你不同,她和宋明多年夫妻,還有小鳳。怎能講和離就和離?”
這話朱英英聽了,心中不悅,她迎上江菊的目光,心下不願退讓,嘴裡也不願讓步:“和離不成,那也要想法子治治宋明,可不能再讓他欺負大姐和小鳳。大姐雖嫁去了宋家,但她身後還有我們這些親人。若我們都不能為她撐腰,還算甚麼親人!女子嫁去夫家,本就孤單可憐,這是自古以來,我們女子的命。可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,要是不去搏一搏,那也不能怨天尤人,只能怪自己無能!”
她一口氣快速說完這段言辭,驚得江菊瞪圓雙眼,怔怔地望著她,久久答不上話。
聽了這番說辭,寧大華這才開口:“我們自然願意為你大姐撐腰,可就算宋明親口承諾不再打你大姐和小鳳,回去後我們又怎能曉得呢?只能靠你大姐她自己。你娘講得對,只有盛蘭和宋明好好的,往後這日子才能好好的。”
“爹,”朱英英鬆開寧盛蘭,向前走了兩步,站到寧大華跟前,“正因為如此,我們才更要幫大姐啊。”
寧盛蘭聽了,感激涕零,哭出了聲。
“你講怎麼辦?”江菊問。
朱英英回頭,望了望淚眼汪汪的寧盛蘭,又將目光落到江菊臉上:“請宋明過來一趟,先聽聽他是怎麼講的,他要是死性不改,那我們就要想法子對付他,絕不能再讓大姐和小鳳受苦。”
“行吧,那就等他來再講。”寧大華頷首。叮囑大女兒別哭了,便帶著江菊回了家。
約莫過了半個月,宋明才拎著半籃雞蛋和兩斤橘子來到寧家。
當時寧家大門緊閉,他站在門口等了片刻,直到姚雲從梅河那邊走來,他才問了句寧家人去哪了。
“在英英鋪子裡啊。”姚雲不知寧盛蘭這樁事,同宋明講話時,仍像以往那般客客氣氣,堆滿笑容。
宋明不知鋪子在哪,只得訕訕而笑,礙於顏面又不便開口詢問,便點了點頭,朝街上去了。
他曾聽寧盛蘭提到過朱英英在十字街賣炸獅子頭,他覺得童養媳拋頭露面做買賣,有辱寧家家風,一直以來也瞧不上。
“勞駕問一下,寧家童養媳在哪賣獅子頭?”轉了幾圈沒尋著炸獅子頭的攤位,他才攔住一婦人詢問。
豈料,這位婦人竟瞪著他怒道:“寧家哪有甚麼童養媳了!朱掌櫃現在是寧家二丫頭!”
說完,狠狠瞥他一眼,繞開他走了,也不願告訴他朱英英在哪。
宋明滿臉茫然,站在原地徵了怔。繼續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十字街轉來轉去,終究還是讓他摸到了四時春門前,一眼看見了朱英英。
“英英!”他興奮地大喊,抬頭望向“四時春”匾額,又望了望滿鋪的客人,最後看見寧盛蘭站在油鍋前忙活。
朱英英聞聲,下意識回頭,便見他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。她趕忙轉身,迎在門前臺階上,抬手阻攔。
“宋先生,這是來幹甚麼?”
“宋先生?”宋明愕然,遲疑地望著她笑,探身朝門裡望,“盛蘭, 小鳳呢?”
寧盛蘭聽見他的聲音,嚇得身子一顫,險些打落長筷,抬頭便見他含笑被朱英英堵在臺階下。
“我們這正在忙,大姐沒空招待你。”朱英英始終攔在門前,半步都不許他入內,“你且去家門口候著。待我們忙完,爹、娘自有話要對你講。”
“喲,不得了嘛,朱英英,短短一年沒見,你都成掌櫃了?”宋明含笑打趣著。
不料,朱英英卻絲毫不講情面,板著臉回道:“你還好意思講“短短一年沒見”?要不是大姐和小鳳在我這裡,只怕這輩子都見不到了‘大姐夫’了吧?”
唇舌之戰正激烈上演,江菊忽走了出來,張口便大罵宋明:“混賬東西,你當真有臉過來!”
朱英英稍稍讓了讓,將戰場悄悄交給江菊。她知曉,江菊橫在門中央,定能堵住恬不知恥的宋明。
豈料,江菊剛往門口一橫,寧大華便趕忙跟上來,硬生生橫在江菊與宋明之間:“宋明,你先等等,現在正忙。”
說著,拽住江菊的手,拉她進了門。
朱英英只覺遺憾。她冷漠地瞥了宋明一眼,轉身跟隨父母進了門。
宋明吃了閉門羹,心中自然不痛快,可顧於情面,不便發作,只好站在門前,望著妻子垂首忙碌,靜靜等著。
寧盛蘭彆扭,別過臉,儘量不看他。
“盛蘭,小鳳呢?”他悄聲喊她。
寧盛蘭生怕旁人聽了去,無奈低聲回覆:“在樓上和盛雪玩。”
“我來接你們回去。”宋明低語。
朱英英正豎著耳朵聽,聞聲快步走到門口,板著臉斥道:“大姐在幹活,你不要打攪她!要是獅子頭給我炸壞了,我可是要扣她工錢的。”
“她在你這還有工錢拿?”宋明眼底盡是驚喜。
朱英英原想斥責回去,可轉念一想,大姐與小鳳畢竟還是宋家人,若鬧得難堪,往後她們日子更不好過,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宋先生還是想想怎樣給大姐賠禮吧。毆打妻女,偷養外室,當你宋家有多大產業?”
“英英,我……”宋明正要辯解,卻見朱英英高抬下巴,冷漠地轉了身。他徵了怔,臉色白一陣黑一陣,最後朝妻子冷笑一聲,“不得了,當了個掌櫃,現在都用鼻孔看人了。”
寧盛蘭也不搭理他,只默默幹活。
宋明硬生生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,烈日曬得他汗流浹背,口乾舌燥,頭昏眼花。
待客人散盡,寧大華才將他喊進門。要不是門框支撐,他早在進門時摔倒在地。
寧盛蘭趕忙上前接過他手中竹籃,擱在八仙桌上,又攙扶著他坐下。
姐姐這般委屈就全,朱英英見了心中憤懣,別過頭不看。她狠狠瞥宋明一眼,繞進櫃檯,翻開賬簿,噼裡啪啦用力敲起算盤。
惹得桌旁幾人紛紛舉目望來。
宋明便笑道:“英英如今生意做大,脾氣也漸長。無論怎樣,我還是你大姐夫吧?”
朱英英緘默不言。
“大姐夫!”寧盛雪忽從樓上下樓,雖挺著孕肚,卻依舊像往日那般往他跟前衝。
嚇得宋明忙起身躲閃,卻又不便直面小姨子這有孕的身子。心下疑雲浮起,不知傻小姨這身子是怎麼回事。
“上去!”江菊一把拽住寧盛雪,低聲呵斥。
寧盛雪只得訕訕地上了樓。
“小妹這是……”宋明實在壓不住心中好奇。
寧盛蘭低語:“小妹如今是對門塗家媳婦,她不願待在塗家,英英就把她接過來了。”
“塗家……”宋明挑了挑眉,“塗家寶?”
江菊不耐煩地皺眉斥道:“宋明,你今天過來,是來接盛蘭和小鳳的嗎?”
“是的,娘。”宋明忙畢恭畢敬地應道。
“聽講你一年沒回家了?”江菊追問。
宋明笑道:“沒有那麼久。就……就幾個月而已。娘,不是我不願回家,而是盛蘭她……她不是對我破口大罵,就是在我面前哭哭啼啼,吵得我心煩,我就……”
“那她為甚麼對你破口大罵?”寧大華打斷他的話,凝視著他。
畢竟眼前這位是岳丈大人,宋明心底多少有些忌憚,他訕笑著說:“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”
寧盛蘭聽了,默默垂淚。
“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家盛蘭會破口大罵?”江菊質疑地說著,“只怕事情不是這樣簡單吧?”
她挑了挑眉,冷聲又問:“宋明,你是不是在外養了個人?你和那外面的生了孩子?”
宋明忙低下頭,糊弄著笑笑。
自是承認的意思。
朱英英見了,怒火中燒,若非父母在此,她當下便要衝上去打罵這衣冠禽獸的姐夫。
“生的男孩女孩?”江菊問。
“是男孩。”宋明急忙應聲。
寧盛蘭此前並不知情,忽聽聞外頭的生了個男孩,當即哭得止不住顫抖著身子。
“那你這是要納她進門?”寧大華問。
宋明立即朝他拱手行禮,俯首問:“這正是小婿前來的原因。既有人孩子,定是要進門的。不曉得二老可同意?”
“孩子都生了,你還問我們可同意?”寧大華嗤之以鼻,“不同意,豈不是我們寧家不通人情?”
江菊忍不住問:“你家那麼窮,人家願意進門?”
“她是個可憐人,無父無母,流浪到梅河,我見她性子好,就留在了身邊。”宋明竟還沾沾自喜地說著,“她是個好脾性的姑娘,也不求名分,只要給她口飯吃就行。”
江菊聽了,不住朝他翻白眼。
朱英英亦然。
“你宋家田地少,原本五口人就不夠吃,現在又加上兩口,怎麼夠吃呢?”寧大華問。
宋明笑道:“這事倒不勞爹孃擔心。家裡日子雖過得緊湊,但絕不會少盛蘭與小鳳一口吃的。”
朱英英實在聽不入耳,將算盤往櫃檯上用力一頓,揚臉便道:“我們可不想大姐與小鳳繼續在你們家受罪!”
話音未落,她又直呼其名地快速道:“宋明,你今天既登門賠禮,那就把話講清楚!接她們回去可以,但你必須當著爹孃的面立下字據,往後絕不再打罵大姐和小鳳。不是單給她們一口飯吃這麼簡單,而是凡事要以她們母女為先。至於你那個外室怎麼養,那是你宋家的事,我們管不著。還有,當年大姐嫁到你家,是有陪嫁壓箱的,這些錢財總不能打水漂了吧?”
“英英講得對。”江菊趕忙在旁幫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