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八 打架篇
起初,江菊與朱英英賭氣,不願前來四時春,寧盛蘭便日夜待在四時春,借幫忙這個充分理由,躲著江菊的逼問。
眼下,她二人和好,寧盛蘭眼看著要瞞不下去了,只得如實交代。
朱英英早已從大姐的眼底捕捉到些難堪,她機靈地合上門板。昏暗光線裡說私事,總能遮些羞恥。
樓上“噔噔”的腳步聲,裹著小鳳與寧盛雪的嬉鬧。
“到底發生了甚麼?”江菊這才放緩語氣,自也是察覺大女兒心中有事。手裡捏著掃把,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板。
“大姐,講吧。”朱英英輕聲走到寧盛蘭身旁,歪頭望著她,“困難講出來,我們才能幫你。”
寧盛蘭聽了,眼眶漸漸泛紅,緊握雞毛撣子的手在櫃檯油燈下輕輕顫抖著,她依舊不啃聲。
急得江菊直跺腳,逼近兩步,傾身盯著大女兒:“你倒是講話啊!”
見她滿臉焦急,擰緊眉頭,朱英英當真擔心她揚起手中掃把揮打寧盛蘭。
“宋明……”寧盛蘭被逼得無法躲開,只得啟齒,她一字一字地說道,“去年……端午後,我們大吵一架,他就此離家出走,至今……沒有回來過。”
“甚麼?”江菊滿臉驚愕,瞪圓雙眼,目光死死鎖在大女兒臉上,徵了怔,又扯住她衣袖,將她用力一拽,憤怒地質問,“這麼講,你和小鳳都一年沒見過他了?”
寧盛蘭又慌又怕,淚如雨下,低著頭,遲疑地微微點了點。
朱英英卻覺得此事並非如此簡單,蹙眉插嘴問:“除了不見你們,可還有旁的事情?”
話音未落,江菊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……”寧盛蘭抽泣不止,吞吞吐吐的,不敢當母親的面說實話,“我要是攔著,不給他走,他就會打我和小鳳。打我也就罷了,可小鳳還那麼小,她怎能受得住?”
“他還打你和小鳳?”江菊怒火中燒。
寧盛蘭只顧著低頭慟哭,顫抖著身子,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朱英英趕忙攬著她,心疼地安慰:“去年八月節的時候,我就覺著大姐夫有問題。”
“那你怎麼不跟我講?”江菊緊跟著質問英英,憤怒的目光瞬間落到她的臉上,隨即又咬牙罵道,“這宋明,沒想到真不是個東西!”
“娘,”寧盛蘭抽泣著望向江菊,“我該怎麼辦?宋明搞不好早在外養了個人,只怕孩子都生了。”
“生了也是野種!”江菊兇惡辱罵,“當初他宋家窮得都揭不開鍋,是你爹覺得他人還不錯,這才把你嫁去他們家的。如今倒好了,他家日子熬過去了,反而不待見我家丫頭了!天下就沒有這不講理的人家!”
說著扔下掃把,抬腳就要往門口走,忽又頓足,轉頭責罵女兒:“別哭了!哭有甚麼用!”
她這一聲吼,反而讓滿腹委屈的寧盛蘭,哭得更加悲傷。
“娘,你要去幹甚麼?”朱英英擔心衝動的江菊,會做甚麼意想不到的事,趕忙跟上去問。
“去找宋明那混蛋算賬!”江菊邊走邊道,一把拉開門板,憤怒地邁下臺階。
“娘——”寧盛蘭聽聞,急忙追了兩步,見街心有人路過望進來,立刻別過頭,藏起淚痕斑駁的臉。
“英英,快,你快跟上去看看。”她又焦急地催促,“我擔心娘真找上門去,那可就要把事鬧大了!”
朱英英不慌不忙地嗔道:“鬧大了才好呢!”
望了望慌亂無章的寧盛蘭,她又憤憤不平地道:“是他宋明有負於你,怕的人應該是宋家!當初大姐帶過去那點嫁妝,可是全填補了宋家的虧空?竟敢動手打你和小鳳!這事可不能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去!就算爹孃不去找宋家麻煩,我也忍不了這口氣!大姐,大姐夫要是不來請罪,你就永遠別再回宋家!”
“哎,英英,你這不是添亂嗎?”寧盛蘭哭道,推了推朱英英肩膀,央求著她,“你快回去幫我看看,可好?”
望著她那張俊俏的臉梨花帶雨的,朱英英瞬間想起寧盛元臨走前,那鬱鬱寡歡的模樣,無奈地輕嘆一聲,終是狠不下心拒絕。
“行吧,我去看看。”
“快去!”寧盛蘭直推她。
趕回家,恰逢江菊同寧大華沉著臉出門。
“爹、娘,天都快黑了,你們去哪?”
“去宋家!”江菊答得乾脆。
“找宋明算賬嗎?”朱英英問。
寧大華怒道:“宋明欺負你大姐,不能就這麼算了!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想幹甚麼?放著我家這麼好的丫頭不要,在外面胡搞!”
“那你們當心點。”朱英英叮囑,她不打算阻攔,反而想跟隨父母,前去幫忙。
可惜,寧大華不許她跟著:“你一個姑娘家,別摻和這種事,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“那你們要當心,”朱英英千叮嚀萬囑咐,“娘,要好好講話,可不能打起來!”
“曉得了,”寧大華點頭,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說話時,江菊已不知走了多少步,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沉入昏暗裡。
望著父母遠去的方向,朱英英站了許久。一轉身,竟發現塗家紅立在身後兩丈遠的地方,正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。
那凌厲目光,讓朱英英心下一緊,不明就裡地蹙起了眉。
“幹甚麼這樣盯著我?”她問,走了過去。
塗家紅並未立即答話,而是等她站到跟前,才冷著眼眸道:“朱掌櫃現在把人玩在股掌之中,怎麼會不曉得我為甚麼要盯著你看?”
“你又發甚麼神經?”朱英英不想理她,罵了一句便要走。
塗家紅一把攥住她手腕,惡狠狠地道:“你以為把你家那傻丫頭嫁給我哥,她就是個正常人了?我跟你講,朱英英,傻子永遠都是傻子!就算她生下我們塗家的孩子,我哥也不會真心待她。搞不好,以後還會打她。”
說著冷笑一聲,又道:“這件喜事,可是你促成的。將來你家那傻子被打成甚麼樣,都是你的功勞。”
她的笑聲與猙獰神情,讓朱英英察覺出她心神似乎有了問題,且不管她說的那恐嚇話,只問:“汪小二待你不好嗎?”
“……他待我很好。”塗家紅遲疑了一下,隨即冷笑譏諷,“聽了,是不是有些嫉妒?不曉得你這高家姨太太當得怎樣?聽講高飛已經一個多月沒來梅河了。你夜裡孤枕難眠的時候,想他嗎?”
聽到此處,朱英英“噗嗤”笑出了聲,卻故意不說話。
“你笑甚麼?”塗家紅眼裡盡是茫然。
“我笑你無知。”朱英英輕輕推開她的手,轉身面向她,湊近一些,仔細盯著她眼睛看,又挪向嘴唇、鼻子、下顎,最後猛一低頭,望向她的頸脖。
嚇得塗家紅慌忙低頭。
“曉得自己無知在哪了吧。”朱英英譏誚地笑了笑,伸手指了指她縮起的頸脖,“你這裡有秘密。”
“哪有甚麼秘密!”塗家紅朝她翻了個白眼,用手遮著頸脖。
朱英英笑她:“我倆相識十一年,你是甚麼樣的,我還不清楚嗎?脖子不給我看,肯定有問題。”
塗家紅低著頭,默不作聲。
“不會被你婆奶奶打的吧?”朱英英假設著追問。
塗家紅眼珠直轉,最後猛一抬頭,亮出頸脖那道淺淺的掐痕,板著臉怒道:“要你管!”
朱英英伸頭,盯著那道掐痕望了望,“嘖嘖”兩聲,隨即嘆道:“可真夠狠心的。”
抬起眼皮又問:“汪小二沒幫你打回去?”
“你……”塗家紅心虛地望著她,退了半步,“你家那傻子天天不回家,我娘很生氣。”
“再怎樣傻氣,那也是你嫂子。”朱英英收起戲謔神情,沉著臉,“等你哥回來,讓他親自去接盛雪。不然,盛雪不會回去的。有我這個姐姐在,你們休想欺負她!”
塗家紅氣鼓鼓地瞪著她,卻又忍不住開口問:“你如今當真與洋人做起了生意?”
“你也想賺錢嗎?”朱英英故作沉著臉。
塗家紅“哼”了一聲,別過頭道:“還不是高飛在背後幫你。不然,就憑你,能聯絡上洋人?”
“還是無知。”朱英英這回指了指她腦門,又搖了搖頭,一副無藥可救的無助神情。
塗家紅不服氣,揮手打向她肩膀。
打得朱英英倒吸一口冷氣,抬手就還了回去。
“好痛!”塗家紅尖叫。
“你以為我不痛啊!”朱英英反駁。見她欲要開口,趕忙搶先一步說道,“要是在婆家過得不順心,就好好維繫與汪小二的日子,讓他從中周旋,儘量讓日子過得舒坦些。別整天出門見一些不三不四的人,壞了你原本就不夠純良的心!”
說完,扭身就走。
塗家紅趕忙追上來問:“你講甚麼不三不四的人?”見她不理,一把扯住她手臂,用力蠻力將她往後一拉。
朱英英毫無防備,整個人往後傾倒,重重地摔坐在地上。塗家紅順勢猛地鬆開她的手。她本能地用手臂支撐地面,卻沒能如意,手臂砸在身子下方,蹭著地面碎石,痛得錐心。
胳膊拐擦破了好幾處,鮮血直流,痛得她“嘶”了幾聲,扭頭望著傷口,抬手想要觸控,還未碰到,便只覺疼痛難忍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只是想讓你把話講清楚。”塗家紅得意地解釋,站在一旁,冷眼旁觀。
朱英英瞥她一眼,左手撐著地面,努力爬起,尾骨摔得幾乎斷裂般痛。她深吸一口氣,忍著疼痛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,不願再說半個字。
塗家紅竟還在身後不識趣地喊:“我哥是不會真心和傻子過下去的,他不回家……”
話真在說著,朱英英驀然回頭,犀利地掃視她。
嚇得她竟立即收住話頭,小聲地嘀咕了一句,沒聽見她說的甚麼,大約還是威脅之類的話吧。
待回到四時春,天已黑透。
寧盛蘭見她負傷回來,嚇得眼淚直滾,緊跟著便問:“你這是同爹孃一起去宋家打架了嗎?那娘、爹怎樣了?”
說著,又自言自語地想了想道:“不對,要是去宋家,不會回來這樣快!”
“英英,你這是怎麼了?”她哭著問。
寧盛雪與小鳳聞聲,也從樓上跑下來,圍在朱英英身旁,溫聲關心著她的傷勢。
“是塗家紅。”朱英英含笑打趣,“小時候我和她打架,可從來沒輸過。要不是看在她被婆奶奶打的份上,我才不會放過她呢。”
“你和塗家紅打架?”寧盛雪驚道。
寧盛蘭嗔道:“多大人了,還打架!”轉身跑去廚房,端來一盆水,打溼帕子,為朱英英擦洗傷口。
“她把你打成這樣,你為甚麼不還手?”
朱英英嘟囔著嘴:“我擔心她有身子,不敢動手。”
寧盛蘭嗔怪地瞥她一眼。
朱英英嬉笑:“今天吃的虧,不一定非要今天賺回來。所謂‘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’,且等著吧。”
“她為甚麼打你?”寧盛蘭心疼地問,眼角噙著淚花。
朱英英笑道:“塗家紅自定親後,就瘋瘋癲癲的。哪曉得她整天都在想甚麼,估計婚後過得不順心吧。”
“她不順心,怎能拿你撒氣?”寧盛蘭憤憤不平。
“從小打慣了。”朱英英憨笑,“再講,剛才我也打了她,沒吃多少虧。”
“還沒吃多少虧,你看看你這些傷口!”寧盛蘭怒道,連連指著她手臂上的傷。
朱英英把頭一歪,俏皮地撒起嬌來:“屁股也痛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