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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一百零七 洪水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一百零七 洪水篇

五月二十,寧盛雪嫁入塗家。

成婚前三天,塗家寶告訴父母寧盛雪已有身孕。塗之強聽了後,對算命先生的話更加深信不疑,連聲誇讚兒子幹得好。

未等塗家寶前往寧家負荊請罪,塗之強已匆忙跑去對門,將此事說與江菊和寧大華知曉。

江菊當下便要發作,責罵寧盛雪,卻被寧大華攔住。他說三日後便出閣,鬧不出甚麼有辱門楣的閒言碎語。既有了身孕,打罵不得,不如寬心,好好接納。

就這樣,寧盛雪逃過一劫。

新婚當夜,一對新人如膠似漆,恩愛非常。可三朝回門後,塗家寶便不再黏著寧盛雪。

白日裡去花溪酒肆做工,入夜後與好友喝酒嬉遊。又因寧盛雪懷著身孕,他便直言無法親近,只在外頭尋快活。

以往未成家,他便時常流連縣城裡的窯子,爹孃不知,倒也樂得逍遙自在。如今娶了個媳婦在家,反而覺得窯子裡的女人更知趣,越發不願回家。

獨留寧盛雪守著空蕩蕩的新房。某日,趁姚雲和塗之強下田幹活,她偷偷溜出門,跑去四時春。

六月天,愈發酷熱,單薄衫子早遮不住她隆起的小腹。明眼人一看,便知這傻丫頭是懷著身孕嫁去塗家的,自然少不得鬧陣子閒言碎語。

“你怎麼跑出來了?”寧盛蘭一見到她,便板起臉斥責,瞥一眼她那肚子,只覺窘迫,顏面盡失。

寧盛雪卻絲毫不在意臉面,她皺起眉,當著滿堂客人的面,嚷嚷著道:“家寶哥哥好多天不回家,爹孃幹活去了,我一個人在家害怕。”

“這混賬東西!”寧盛蘭咬牙啐道。

朱英英剛收拾了桌子,轉身回來恰巧聽見寧盛蘭這話,便將手裡的碗筷擱在櫃檯上,伸手拿了個獅子頭遞給寧盛雪,笑道:“去樓上玩,小鳳在樓上睡覺,你輕些,別吵醒她。”

“好!”寧盛雪連連點頭,拿著獅子頭,蹦蹦跳跳地跑向樓梯。

寧盛蘭真擔心她腳下踩空,再摔一跤:“慢些,當心腳下。”轉頭問朱英英:“塗家寶這是有意躲著盛雪嗎?”

“自由散漫慣了,還當自己是光棍一條呢。”朱英英冷冷應道,“最好別讓我抓到,不然有他好看的。”

話音未落,“轟隆”一聲雷響,震得人心頭一緊。

轉身望向門外,便見豆大的雨點已噼裡啪啦咂在街心,慌得攤販、行人、商客們四散逃跑。

這雨來得莫名其妙,剛才還豔陽高照,忽然一聲驚雷,扯開遮天蔽日的雨幕。

將滿屋子客人困在鋪子裡。

起初,人們只是抱怨沒有油傘,無法出行。這場雨卻接連下了三四天,道路泥濘行路不便。

接著,一種沉悶且持續不斷的轟鳴聲,竟日益壓過雨聲,從東閘門外熱鬧的梅河方向傳來一陣陣少有的怒吼。

上了歲數的老人們便顫聲驚呼:“要發大水了——要發大水了——”

朱英英來到梅河鎮十一年,從未見過梅河咆哮。此刻只見連連暴雨,河水肉眼可見高漲起來,渾黃的水頭漫過東閘門,直往街心湧來。

她向來覺得梅河溫順,從未想過它也有這般暴烈的脾氣。彷彿不給她半點思量的工夫,便見那渾濁的河水迅速漫過東大街,灌入沿街鋪面。

水流在街上橫衝直撞,低矮陳腐的圍牆或被衝散,或被推倒,停在路邊的傢伙器具隨水浮起,互相碰撞,漂得到處都是。

有人不慎落水,被洪流裹著往西邊衝去,驚恐萬狀地在洪水中嘶喊掙扎。

十字街亂作一團,人的吼叫哭喊聲愈演愈烈,幾乎要蓋過洪水的咆哮。

有人捨不得財物隨水漂走,冒險衝入水中,與激流搏鬥,搶奪財物。有人抱著孩子,站在鋪面石階上,驚恐哭喊。

連日的暴雨,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。

似乎梅河上空真被捅了個窟窿,哪位掌管水的神仙,正端著滔天的容器,往梅河裡無休止地傾灌。

昔日充滿煙火氣的熱鬧街面,此刻只剩滔滔水聲,以及在自然狂暴力量面前,那份渺小卻頑強的掙扎與互助。

“啊!”寧盛雪站在樓梯上,指著灌入鋪面的洪水,胡說八道,“我們要被淹死了,英英!”

朱英英與寧盛蘭的腳踝皆已沒在水中,二人卻還不願放棄櫃檯中的財物。

“錢盒,快,錢盒子!”寧盛雪急得想下水幫忙。

朱英英逆水而行,摸到錢盒,轉身遞給寧盛蘭,再由寧盛蘭遞給樓梯上的寧盛雪。

“英英,快上來!”寧盛蘭連聲催促。

朱英英不慌不忙,爬上木凳,伸手夠著木架上的那隻白瓷瓶,這是高飛特地從安慶捎回的西洋茶,萬萬不能浸了水。

拿到白瓷瓶,她緊緊抱在懷裡,涉水走向樓梯,遞給寧盛蘭。隨即又折回櫃檯,將木架上裝有茶葉的幾個瓷瓶遞給寧盛蘭。

最後伸頭四處尋找。

“還有甚麼?”寧盛蘭轉身想跟上來,卻聽見女兒在樓上哭喊著,只得放棄跟隨,轉向樓梯。

“自來水筆。”朱英英並未多言,拉開抽屜找到筆,快速折返樓梯口,將筆塞給寧盛雪,“快上去!關好門窗,在河水沒退之前,不要出來!聽到了沒有?”

“聽到了!”寧盛雪立刻跑上樓去。

“你呢?”寧盛蘭茫然地望著朱英英,“你要去哪?”

朱英英轉身面向鋪門,急切道:“我不放心爹孃,回去看看。”

“西街地勢比東街高,爹孃在家,應該不會有危險。”寧盛蘭急忙勸阻,“爹昨天講了,要是真的發大水,他們在家不會有事。只要我們待在二樓,也不會有事。”

“我還是去看看吧。”朱英英心下難安,逆水行至門口,手扶門框,頂著水勢,探身朝東閘門望。

暴雨如注,洪水似猛獸,正洶湧地撲向西大街。所幸水深尚未沒過頭頂,只是水流湍急,寸步難行。

她又望向銀行,只見馮清早已領著夥計躲去二樓,正在窗前望著街心翻滾的濁流。

再往西看去,便見張喬金帶人挨著牆根疏散鄰里,手忙腳亂地扛著稻草捆、麻袋碎石,費力地阻攔洪水往西街漫,想將水頭引向北街,好讓洪水順北街退回梅河。

朱英英拿起鐵鍬,捲起褲腳和衣袖,拄著鐵鍬,淌著水步下臺階。只聽寧盛蘭在身後大喊不要去,馮清也在對面二樓揮手讓她回去。

幾乎同時,她越過張喬金一行人,看見了江菊與寧大華,兩人正扛著稻草捆,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渾濁的水裡趕來。

“娘,爹——”朱英英心頭一揪,眼眶頓時燙了。她慌忙揚手大喊,“當心啊!”

這便是她最為擔心之事。她熱淚盈眶,從來只知父母平凡渺小,卻不知他們也有這般挺身而出的時候。

她想都未想,便衝下臺階,洪水瞬間淹至膝蓋。可她顧不上害怕,順著水流方向,奮力朝父母那邊挪去。

“英英,快回去——”江菊迎面大喊。

雨聲淹沒一切,根本聽不清她在喊甚麼。只見寧大華已逆水趕到張喬金身旁,遞上稻草捆,江菊緊隨其後。

“娘!”朱英英順流挪步,雙腳卻不聽使喚,竟被水勢帶著往西街衝,一不留神,險些被洪流捲入渾濁中。

幸而手中還有把鐵鍬,給了她微弱力量,

她掙扎著站穩,轉向江菊。衣衫溼透緊貼在身上,此刻也顧不得體面,終究是跌撞著撲了上去。

江菊正彎腰試圖搬起一隻裝滿碎石的麻袋,無奈水中阻力,麻袋又沉,幾次都沒能抱起。

朱英英忙丟下鐵鍬,雙手一託,攥緊袋口,用力往上提。她望向江菊,江菊也同時望向她,數月賭氣未見,竟在此刻四目相對。

“你出來幹甚麼?”江菊喘著氣嗔道。

朱英英笑了,大聲喊:“爹和娘幹甚麼,我就跟著幹甚麼。”雨水衝得她渾身溼透,頭髮黏在額頭與臉頰。

許是這話亂了江菊的心神,又或是湍流衝得她腿軟,只見她身子一晃,竟跌坐下去,那袋碎石重重地壓在了她的腿上。

慌得朱英英大喊一聲“娘”,等不及喊人,忙爬過去,奮力搬起麻袋一角,挪到旁邊。

與此同時,趕來治水的街坊們越來越多,紛紛湧上前,與洪水搏鬥。

朱英英轉過身,見江菊已從水中爬起,卻瞪眼朝著她大喊:“英英……”話還未喊出口,一股力量自背後襲來,猛地一下將她撞倒,裹著她直衝北大街。

此時張喬金等人已疏通了洪水方向,湍流正流向北大街。朱英英身不由己,隨濁浪一路向北漂去。

“英英——”江菊嘶聲吼道,伸手去撈,卻只抓了把渾黃的水,她眼睜睜看著朱英英從眼前被捲走。

洪水中載沉載浮的不止朱英英一人。暴雨聲中哭喊混亂,隱約可見四五個人影在水中掙扎漂遠。

朱英英再聽不見江菊的聲音,只覺口鼻里耳中全是水。她心慌意亂地撲騰著,四肢拼命划動,幾次伸手想抓住甚麼,卻一次次落空。

正絕望時,忽然有隻手死死攥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臂,將她隨水漂流的身子猛然拽住。

她猛地抬頭,便見江菊滿面懼色地大喘著粗氣,而寧大華正緊緊抓著她另隻手,同樣氣喘如牛。

“娘……”她淚如雨下,“爹——”

“起來!”寧大華用力將她拽她,另一隻手快速攥著江菊。待朱英英踉蹌站穩後,父母二人一左一右架著她,逆著水流往回挪。

那一刻,朱英英終生難忘。她從這洶湧的洪流中,抓住了那根名為親情的浮木,往後的日子,無論風雨,她都能靠著這份安心活下去。

暴雨漸漸停了,河水也終於不再上漲。全鎮的人都出來了,你幫我,我幫你,一點點將街上的洪水送回梅河。

待梅河徹底恢復平靜,已是六日後的清晨。街道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喧鬧,街坊鄰居見面說笑,倒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親近。

經歷此難,雖損失了些財物,可人與人之間,卻親密了不少。

且不說旁人,單說朱英英與江菊,因為這場洪水,母女二人就此冰釋前嫌。

朱英英昨晚回家吃了飯,今早江菊更是含笑來到四時春幫忙,又像以往那般在鋪子裡指手畫腳,彷彿她才是掌櫃似的。

“看看娘。”寧盛蘭站在油鍋前,朝朱英英遞了個眼色,低聲笑道。

朱英英悄悄往她跟前挪了兩步,悄聲笑道:“其實娘老早就想過來幫忙,只是沒有臺階下而已。”

寧盛蘭“噗嗤”笑出了聲。

所謂“家和萬事興”,大抵如此。自打江菊與朱英英和好後,四時春的生意越發紅火,真是一日比一日興旺。

朱英英便在一日打烊後,對正在掃地的江菊說:“娘,我想翻新一下老房子,蓋個二層小樓,讓你和爹住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
“剛掙了點錢,可別瞎折騰。”江菊嘴上反對,心裡卻暖融融的,“欠同慶號的錢,還清了嗎?”

“早還清了!”寧盛蘭嗔道,順勢笑她,“娘要是早點來鋪子裡,就該曉得,兩個月前,英英就把錢還過去了。”

江菊知曉大女兒是存心打趣,揚起掃把虛指她一下:“死丫頭,我還沒問你呢,你回來好幾個月了,宋明怎麼一回都沒來過?”

這可把寧盛蘭給問住了。她趕忙垂下眼,轉過身去,隨手拿起雞毛撣子,在櫃檯上掃來掃去。

朱英英在一旁抿嘴偷笑。

江菊逼近,質問:“講話啊!”

“宋明……他……”寧盛蘭不善撒謊,面對母親的逼問,慌得不知所措,險些打翻硯臺。

“他對大姐不好!”朱英英替她答了,雖不知她夫妻二人究竟如何,但不難推測,“這麼久也不來看大姐和小鳳,只怕……早有了二心。”

江菊聽了,瞪圓雙眼,望了望朱英英,又盯住大女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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