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六 動情篇
塗家寶與寧盛雪親事商定,本月二十日贏娶過門。
當得知未來妻子當真是心智不全的寧盛雪後,塗家寶反倒對這門親事不太滿意。背後那些指點的閒言碎語,幾乎令他丟盡了顏面。
他責怪塗之強,未經他同意,便下聘定親。
塗之強哪裡理會他,只記掛那“血光之災”。在“屬鼠”女子未進門前,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險些活成了害羞的姑娘家。
“哈哈……”為此,朱英英與寧盛蘭夜晚關起鋪門後,笑得直不起腰,“哈哈……”
寧盛蘭笑得擠出淚來,只道佩服:“這件事要是捅到爹孃面前,定會和塗家鬧得不愉快。沒想到,你這個小機靈鬼,竟耍得塗叔和姚嬸團團轉。”她用手指點了點朱英英。
“塗叔對鬼神深信不疑,自小我就曉得他愛去算命,無論是哪個八字先生,他都對人家的話深信不疑。”朱英英邊笑邊道,“盛雪雖有些心性單純,但她還有我們這些姐姐,怎能叫旁人給欺負了!”
“過幾日便要成親了,這件事也該讓爹孃曉得了。”寧盛蘭說道,“要不然,懷著身孕過門,到時候可講不清楚。”
朱英英聽了,思忖片刻,轉頭往窗外望了望:“這時候,塗家寶應該快下工了吧。我去路口等他,把盛雪有孕的事告訴他,順便嚇唬嚇唬他。”
說著,“咯咯”笑了一聲,站了起來。寧盛蘭唯恐她又生一計,再壞了原本的喜事,趕忙叮囑:“當心點,別講漏了嘴,反而壞了事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朱英英胸有成竹。拉開門板,朦朧月色灑在石階上,昏暗街心空無一人,零星燈火搖曳在初夏夜裡。
她立在永安街路口,面朝梅河銀行,夏風陣陣拂過衣角,偶有一兩人從東閘門方向走來,拎著半籃子洗好的衣裳。
“朱掌櫃,乘涼啊。”
如今街坊見到她,再不似往日那般視而不見,個個堆起滿面春風的笑臉,停在跟前同她搭話,言笑間盡是恭敬,彷彿換了個人間似的。
朱英英雖覺著這般熱鬧有些生分,倒也十分受用,這份體面是她起早貪黑,勇敢闖出來的,比甚麼都金貴。
約莫過了半刻鐘,昏暗的永安街傳來腳步聲,她扭頭望著,便見塗家寶的身影逐漸被月色照亮。
“特意在這等我?”塗家寶嬉皮笑臉地質問,“朱英英,我現在只要一看到你,我頭皮都發麻。”
朱英英譏誚地瞥他一眼:“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。我現在就是你心中的‘鬼’,專來捉拿你的。”
“少放屁!”塗家寶不耐煩地停在她面前,“講,攔住我幹甚麼?”
朱英英直截了當:“盛雪有了身孕,快三個月了。”
月光照亮塗家寶半邊臉,只見他那被光芒照著的眼底飛快閃起疑惑,隨即蹙起了眉。
“那個算命的……”他竟起了疑心,“不會是你安排的吧?你早曉得盛雪有了身孕,上回想跟我講,又不好直言,這才設計讓我爹往套裡鑽。”
“甚麼算命的?”朱英英嚴肅地望著他,故作茫然,“甚麼意思?算命的,跟你們的婚事有甚麼關係?”
接連好幾個疑問,終究打消了塗家寶心底剛萌生的疑惑,隨即他含笑搖了搖頭。
“沒甚麼。”
朱英英懸著的心,悄悄放下,生怕被他從臉上發現蛛絲馬跡,幸而立在月色裡,不易被察覺心思。
“小雪出閣,你這個做姐姐的,打算為她準備多少嫁妝?”塗家寶打趣著詢問。
朱英英聽而不聞,重申一遍:“盛雪有孕這件事,你要早點告訴塗叔、姚嬸,可別讓盛雪受了委屈。不然,我可饒不了你!”
塗家寶聽了,並沒有答話,而是伸長脖子,近距離逼視她:“我總覺得,你心思不純,搞不好又在設計我那貪財的爹。”
“瞎講甚麼!”朱英英呵斥。
塗家寶收回脖子,站直:“自從你和高飛勾搭在一起後,我發現你就變了,再也不是以往那個膽小怕事的朱英英了。講,那算命的,可是高飛請來的?”
話音未落,高飛的聲音從街心送來:“甚麼是我請來的?”他倒來得過於及時。
見他驀然出現,朱英英立刻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沒甚麼。”塗家寶笑笑道,“我和你的姨奶奶講笑話呢。天色不早了,我先回了。對了,二十那天,記得來喝杯喜酒。”
說著,飛快消失。
待他走遠,朱英英“噗嗤”笑出了聲。知曉高飛好奇,便向前一步,調皮地道:“多謝高老闆這些日子的指點,讓我心中深深埋著的餿主意,一個個蹦出來,打得‘混賬東西’不曉得東南西北。”
“那並非我指點,而是你本身就不是個省事的丫頭。”高飛一本正經地說著這句話。
這句話若是塗家寶說的,朱英英心中絕不會難受,可偏偏出自高飛的口,她只覺逆耳得很,心中格外不適。
“隨你怎麼講!”她睨他一眼,轉身就往鋪裡走。
高飛在身後說:“我好不容易抽空來看你,你不該多陪陪我嗎?明天,我要去上海,這一趟可能要去兩個月,甚至更久。”
朱英英不知他為何那麼忙?聽完這句話,她竟捨不得進門,也不再氣他剛才那句打趣話,轉身面朝他,迎著月光。
他背對月光,看不清他此刻臉上是怎樣的神情,只覺他是在深深凝視著她,看了許久。
朱英英不懂,他為何這樣深深望著。
倘若動了真心,直言坦白便是,可相識一年多,他每回戲謔打趣,卻從未說過心悅她之類的話。
想來,他這樣的龍鳳人物,大約瞧不上她這心氣高的鄉野丫頭吧。
就這樣隔著月色對視著,她看不清他,他卻能望見她。
良久,他溫聲問:“你喜歡甚麼顏色?”走上來,伸出一隻手搭在她腰間,又伸出另隻手,搭在她腰間另一邊。
慌得朱英英心中“砰砰”亂跳,忽就記起初遇那天,被他看光身子的畫面,只覺面紅耳赤,以為他順勢便要摟她入懷。
然而,高飛卻只是用雙手比了比她腰肢,隨即鬆開,後退半步:“你這身段,穿旗袍應該會好看。”
他後退時,朱英英心底竟有股失落感,望著他,不知該說些甚麼,才符合此情此景。
高飛像是看穿了她,戲謔地笑了笑:“別這樣看著我。我是你丈夫,給你買衣裳,只是履行我該有的義務。”
這句話傷害了朱英英渴望愛情的心,她垂下眼瞼,怔了又怔,隨後勾起嘴角,抬起眼皮望著他:“謝謝你,我的丈夫。丈夫買的衣裳,我定會喜愛。”
“剛才你與塗家寶在講甚麼?”他隨口問。
朱英英心裡堵著氣,不願真心回答:“這件事與我的丈夫沒關係,就不跟你講了。”
“小丫頭……”高飛抬手,叩她額角。
她機靈地躲開,往後退了兩步,笑著說:“夜深了,我的丈夫,你該回去歇息了。”
高飛朗聲一笑,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臂彎,順勢將她攬入懷裡,緊緊摟住,低頭便封住了她的唇。
動作行雲流水,極其自然,打得朱英英猝不及防。她驚得雙眸圓睜,只聽心在腹腔裡“咚咚”敲個沒完,三魂七魄就此消散去了四面八方。
待神魂稍定,方覺高飛那溫軟唇舌,正輾轉噙吮著她枯涸已久的唇瓣,猶如寒風驟雨,叫她身子不由得發顫起來。
直到她喘不過氣來,才用力推開了高飛。
“你……”她只覺臉頰發燙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他含笑望著,“英英,爹和老師亡故不久,我要為他們守孝三年,所以這三年裡,恐怕暫時還不能為你正名。”
朱英英聽了,瞬間明白過來,卻又不解地問:“那你剛才這是幹甚麼?豈不是違背了你的‘孝道’?”
他並未正面回答,而是笑了笑,隨即將頭一伸,附在她耳邊低語:“等著我回來。”
說完,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開。
望著他那高大背影,朱英英百思不得其解。他到底是對她動了真心,還是戲耍她?
待她走進店裡,合上鋪門。永安街裡閃出一個身影,伸頭朝四時春望了望,隨即轉身,快步回了花溪酒肆。
一進門,便直奔二樓,徑直邁入苗金花的房裡。
“怎麼了,表叔?”苗金花挺著肚子,正坐在貴妃椅上縫製嬰兒衣裳,抬頭見周福匆忙進門,立刻停下手裡的繡花針。
周福邊走邊道:“剛才我準備去梅河洗澡,才走到四時春,就看見高飛摟著那臭丫頭在……”
有些話,他覺得不便直言相告。
苗金花自然懂得:“高飛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子,他早看上姓朱那丫頭,在一起也不奇怪。”
“我聽講,他要離開兩個月。”周福靠近,彎腰低語,“夫人便可借他不在梅河,好好收拾那臭丫頭。”
苗金花嘆道:“如今那丫頭可不好收拾。我懷著孩子,身子不便,無法出門。要不然,怎能讓她將盛雪嫁給塗家?待我生下寧家的嫡孫,再來收拾她,且讓她快活幾天吧。”
“她如今在梅河可是個人物!”周福憤憤不平地道,“那些跟在她屁股後面的人,都賺了些銀子,一個個把她捧成了神!”
苗金花笑道:“即便真成了梅河的神,那也礙不了我們的事。她在乎的不過是錢,而我們要的從來都不是錢。就憑這一點,她就無法與我們相爭。”
略停頓片刻,又道:“其實我這些天仔細想了想,要是高飛帶著她去縣城,他二人從此不來梅河,我也就不再針對他們。”
“依我看,高飛那小子可不簡單。”周福啐道,“夫人能想到的事,只怕他早想到,不然為甚麼和我們來到梅河的時間差不了幾天,也在梅河找了個姑娘作老婆?”
如此分析,苗金花覺得很有道理,思忖片刻,壓低聲音吩咐:“趁高飛去上海之機,讓陳亮在安慶動身,務必在高飛出發之前,混入他那火輪船,摸清船上的門道。”
“夫人是在懷疑甚麼?”周福問。
苗金花微微頷首:“高飛頻繁前往上海,不能不讓我疑心。要是正常貨運,他作為東家,何必跟船?再講,有漕幫為他保駕護航,根本不需要他親自看護。只怕……這其中有甚麼蹊蹺。”
“那我即刻前往縣裡,給陳亮打個電報!”周福急忙道。說完,轉身便小跑著出了門。
房中靜下來。
苗金花拿起繡花針,繼續繡著衣裳,一面喃喃低語:“兒吶,等你爹回來,我們一家三口就是這梅河真正的主人了。”
次日午後,她命人請塗家紅過來說話。
塗家紅鬱鬱寡歡,扶著她坐在窗臺旁椅子上,卻再也不似往日那般抱怨汪家如何不好了。
“汪小二近來可有再打你?”苗金花親切地問。
良久,塗家紅才回話:“白天他像正常丈夫那樣對我,可一旦到了晚上……苗姐姐,為甚麼男子們每晚都要幹那種事?汪小二隻要想同房,就會想起我婚前失去清白的事,然後就打我。”
“他分明答應了我,不再打你!”苗金花憤憤不平地道,“你這段日子沒來跟我訴苦,我還以為他轉了性呢!”
塗家紅長嘆一聲,起身踱步:“我多希望他突然兩腿一蹬,死透透的,我就能獲得自由了。就像朱英英一樣,幹自己喜愛的事。”“朱英英可並非自由身,她身後還有高飛呢。”苗金花笑道。
塗家紅忙轉身,凝神問:“她當真是高飛的姨太太嗎?”
“要不是,高飛怎會讓這種流言四起呢?”苗金花笑道,隨即眼波一轉,“再過幾天,你哥就要成婚,此事還得感謝高飛與朱英英呢。”
“感謝他們幹甚麼?”塗家紅茫然不解。
苗金花蹙眉譏笑:“你還真的相信那算命的?”
“姐姐的意思是?”塗家紅愣神。
苗金花故作高深地搖頭笑笑,隨即輕嘆一聲:“我倒是真擔心盛雪那丫頭,就她那心性單純的模樣,不曉得入了你家以後,會不會和你娘鬧甚麼不愉快的事?”
“姐姐的意思,這件事是被人做了局?”塗家紅追問。
苗金花故作茫然,微笑搖頭:“我可沒講這話。”
可塗家紅顯然從她眼裡察覺出破綻,繼而緩緩地問:“設計讓我哥娶傻丫頭,難不成這其中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?”
苗金花微微搖頭,沉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