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五 有孕篇
心中如此盤算後,朱英英便從白果村尋來一位街頭算命的,此人名叫馬希九,也是個編制竹器的好手,一聽說有喜事要促成,便一口應下。
他三十來歲,相貌老成,行事機靈。多年來,卜卦生意一直不如意,近來倒是靠編竹器賺了些銀子,心中正十分感激朱英英。
朱英英付了他兩百個銅板,請他三日後前來梅河鎮。
他守約趕來,一身黑布長衫,長鬚仙者模樣。左持舉著“麻衣神相”招子,右手搖銅鈴,嘴裡喊著,“卜掛,看相,測流年——”
由東大街吆喝著穿過十字街,往西大街走去。
遠遠瞧見塗家方向,便放緩腳步,時而詢問路人是否看相,靜等塗之強的身影。
不多時,塗之強扛著鋤頭迎面走來了。
“哎呀!”他猛地大喊一聲,指著塗之強驚道,“這位大哥眉帶三分急,眼下有浮雲。且停一停,聽在下道破關竅!”
塗之強本就是對算命先生深信不疑,聽他這般說,自然願意停在跟前:“你倒是講講看。”
馬希九閉眼掐指,嘴裡叨咕一番,隨即眼一睜,定睛望著塗之強,直到看得塗之強渾身不自在。
“先生,這是看出甚麼問題了?”塗之強忙將鋤頭立在腳旁,嚴肅地低聲問。
馬希九微微頷首,面色凝重,低聲回道:“大哥天庭飽滿,原有貴人在側。可我見你地閣卻微削,乃‘金庫有門,玉瓶無底’之相。”
說著,四下望了望,擺手請塗之強往街邊無人處走。
塗之強忙攥著鋤頭跟上。
路人經過,只悄悄瞟著。
“先生請講。”塗之強生怕自己有個甚麼。
馬希九蹙眉問:“大哥近來可曾有過貪念,比如……偷盜之事?”
塗之強先是篤定地搖頭,忽想起“偷馬”、“偷情”之事,又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其中可有涉及賠款銀兩?”馬希九再問。
塗之強只覺此人過於神仙,竟還能算出他偷馬賠錢的事,趕忙點頭:“都是小老子一時貪心,這才犯了錯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馬希九點了點頭,再度掐指算了算,隨即肅色道,“大哥一時起了貪念,這才破了原本有所起勢的財運。”
塗之強心想,當初從寧家得了那馬,本以為是來了財運,便連連點頭,稱先生是神仙。
馬希九捋須笑笑,斂笑,皺眉道:“然,大哥三日內恐有血光之災。或是刀兵,或是破皮見血,或是意外見血,總之損及元氣,是大凶之兆呀!”
塗之強聽了,臉色“唰”的一沉下去,僵在原地,痴痴望著先生:“噹噹噹……當真?”
馬希九輕嘆著點頭:“倘若大哥將所欠銀兩雙倍奉還,或可化解這場大凶之災。”
塗之強又急又怕,扶著鋤頭轉了一圈:“兩千兩銀子,就算是去搶,三天也湊不齊吶!”
“先生再幫我看看,可有其他法子化解?”他急得舌頭打架,說話打瓢。
馬希九閉眼掐指,再睜眼時,眼睛一亮,高興道:“果真還有法子!看來大哥真是有貴人庇佑。”
“甚麼法子?”塗之強迫不及待。
馬希九道:“此災非藥石可解,唯有‘紅鸞衝煞’可破。只需尋個八字帶正官,屬相為鼠的女子進門,最佳者,此女不宜距離大哥家三百步遠,若是近鄰,再好不過。三日內下聘,半月內成婚,便能補了貴人的缺漏,喜事一衝,血光自消。若錯過……”
搖頭止話,故作高深。
“屬鼠的女子……”塗之強暗自思忖,抬頭望向家門,隨即看向了寧家大門,“盛雪那丫頭好像就是屬鼠的。”
馬希九見他抬頭望著前方,便道:“此乃天機,在下見你天庭飽滿,想來你祖上積德這才敢點破。若是不信,三日後應驗血光之災,再來尋我。”
說完,不等塗之強開口,立刻轉身朝前,邊走邊喊:“卜掛,看相,測流年——”
“哎,先生!先生!”塗之強忙快步追上,“不是我不信,而是我太信了。先生能算出我曾起了貪念,欠了旁人錢,這足以證明,先生不是那空口胡謅之人!”
“你若是信,自去做便是。”馬希九繼續向前,不再與他說話。
塗之強立在原地,痴痴望著他走遠。半晌,才扛著鋤頭往家趕。一進門,便大喊姚雲。
“要出事了,我三天內必有血光之災!”
“瞎講甚麼!”姚雲嗔道。
“是真的!”塗之強坐立不安,隨手扔了鋤頭,“哐當”一聲,鋤頭砸在木凳上,滾去地面。
他焦急地走向二門:“剛才路上遇見的算命先生,他一眼看出我有血光之災,還算出我偷馬賣錢的事!”
“可是真的?”姚雲將信將疑。
塗之強怒急攻心,就差吐血:“這種事,我還能騙你不成?”
“先生可講怎樣化解了?”姚雲信了,臉色煞白,急忙追問。
塗之強在廊簷下來回疾步,憤憤不平地道:“要麼賠上兩千兩,要麼半月內娶一個屬鼠的女子進門,三日內上門提親,才能化解。”
“屬鼠的女子?”姚雲提都未提兩千兩的事,“三日內,到哪去找這麼個屬鼠的女子?”
塗之強指了指院牆:“寧家那傻丫頭不就是屬鼠嗎?”
“可她是個傻子!”姚雲顯然不同意,“難道要讓兒子娶個傻子做老婆?”
“總不能讓我納妾吧?”塗之強反問。
姚雲又道:“就算為了化煞,娶那傻丫頭進門,可兒子能願意嗎?”
“由不得他了。”塗之強幾乎未經姚雲同意,便轉身跑向草棚,爬上柴火堆,從西南角牆縫裡掏出灰撲撲的荷包,順著牆根滑下來。
望著他從荷包裡掏出銀錠子,姚雲傻了眼,她哪裡知曉草棚裡還藏著銀子?
“塗之強,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?”伸手就要去奪荷包。
塗之強心煩氣躁,迅速閃開:“我要是不藏這銀子,此刻這血光之災怎麼能化解!你一個婦道人家,除了嗓門大脾氣躁,曉得些甚麼!快,走,一起去對門提親!”
“我不去!”姚雲怒道。
塗之強扭頭瞪她:“這門親事要是不成,你就等著當寡婦吧!講不定,還會連累你。”
如此一說,姚雲心中發慌,望著他那沾著草灰的衣衫,皺眉嗔道:“上門提親,就穿這身衣裳!光有聘金怎麼行?還得準備些聘禮!”
說著,夫妻二人雙雙更衣梳洗,上街採買聘禮,又請了位媒婆同去。待一切妥當,次日上午便浩浩蕩蕩地前往對門。
那時,江菊正淘米準備做飯,小鳳在院裡追著一群小雞胡亂跑,母雞“咯咯噠”叫著,春日暖陽曬著繩上衣裳。
剛邁入二門,姚雲便笑道:“小鳳。”
小鳳怕見生人,見二人進門,怯生生地望著。
“姚雲來了啊。”江菊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
“江菊,”塗之強喊道,“老寧可在家?”
江菊這才從廚房探出身子,望著夫妻二人一前一後,後面跟著鎮上專門撮合喜事的江婆子,便覺好奇,遲疑地回道:“在鋪子裡呢。你們這是……甚麼事啊?”
“來跟你做親家!”姚雲脫口而出。
江菊笑了笑:“甚麼親家?”
江婆子立刻笑著將塗家的意思說明,還指了指二門,說聘禮已在堂屋擱著,只等江菊去看。
江菊心頭一緊,只道塗家這是看上了朱英英,立刻皺起眉:“瞎鬧甚麼!英英和家寶不合適!”
“哈哈……”塗之強拿手指了指她,一副鄙夷神情,“我就曉得,你以為我們看中了英英。江菊,雖然我愛財,但不是小人。英英那心氣高的姑娘,哪是我家寶能鎮得住的?”
“那你們提甚麼親?”江菊納悶,走下廊簷臺階,迎了上去。
江婆子笑道:“他們相中了你家小丫頭,盛雪!”
江菊聽了,只覺不可思議,她與寧大華常常愁著寧盛雪將來沒人要,沒想到精打細算的塗家竟會看上這傻丫頭。
莫不是在做夢吧?
“盛雪?”她挑了挑眉梢,不可置信。
“對,就是小雪。”塗之強笑呵呵的,一改往日計較嘴臉,領著江菊往堂屋走,“家寶向來喜愛小雪,我們也問了他意見,他十分樂意娶小雪為妻。”
他說這話時,姚雲不知朝他翻了多少次白眼。
江婆子看在眼裡,笑在心裡。
望著堂屋地上蓋著紅紙的聘禮,一籃籃的,有豬腿、活鴨、花生、桂圓、紅棗、蓮子,嫁衣與繡花鞋、還有些布料,以及龍鳳喜燭,外加兩壇米酒。
江菊逐漸信了,笑著問:“你們當真願意娶盛雪過門?”
“那是自然!”塗之強附和著笑道,“不然,你以為我們這錢是花著玩的嗎?”
“這事……”江菊遲疑地笑笑,“要先問問大華,他要是沒意見,我自然沒意見。”
“老寧肯定也沒意見!”塗之強信誓旦旦。
江菊仍有些疑惑:“這事太突然了。你們……這事遇到甚麼事了嗎?為甚麼要求娶我家盛雪?她可是個……你們曉得的吧?”
姚雲默不作聲。
塗之強笑道:“鄰居幾十年了,你家盛雪甚麼樣,我們還能不曉得?就是單單喜歡她,這丫頭心思單純,長得那麼美,將來我家兒孫定也個個是俊俏模樣。”
“對!”江婆子賠笑。
江菊緩緩點頭:“行吧。等大華回來,我問問他。”
“你現在就去問。”塗之強催促。
“這麼著急幹甚麼?”江菊費解。
姚雲笑道:“你還不曉得他嗎?是個急性的,他今天來提親,恨不得半月內成親。”
這就順道將半月內成婚的要求提了出來。
“半個月怎麼來得及?”江菊驚道。
塗之強忙笑笑:“來得及,來得及,只要你們沒問題,別講半個月,就是三天,我們也能辦起來。”
江菊一合計,覺得這事能幹,便應下了。待他們走後,趕忙抱起外孫女,去了四時春。
她仍不願主動低頭找朱英英說話,只站在門外喊寧大華。
見她來了,朱英英便知事情成了。因為江菊若不是真有要緊的事,絕不會輕易前來。
如今她心肝似的兒子遠去東洋,外孫女正在她懷裡安然無恙,如此這般焦急,必然是為了寧盛雪的事。
朱英英見她不願搭理自己,只得假裝沒瞧見,別過頭看向大堂內,認真炸著獅子頭。
“甚麼事?”寧大華不緊不慢地走去門口,聲音不高不低,恰巧能送入朱英英耳畔。
江菊的聲音也能聽得清晰:“塗家上門提親,要娶盛雪!”
“甚麼?”寧大華愕然,“你沒講錯話吧?塗之強上門提親,要娶我們家傻丫頭?”
“嗯!”江菊用力點頭。
小鳳在她懷裡喊“娘”,掙著小身子下去,奔向鋪子裡,跑去正在招待客官的孃親身旁。
“聘禮都送到家裡了。”江菊幾乎高聲在說話,且神色有些得意,“都在堂屋放著呢。”
聲音裡充滿欣喜,聽得出來她此刻心情格外好。
“為甚麼呀?”寧大華好奇。
這時,朱英英嚴肅地插了一嘴:“塗家寶與盛雪本就兩情相悅,他家上門提親,合情合理。”
寧大華回頭望了望她,轉回身吩咐江菊:“行了,你先回家,等我忙好了,找塗之強問問再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