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三 有孕篇
朱英英近來實在太忙，連高飛來四時春找她閒聊，她都在廚房忙著做獅子頭，更別提同他打趣說笑了。
高飛只得走向後院，人還未到廚房，聲音已送入耳畔：“你這樣忙可不成，還是找個人做這獅子頭，你主管經營吧。”
聞聲，朱英英抬頭，只見他低頭進門，便勾起了嘴角。手中活不停，飛快回道：“我正有此意。可不曉得去哪找這麼個合適的夥計。我忙得抽不開身，旺程酒樓的獅子頭已經供不應求，程掌櫃催了我好幾遍，急得我快要哭了。”
高飛巡視廚房一圈，目光便落向她微微低垂的臉頰，良久才笑道：“相識短短一年多，你從一個小丫頭，快速成長為一位合格掌櫃。看來，離你狀告我‘搶新娘’的那天，應該不遠了。”
他若不提此事，朱英英險些忘卻曾說過的話。她偏頭望向他，目光膠著，忽地“噗嗤”一笑。
高飛也不去問，只是站在案板前望著她。
“你為甚麼不問我在笑甚麼？”等得不耐煩，她問。
“你想主動交代你腹中那鬼點子，自然會主動講出來。”他慢條斯理地笑了笑，“我又何必急於一時。”
“既然你不著急，那我就不講了。”朱英英挑眉，望向案板上的麵糰。
默默聽著他那皮鞋的踱步聲，起初聲響在左側，經過她身後，繞去右側，站到了跟前，一道黑影閃了閃，腳步聲去了門外。
待她抬頭看向門口，準備同他說話時，卻見他的背影已挪到了二門，隨即沒入堂屋。
她只得自言自語：“都進了你高家門，收了你爹的禮，見過你哥哥嫂嫂、姐姐姐夫，怎可能還想著和離？”
可高飛一直不提接她回家的事，也不說公佈她八少奶奶的身份，她一個名分不正的姑娘，總不能主動開口吧？
餘光瞥見院中出現道黑影，她趕忙抬頭，竟是寧大華捧著茶水，朝廚房走來：“英啊，歇一刻，喝杯茶潤潤嘴。”
“謝謝爹。”朱英英的確口乾舌燥。如今天越發熱起來，待在廚房幹活，只覺悶熱。
喝完一杯，寧大華又續上一杯，站在身前望著她喝完。
“爹，要是請大姐來幫忙，你覺得可行？”茶杯遞給寧大華，她抹了抹嘴角。
寧大華思忖著回答：“只要你大姐願意，我是沒意見。”
於是端午前夜，寧大華便將此事告訴江菊，讓她明天問問大女兒的意思。
江菊嘴上說著逆耳的話，可心裡卻為大女兒和朱英英盤算著。
次日她早早等在家門口，遠遠瞧見寧盛蘭牽著女兒，拎著綠豆糕、紅糖，趕忙迎了上去。
“宋明呢？”她伸頭往東邊望望，的確不見女婿回來。
寧盛蘭佯裝不聞，只低頭提醒女兒：“快喊外婆。”
“外婆。”小丫頭乖巧聽話，鬆開孃親的手迎上去。
“小鳳。”江菊忙彎下腰，摟外孫女入懷，親親她柔軟細嫩的臉蛋。起身便將寧大華留下的問題，告訴了大女兒。
寧盛蘭一口應下：“英英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，定賺了不少錢。我早想過去幫忙。”
只在家中略作停留，便拿起圍裙：“我現在就過去幫忙。”
江菊點頭：“快去。鋪子裡天天忙得抽不開身，你爹直喊腰疼，他們太缺人手了。”
寧盛蘭聽了這話，卻又頓足原地，轉身含笑問：“你曉得他們忙，怎麼不去幫忙呢？”
江菊脖子一梗，瞥了大女兒一眼。
寧盛蘭嗔道：“你還要彆扭到甚麼時候？”
江菊訕訕地看了看她，不知如何回話，隨即盯著她反問：“對了，我還沒問你呢！宋明呢？”
嚇得寧盛蘭趕忙別過頭，邊走邊敷衍著道：“我先去幫忙。回來再跟你講。小鳳，娘去幫舅媽幹活……”
“甚麼舅媽！”江菊立刻截斷她的話，眼看女兒已小跑出門，便蹲下溫聲對外孫女笑道，“小鳳，以後不要再喊英英‘舅媽’，要喊她‘二姨’。”
“二姨。”小鳳學著輕輕喚了聲。
“對，小鳳真乖。”江菊牽起外孫女的手，“走，跟外婆做飯去。”
帶著外孫女在家忙著，心裡卻記掛著丈夫和女兒們，想去四時春望一望，可又擱不下臉面，只能僵著。
“娘記掛你呢。”寧盛蘭懂她，忙中偷閒，含笑告訴朱英英，“只怕娘每天都會來一趟十字街，就是不進門，肯定躲在哪個拐角，悄悄望著。”
“當真？”朱英英眉梢一挑，忙伸頭看向門外。人頭攢動的街心裡，哪有江菊的身影。
“別看了，逗你的。”寧盛蘭笑出了聲。
朱英英嗔怪地撇了撇嘴。
有寧盛蘭幫忙，寧大華輕鬆許多，大女兒精明能幹，與朱英英搭配著甚是默契。
待午時將近，客人逐漸散去後。朱英英便領著寧盛蘭走向廚房，端來醒發的麵糰，教她做獅子頭。
寧盛蘭曾親眼見過她做獅子頭，又自己在家摸索著做過幾次，雖不如英英做的美味精緻，但也能勉強入口。此刻由英英這位老師傅親自指點，半天工夫她就能做出有模有樣的獅子頭了。
味道仍由朱英英掌控。待到日落西山後，寧盛蘭做的獅子頭，便能同英英做的媲美了。
“我寧家的孩子，都是頂聰明的。”寧大華見著大女兒做的獅子頭，忍不住含笑自誇。
引得姑娘們一陣鬨笑。
寧盛雪聽了此話，甚為不滿，立刻捏了塊麵糰，反覆搓揉，拿起來擺弄，捏來捏去，不成樣子。
氣得她將麵糰往案板上一摔，“哼！”嚷嚷著，“爹，我也姓寧，為甚麼我不會？”
朱英英笑道：“你心思不在這，哪能無師自通？”
寧盛雪正要張嘴反駁，卻“嘔”了一下，忙彎腰低頭，朝牆根連續作嘔了好幾下。
“這是怎麼了？”寧大華問，“吃壞肚子了？”
寧盛雪只顧扶牆作嘔，緩了緩後，扭過頭來，眼角擠出幾滴淚水來，皺眉道：“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，就覺得這裡好悶。”她拍了拍胸口。
“定是吃壞了東西。”朱英英嗔怪地笑了笑。
寧盛蘭卻看出些端倪，不過並未當面將心中懷疑說出口。待夜幕來臨，只剩姐妹三人時，她才敢將這番話說出來。
“英英，盛雪可是天天住在四時春？”
朱英英正上著門板，預備關門，隨口應道：“是啊。”
“她平日出去玩嗎？”寧雪蘭走過來輕聲問。
“這丫頭可懶了。”朱英英扭頭輕輕一瞥，含笑道，“店裡只要人一多，她就跑了。”
“都是去哪？”
“不曉得。可能回家，也有可能去苗金花那裡吧。”
寧盛蘭轉身，望了望坐在長凳上自言自語的小妹，湊近朱英英身旁，低語：“她這個月……老表可來了？”
經她這麼一提醒，朱英英這才想起，寧盛雪的老表似乎有好幾月沒來，但具體是幾個月，她也不清楚。
她茫然回頭，望著寧盛蘭：“大姐甚麼意思？”
“以往住在家中，有娘管著，盛雪很少能出門。”寧盛蘭道，“現在她住在鋪子裡，算是自由身，她……畢竟心性單純。我見她作嘔的樣子……是怕她有了。”
這話驚得朱英英瞠目結舌，盯著寧盛蘭望了片刻，又轉頭看向仍在自言自語的寧盛雪。似乎聽見她在小聲說著：“家寶哥哥……”
“盛雪的老表……好像兩個多月沒來了！”朱英英驚道，“不會真被你猜中了吧？”
“那這可怎麼辦？”寧盛蘭發慌，隨即想起寧家顏面，“要是小妹在外有了個野孩子，就她那稀裡糊塗的腦子，定然不曉得是哪個把她那個了！那這……寧家名聲怎麼辦？”
前有才子弟弟敗壞家風，今有養女再出醜事，只怕她那爹孃的顏面要就此斷送。
“先彆著急。”朱英英忙將門板悉數裝上，緊緊合著門，拉著姐姐，一左一右坐到寧盛雪身旁。
“小妹，現在可還覺得這裡悶了？”她指了指寧盛雪的胸口。
寧盛雪立刻點頭，皺眉道：“悶悶的，還想吐。英英，我不喜歡吃獅子頭了，看到就想吐。”
寧盛蘭猛地一拍桌面，肅然道：“八成就是了！”
朱英英望了她一眼，擰緊了眉，繼續問寧盛雪：“從甚麼時候開始，不想吃獅子頭的？”
“嗯……”寧盛雪歪著腦袋，翻眼努力回想，“好像是……脫了襖子以後……不對，是家寶哥哥給我買糖葫蘆那天，我吃了一口就吐了。”
“塗家寶為甚麼給你買糖葫蘆？”寧盛蘭著急，語氣匆忙，幾近逼問，只差拍桌。
寧盛雪下意識往朱英英身邊縮了縮，扭頭看向寧盛蘭：“大姐，你好凶啊！你比家寶哥哥差遠了。家寶哥哥待我可好了。”
“定是塗家寶那混賬東西乾的！”寧盛蘭憤憤不平，“去年八月節，我就懷疑他欺負小妹。”
朱英英也記起去年中秋夜，塗家寶帶寧盛雪去了黑暗的田埂上，不知二人做了甚麼。
“小妹，你喜歡家寶哥哥嗎？”她試探著問，“想不想做家寶哥哥的新娘子？”
寧盛雪連連點頭：“家寶哥哥講，讓我在家等著塗叔和姚嬸上門提親。”
“我就曉得！”寧盛蘭再度猛拍桌面，氣得立刻起身，嚷嚷著道，“這混賬東西，現在把小妹肚子都搞大了！”
說著，急匆匆就要出門：“不行，這麼大的事，要趕緊跟爹孃講，去塗家找那混賬東西！”
“大姐！”朱英英忙喊住她，起身道，“這麼晚了，爹孃還要休息呢。等明天塗家寶經過十字街時，我探探他口風。再講，小妹只是有些不適，還不曉得是不是害喜呢？”
“那肯定是了！”寧盛蘭義憤填膺，望了望朱英英，最後又回桌旁坐下，“這事還不能聲張，怎麼辦？”
朱英英道：“先探探塗家寶的口風吧。”
次日，她時不時站出來朝西大街望，遠遠瞧見塗家寶的身影，立刻將油鍋交給寧盛蘭，忙步下臺階，迎了上去。
“塗家寶！”當街高聲喊他，沉下臉盯著。
塗家寶嚇了一跳，眼底閃過一絲慌張，隨即覆上含笑的意味：“我以為是哪個呢！原來是朱掌櫃！幹甚麼？”
說著繼續往前走，扭頭望著她笑。
朱英英轉身跟上，開門見山地直入話題：“小雪講，你要娶她，可是？”故意拿話給他下套。
塗家寶只是望著她笑，沒有立即回答，看樣子也是在思考如何回話。
“小雪心中只有我一人，她自然希望嫁給我。”他嬉皮笑臉地回道，側頭看著她，譏誚地說，“不得了，如今生意越做越大，竟當起寧家家長，管起妹妹的婚事來了！”
“你打算甚麼時候娶她？”朱英英皺眉問。
他笑道：“急甚麼。”
“怎能不急？”朱英英怒道，“塗家寶，你既然願意娶盛雪，那就儘快上門提親。”
“為甚麼？”塗家寶停下腳步，轉身面朝她，“是你嫌她在身旁麻煩嗎？還是要騰地方，讓你和高飛幽會？”
話音未落，朱英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：“我沒跟你開玩笑！”
“我也沒跟你開玩笑！”塗家寶被打，心中惱火，“這是我跟小雪之間的事，你少管！”
“婚姻大事，媒妁之言。”朱英英肅色道，“這絕非你倆的事，此事需要雙方父母來決定。”
“屁話！”塗家寶譏笑，“中華民國了。你一個童養媳都能借報紙羞辱丈夫，還能出門做買賣。我一個堂堂男子漢，還不能決定我的婚事？”
這話說得朱英英身子一僵，竟眼睜睜望著他瀟灑地走向永安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