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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一百零二 發財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一百零二 發財篇

高飛剪去長辮的事,在他剛到梅河那天,便快速傳開。

年長者對此批判不已,皺眉搖頭。

年輕者卻忍不住悄悄跟風,三五好友聚到一處,拿起剪刀,相互“咔嚓”幾下,剪了個齊肩短髮。
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只覺怪異醜陋,更加好笑。

因為不習慣短髮,便紛紛效仿高飛,戴上圓帽。沒有時髦圓帽的,只能將父母出門阻擋太陽的草帽頂在頭上。

一時掀起陣陣剪辮子風潮。

青年才俊皆好奇高飛圓帽下的新式頭髮,是何種模樣,可又不敢前往銀行正面去瞧,便趕來四時春,以買獅子頭為名,伸頭望向銀行。

塗家寶也在其中,見不到高飛,他便直接追問朱英英:“高老闆這幾天沒來梅河嗎?”

短髮藏在草帽下,卻又凌亂地露出了髮梢。

朱英英見了只想笑。她剛送走最後一位客觀,挺了挺酸累的脊背:“高老闆去了安慶。”

寧大華與程耀金那身後辮子還長長地垂在腦後,自是不願輕易剪斷,倒是因好奇,直去瞟那青年人的新式頭髮。

“是去他那航運公司了?”塗家寶追問。他說話時,寧盛雪始終圍在他身側,痴痴望著他傻笑。

“我不曉得。”朱英英也不知高飛的行蹤。

高飛這趟前往安慶,臨行前告訴過她,原本計劃三五日便能回來,可這一去竟有二十來天,不知遇上甚麼棘手的事了。

再見他時,四時春茶館的生意已經開張,南來北往的商客歇腳打尖,堂內吆喝聲與茶客的鄉談混作一片。

朱英英早與幾位商客熟稔,每回相見都要閒談幾句。

其中有位西洋傳教士赫懷仁醫生,已經來過四次,他不單傳教行醫,也好收羅些中國鄉間的老物件和巧手藝。

他愛吃獅子頭,卻不碰一品羹,對舒城小蘭花茶倒是讚不絕口。頭一回來時,他與英英只是點頭之交,第二回便坦言欣賞她爽利,願與她交友,並主動詢問起,這一帶可有甚麼精巧的手工玩意。

朱英英正求之不得。一番交談後,便將前幾日從河北街王奶奶那低價收來的幾方刺繡手帕取出,贈於他一方,剩餘的便託他帶去蕪湖或上海,瞧瞧可有識貨的洋朋友願意賞玩。

赫懷仁攜了東西離開,至今已半月有餘,目前還沒有訊息。

高飛沒戴帽子,齊整的短髮停在耳邊,額髮傾斜,覆在眉骨上方,露出大半個前額,後頸的短髮剃得極短,緊貼面板。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後腦上,亮晃晃的,彷彿初春新發的墨松。

額頭與挺拔的眉骨,似乎第一次完整地讓人看出一道清晰的弧線。舊時代的陰影從肩上卸去,此刻他有著新青年的銳氣,挺拔地立在朱英英跟前,含笑望著她。

“你要的‘洋茶’,我給你帶回來了。”他手裡提著藍色布包,繞過八仙桌,徑直走來。

“為甚麼去了這麼久?”朱英英下意識問。本以為他會像以往那般含笑打趣,不料這次沒有。

他眉宇間添了幾分憂愁,望過來的眼底失了笑意,語氣裡也含了些傷感:“老師被人暗殺了。在我準備離開安慶時。這些天,我就是在處理這件事。可恨的是,刺殺者逃了!”

後面那句,他語氣裡顯然帶了滿滿恨意,眼裡也佈滿了仇恨。

朱英英聽了,整個人僵在原地,直勾勾望著他。她雖不認識韓衍,但知曉他在學界的名望,得知他被暗殺,不僅感到震驚,更多是為高飛而難過。

她不知如何安慰他,只是深深凝望著他。

“爹近來也越發糊塗,連我都快不認得了。”他垂下眼瞼,苦笑著道,“他聽講老師被暗殺,就快撐不住了。英英,我來……”

朱英英聽了前半句心中便已無法承受,後面他未曾說出口的話,她索性打斷了。

“我與你一起回家。”這回她使用了“回家”二字,顯而易見,她承認了“八少奶奶”這個身份。

高飛嘴角的苦笑收了收,溫聲應道:“好,那你收拾收拾,我們立刻回家。”

好在鋪裡一切早有準備,後院大缸裡備下了明後天的獅子頭,即便她不在,也能正常開張。

高家僕役齊齊地跪在高老爺的院外,黑壓壓一片的寂靜,是為主人送行的最後儀式。

院內廊下,管家正領著幾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老成僕婦,無聲地準備著銅盆、新毛巾與蒸“倒頭飯”所用的糯米。所有動作都放得極輕,彷彿怕驚擾了甚麼,只在屏息的等待中透出一股緊繃的鄭重。

這種場面,朱英英從未親身經歷過,驀然撞見,心口先是一緊,隨即被那巨大的悲痛與肅穆壓得透不過氣。

跨進門檻,高家兒孫們跪滿廳房,只留著供一通行窄窄的通道。

朱英英不敢抬頭張望,只跟在高飛身後,沉重地邁著飛快的腳步,進入內室。一股因人多而湧來的熱流,頃刻間蔓延全身。

聽著高家兄妹們的哭聲,她忽就被感染,淚水瞬間衝出眼眶。她死死低著頭,不敢去看床上那彌留之際的老人。

高飛跪在床前,緊握高老爺的手。朱英英忙隨他跪下,這才稍稍抬眼望向老人家。

高老爺躺在床上,身子薄得幾乎被錦被淹沒。呼吸聲很長、很濁,眼神已然渙散,唯有枯枝般的手指,還在無意識地、極其緩慢地指向窗外,指向那燦爛的陽光。

“這就是將死之人嗎?”她心下想著,有些害怕,淚水止不住,不知是心疼將要離世的老人,還是害怕這場景,總之隨高家兄妹哭在了一處。

只聽高飛猛地揚聲大喊:“爹——”她嚇得立刻抬頭,恰逢高老爺的頭向面前一側,指著窗外的手墜落,摔在錦被上。臉上最後那點緊繃的生氣,像退潮般漸漸消散,只剩下一片徹底的平靜,嘴角似乎有抹極淡的放鬆,彷彿終於卸下來甚麼。

隨之而來的,便是此起彼伏的悲痛哭喊聲。

幾乎同時,門外傳來沉重的“咚咚”聲,管家開始指揮僕役懸掛白紙燈籠,拆除所有彩飾。

各房兒孫按長幼分發麻衣孝布,姐姐們哭得幾乎暈厥,朱英英跪在嫂嫂們身旁,悲痛哭喊。

她記得初見高老爺時,感受到來自陌生長輩的溫暖,那刻著“英英”二字的玉鐲,是高老爺親自吩咐人為她做的,她極為喜愛,時常臨睡前拿出來賞玩,卻從不捨得佩戴。

大致因此這份突然而來的慈愛,才讓她哭得那般傷心吧。

處理完高老爺的喪葬禮後,已是朱英英離開梅河鎮的第八天。那天下午,她獨自趕著馬車回到鎮上。

好些天不在,攤友們紛紛追問她去哪了。她只淡淡笑了笑,並未直言相告。

不知哪條巷子裡有傳言,說她這幾天參加了高老爺的葬禮,竟還傳她是以高飛姨太太的身份出席的。

這無稽流言,氣得寧大華想當眾公佈她高家八少奶奶的身份。

可朱英英卻淡淡地一笑了之,並不管那些流言蜚語:“我這些天不在,鋪子裡都還好吧?”

“獅子頭賣完了,早點就不賣了。”程耀金為難地笑了笑,“這獅子頭實在是手藝活,我和你爹兩個大男漢,實在做不出那麼精緻美味的獅子頭。”

朱英英笑笑,繫上圍裙,走向廚房,忙活起來。她一回來,早點立刻開張,聞聲趕來的客觀也越來越多。

赫懷仁也帶著好訊息來了。他說著一口彆扭的中國話,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給她。

“這是我在上海的朋友寫來的信。”他道,“他也熱愛中國文化,喜歡中國事物。聽說你們這裡有清朝的刺繡與錢幣,十分希望親自前來,但因為家人與工作的緣故,無法趕來,只好託我寄一些給他。要是他覺得好的話,還會繼續向他的朋友介紹。因為他也有幾個相同興趣的朋友。”

朱英英含笑聽著,仔細拆開信封,可展平信紙,只見密密麻麻的全是西洋文,她一個字也不識,只好將信紙小心疊好,連同信封一併遞還給赫懷仁。

她神色不變,笑道:“既然您朋友喜愛我們中國的物件,那就好辦了。對了,赫懷仁醫生,我還有個想法,不知你們老家那邊,可有竹子編的家用?”

見赫懷仁略顯茫然,她起身走進櫃檯,將檯面上那毛竹編成的精緻青翠小筆筒取來,遞給他看。

“這是……放筆的?”他端詳著問。微微點頭,眼底露著興趣。片刻後扭頭問,“這種手藝的盤子,有沒有?”

“當然有!”朱英英得意地點頭,“要多少有多少,不過眼下店裡沒有現成的。您若想要,我們可以來做。”

赫懷仁輕嘆:“這真是太好了!我正想帶些真正有東方手織工藝的餐具回去,要是能成,朋友們一定會驚歎。我或許還能要得很多,甚至是把這些拿回去銷售給我們那裡的人。”

他話說得懇切,顯然對這竹編動了心。

朱英英嘴角含笑,順勢道:“那……赫懷仁醫生能否幫我牽線,讓我們梅河鎮的竹器,也能漂洋過海,去您家鄉見見世面?”

“當然沒問題!”赫懷仁尤為激動,彷彿格外喜愛手中筆筒。他將筆筒輕輕擱在桌上,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漆黑的自來水筆,插入筆筒中,略向後傾身端詳,嘴角漾起笑意,像在欣賞一幅小小的畫。

朱英英想笑,卻不敢冒失。

起初,她只在鎮上零星收了些刺繡手帕,託赫懷仁轉手,竟真從洋人那裡換回了高出本地幾十倍的價錢。後來一批九成新的舊式錦緞衣裳也順利脫手,從中賺取了一筆非常可觀的利潤。

食髓知味,她便四處打聽十里八鄉可有竹編手藝。聽聞張母橋一帶有會竹編手藝的村民,她擇了半日閒暇,駕車前往。

此事辦來頗為順利。村中婦人、姑娘們聽聞有位女掌櫃前來訂做細巧竹器,且現錢結算,都趕來問東問西。

有位姓朱的老奶奶手藝最精,能編各式玲瓏小巧的杯盤盞墊。

朱英英便請她掌眼,並指點其他參與者,定好了樣式、數量與收貨的價碼,約定每半月過來取一次貨。

這邊商議妥當,只待赫懷仁那頭的訊息。他倒也守信,離開梅河便將此事放在心上,幾封書信來往,與上海的朋友也就談妥了。

再來梅河時,他滿面春風,將上回刺繡所得的貨款,以及朋友催要的訂單,一併帶給了朱英英。

“您朋友當真喜愛我那些刺繡嗎?”望著鼓鼓的錢袋,她有些不敢相信,只覺不夠真實。

赫懷仁笑道:“他們何止喜歡。後來我信中提起,這些繡品出自《申報》上說的那位朱英英女士,他們更覺難得,立刻搶著買你的東西。他們還說,要是還有別的技藝物件,一定要多多賣給他們。”

“對了,竹器能交貨了嗎?”他話鋒一轉,著急問,“我可是答應了朋友,這次必須帶著貨去見他,他正等著大賺一筆呢。”

朱英英早已準備妥當,忙含笑擺手請他走向後院:“昨天剛到的,還是滿滿竹香味呢。”

赫懷仁一眼望去,只見院中空地上,各式竹編器物堆成了幾座青黃交錯的小山。他急忙走上前,拿起一個盤子細細端詳篾絲的均勻與鎖口的細密。

器物種類有筆筒、各式盤子、精巧小簍子、玲瓏小花籃、茶杯墊、鳥籠、茶盤、蒸籠,一應俱全。價格從最小的筆筒為十個銅板,到大號蒸籠為一百二十個銅板不等。

她從中抽取三成作為酬勞,餘款悉數分與編織的村民,銀貨兩訖,概不拖欠。

如此一來,她不僅自家有了進項,更將一眾村中手藝人帶入了通往外海的新奇生意。

為此,村民們對她感激萬分,又見她行事公道,便也越發用心,編織的器物愈發精巧,這梅河鎮的竹器名聲,竟也在這小小的跨國貿易裡,悄無聲息地積攢起來。

四周村莊裡的婦人姑娘們聽聞此事,皆找來梅河,摸到寧家門前,尋找寧家這位女兒。

那天午後,找到寧家門前的三位婦人,剛巧碰上江菊扛著鋤頭準備下地鋤草,忙蜂擁而上:“這位大姐,你可是朱掌櫃的娘?”

江菊嚇了一跳,遲疑地點了點頭,只道朱英英又在外面做了甚麼蠢事:“我……我不是她娘!”

三位婦人臉色一沉。

稍機靈些的那位忙賠笑解釋:“大姐不要怕,我們不是壞人。我們聽講朱掌櫃在張母橋收竹器,賣給洋人,讓張母橋那邊不少人家掙著活錢了。我們幾個也想跟著她幹,就是不曉得她在哪?”

這事江菊略有耳聞,本以為只是小本買賣,沒想到如今這丫頭生意是越做越大,竟當真幫著鄉親們做起了洋人的生意。

“哦……是這事啊。”她緩了緩,朝東大街方向努努嘴,“去四時春找她,那是她的鋪面。”

婦人們聽了,一窩蜂跑了。

望著三人急慌慌的模樣,江菊忽記起已有四個多月沒見朱英英了。再過些時日便是五月節,是不是該讓她回家吃頓團員飯。

可是,沒個臺階,讓她如何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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