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一 光頭篇
朱英英近日愈發忙碌,自打與旺程酒樓合作之後,她便失去同閒暇相會的自由時光。
每天睜眼是麵缸,閉眼是油燈黃,累得脊樑朝天彎,活像軲轆轉井塘。
幸而寧大華與程耀金皆是結實的勞力,揉麵這般重活,大抵由他二人包攬。只那獅子頭的調製,須得她親自上陣,方不走樣。
這獅子頭越是其味上佳,銷路便越是潑天似的好起來。旺程酒樓初時一日不過賣五十,漸漸漲到五百,這幾天竟當真破了一千之數。
每隔二三天便要送一次貨。
雖是淨麵粉做的獅子頭,利錢倒也可觀,但需花大量工夫投入,且時常累得寧大華和程耀金直不起腰桿。
真真是“銀錢是水,汗珠子也是水。”
朱英英看在眼裡,愁在心底。如此下去,只能添贈人工,才能做出更多獅子頭。
獅子頭的名聲,就此傳至大街小巷,順著梅河的水飄去了十里八鄉。好些水路商客,船泊梅河做買賣,總要尋來她這“四時春”,嘗一嘗地道的本味。
既嚐了獅子頭,少不得再喝碗“一品羹”潤潤喉。
這麼一算,每位客觀少說也能給四時春留下二十銅板。如今春深柳綠,岸上商旅愈發稠密,每天光顧四時春的人,不下二百人。
當真忙得朱英英他們幾個喘不過氣。灶間的火映得人臉通紅,堂前的招呼聲疊著算盤響。
有些商客倒也並非好這口,只因那《申報》上曾登過她的烈女故事,這才慕名前來。
見小姑娘眉清目秀,精明能幹,紛紛湊著熱鬧擠進來。日子一長,這口炸獅子頭,倒當真吃進了心裡,到了梅河鎮便要過來坐一會,如若不然,似乎覺得心裡頭好像少了些甚麼。
朱英英將這些客觀的心思牢牢握在手中。對那些日日過來捧場的老主顧,她時常大方贈送獅子頭,時而還主動添上一碗一品羹,將鋪子裡鬧得熱烘烘的。
客觀們怎能不喜?既俊俏又伶俐大方的女掌櫃,本就是梅河鎮獨一份風景。她這生意經,一半在灶上,一半在人心。
短短兩月,整個梅河鎮的生意,幾乎被她這小小四時春給佔盡了風光。
褪去薄襖的某日下午,她伏於櫃檯前,一手“噼裡啪啦”敲打算盤,一手攥著自來水筆,目光敏銳地盯著賬簿。
麵粉正在缸裡發酵,寧大華與程耀金也忙中偷閒,坐在大堂八仙桌旁的長條登上喝茶。
“英啊,”寧大華溫聲喚她,“你一個人做獅子頭太費工夫了。不行,我還是把你娘喊來吧?”
自打寧盛元負氣遠行後,江菊悲痛難耐,她將所有心傷發洩在朱英英身上,已三月過去,仍不願見朱英英。
“娘一個人在田裡幹活,也挺辛苦的。”她瞭然於心,抬頭望著寧大華笑,“娘要是還生我的氣,就不會讓爹來幫我。”
寧大華笑了笑:“你娘也不願跟我講話呢。我跟她講鋪裡的事,她只裝沒聽見,看也不看我。”
朱英英打趣道:“是我連累爹了。”
寧大華沒接話,只是笑笑。
程耀金聽著父女二人對話,並未插嘴,望著手中茶盞,獨自叨咕了一句:“早上有個人問,午後有沒有茶水。要是有,他往後還能過來喝喝茶。”
朱英英聽了,將頭一抬,望向程耀金,凝視著他,久久不動。
程耀金只道自己臉上有東西,抬起手摸摸兩邊臉頰。除了扎手的胡茬,並無不妥。
“怎麼了?”他眼含笑意,“你這是又想到甚麼賺錢的路子了嗎?”
朱英英微微頷首:“確實有個想法,但還不是很確定。待會,我去請教一下高老闆。”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程耀金立刻別過頭偷笑,順帶著寧大華也向一旁笑了笑。
高飛近來較忙,一面忙著航運公司的經營,一面照顧病重老父,幾乎抽不開身趕來梅河。
總算將他盼來的那天,是在八天後的夕陽來臨前。
一身輕便著裝,淺藍褂子,外罩深藍坎肩,黑色長褲下踩著一雙布鞋,戴著頂灰色圓帽,微微壓著額頭,恍惚間看,像是報上常說的革命者。
險些沒能認出他是誰。
“朱掌櫃。”他立在門口,右手扶著帽簷,一本正經地喊了她一聲,卻佯裝陌生,不願冒昧進門。
朱英英只覺詫異,聽聲音較為熟悉,看身形也曾相識,就是沒能一眼認出他那遮掩的半張臉是何意思?
她遲疑地迎上去:“這位客官,請問……”
靠近那瞬間,某種莫名的熟悉感撲面而來,許是他身上那股獨特的西洋香味,提醒了她。
“高飛!”話未說完,她猛地一彎腰,低頭,從帽簷下方往上看,直入他那雙漆黑含笑的眸子,“呀,我險些沒認出你。”
“多日不見,可有想我?”他依舊像往日那般喜愛打趣她,抬起頭深深望著她,“你好像瘦了。”
朱英英捏著他那寬大袖口,調皮地扯了扯,上下打量他幾眼:“你似乎也清瘦了不少。”
鬆開袖口,斂了調侃:“你爹身子可好些了?”這話問出口便知多餘,想那年事已高的病重老人,身子如何還能好轉?
高飛釋然地輕笑:“爹講,見過四兒媳後再也沒有遺憾,如今只等著與娘相聚了。”
“呸呸呸!”朱英英嗔怪地望著他,“這麼大人了,怎還這樣口無遮攔!”
“小媳婦管起我這大丈夫來了?”高飛含笑打趣,伸手往她腰間探去。哪知“噔噔”的腳步聲竟從樓上驀然傳來,他忙收回手,轉頭看向隨即奔下來的寧盛雪。
寧盛雪穿著那身妃色錦緞長裙跑上來,她倒是絲毫不見外:“高老闆,你家是不是有好多漂亮衣裳?”
問得高飛有些茫然,他望了眼朱英英,隨即綻開笑容,微微點了點頭:“盛雪要是喜歡,下回我給你帶來。”
“好哇!”寧盛雪興奮地跳起來,落下來忽跌坐在地上,“啊”的大叫一聲,又四腳朝天地躺倒在地。
朱英英趕忙笑著去扶她。
她痛得哭,爬起來直捂著屁股喊疼,一會又揉著小腹說不舒服。
朱英英問她具體是怎樣的不適感,她又說不出所以然,最後不了了之,拍拍屁股跑出門玩去了。
“姑娘大了,還是要當心些。”高飛提醒。
朱英英沒在意他話中深意,轉身走向桌旁,端起滿盆碟子海碗,送去北牆根下條案上。
“這兩個月都快忙死我了。”她含笑對高飛炫耀,“要不了多久,你那一千兩我就能湊足了。”
高飛跟在她身後,緩慢踱步:“同慶號的款子清了嗎?”
朱英英搖頭:“還差兩個月。”
“還錢時,大螞蟥可有為難你?”高飛側身站到她身旁。
她搖頭笑笑:“雖然並未為難我,但對我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他再也不同我講話了。”
“你戲耍了他,他怎可能還同你像以往那樣講話。”高飛漫不經心地轉過身,背朝她踱向櫃檯。
朱英英轉身時一眼看出他那頂圓帽下沒了辮子,驚得三兩步追上去,一把扯住他手臂,睜大眼睛失笑。
高飛忽被她衝上來扯著臂膀,不知所謂何事,只覺茫然。
“辮子呢?”她問。
“我來這麼久,你才看出來!”高飛嗔怪地看著她,扭身展示後背,“就在前不久。”
朱英英從未見過男子留著短髮,分外渴望親眼目睹,她滿眼欣喜地望著他:“帽子摘下來,給我看看。”
“不給。”高飛微微搖頭。那光禿禿的頭頂,無論是誰也不給瞧。
“給我看看嘛。”她挽著他臂彎,輕輕晃了晃。
高飛故作肅色,蹙眉提醒:“看了,可就要以身相許。朱掌櫃可想好了?要是想通了,今夜……”
“算了,不看也罷。”朱英英忙打斷他的話,鬆開他手臂。
生怕他提出履行夫妻間該有的行為舉止,譬如同進同出,夫婦一體,乃至同床共枕。
隨即,她抬頭望著他問:“如今我這鋪子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。要是我在鋪子裡準備茶點,供南北往來的客商在此歇腳,再從這些人中轉賣一些前朝的東西。你覺得這樁買賣怎樣?”
提到正經事,高飛臉上那抹子戲謔便逐漸收了,轉身落座於長凳上,翹起腿,擺上長者架勢。
“詳細講來,我聽聽。”
朱英英忙坐到他身旁,雙手搭在桌面上,望著他道:“早晨,這是早點鋪子,午後,這裡便是茶館。這些往來客商來去匆匆,在茶品上定不會追求品質,他們只不過藉著地方商談事宜罷了。而我呢,便借這地方,低價收購一些尋常人用不著卻又較為珍貴的物品,賣給這個客商。最近來鎮上的人,我仔細觀察了,大多是南方的,還有上海的,對了,我還發現了長得很奇怪的洋人!就是這洋人對我們中國人的好奇,讓我萌生這個念頭。”
高飛靜靜聽著,細細幫她想著,最後微微點了點頭:“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。可眼下鋪子裡忙不過來,你又要如何將這茶館開起來?且不講人手問題。我就問你,你會煮茶嗎?”
“當然會啊!”朱英英驕傲地抬了抬下巴,說著便起身走向櫃檯,從站櫃上取下一個小口鼓腹瓷壇,揭開棉布緊裹的蓋子,抱著罈子,朝高飛點了點頭下頜:“等著瞧吧。”
轉身去了後院。
高飛隨後跟來,後院空無一人:“寧伯父與程耀金呢?”
“我讓他們回去歇了。”她捏了一小撮茶葉,放入茶盞中,又從爐上拎起水壺,澆在清脆茶葉上,待香氣蔓延,她端起茶盞送至鼻尖輕輕一嗅,“真香,還是我們當地的茶葉最好。”
雙手捧著茶盞,俸給高飛。
“請高老闆品嚐。”她俏皮地欠了欠身。
高飛望著茶盞中漂浮的尖尖綠葉心,接過茶盞,送入嘴邊稍稍抿了抿。
朱英英急忙問:“怎麼樣?”
“太燙了。”高飛上前一步,將茶盞放在案板旁,“其實你講得對。往來客商並非品茶人,他們所需的只是個可以交談之地,並不需要好茶。我想你的點茶手藝,應該足夠了。再者,若你能將洋人引來四時春,而他們又不懂我們中國的茶,自然喝不出來味道。”
朱英英默默聽著他分析。
隨後他又道:“若當真有洋人來喝茶,你還可從省城進購一些洋人愛喝的咖啡,這樣既能滿足我們中國人,又能給洋人提供方便。”
“甚麼是咖啡?”她茫然。
他蹙眉解釋:“就是一種西洋飲品。後天我剛好要去一趟安慶,回來時給你帶一些。”
“好。”與他略微交談一番,朱英英只覺心中宏圖將要大展,“獅子頭雖然賣得很好,但利潤太薄,而且過於忙人。”
高飛頷首道:“你要是能與洋人做起生意,還愁往後沒錢賺嗎?只不過,洋人鮮有來梅河的,只怕還需你前往安慶,才能洽談成功。”
“這正是我想找你的地方。”朱英英激動地笑起來,忙轉身端起茶盞,再次奉到他跟前,“高老闆,小女子有事請教。你對安慶較為熟悉,還有上海,我要怎樣,快速找到洋人,跟他們做生意呢?”
高飛得意洋洋地拿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下,又將茶盞遞還到她面前。
她忙雙手接下,笑呵呵的。
“你先想辦法留住來四時春的洋人,待與他們熟悉了以後,再設法透過他們牽線安慶與上海的洋人,會比你直接去碼頭尋找合作人更為精準。”
朱英英聽了微微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