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 花魁篇
正是寧大華那過於想要隱藏心中秘密的神情,真真實實地出賣了他。
或許旁人無法讀懂他那驚慌失措的眼底神色,可朱英英卻捕捉出絲絲莫名異常。
倘若他並不認得萬花樓花魁金如玉,直接否認便是,何至於急於藏起驚慌?
這般想著,她也不去追問,只悄悄觀察寧大華意味深長地望著寧盛雪的那道目光。
望了幾眼,她忍不住胡思亂想:“盛雪莫不是爹的親生女兒?爹與金如玉曾有私情,而娘至今還被矇在鼓裡?或許娘曉得這件事,只是不願認下盛雪,這才以養女的名義留在家中。難怪娘時常打罵盛雪,爹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”
可思來想去,她又覺得如此揣度長輩,實屬大逆不道。即便只在心中想想,也覺滿腹罪過。
寧盛雪穿著那套錦緞衣裳,確實美若天仙,連朱英英都忍不住多次回頭去看她。
“金如玉當真傾國傾城嗎?”朱英英終究還是將心中疑惑,擺到了檯面上。她故作無心之問,“剛才有人指著盛雪,講她長得像金如玉。爹,你們可認得此人?”
“我不認得。”程耀金搖頭。
寧大華迴避應答:“好好駕車,當心路上石子。”
話音落下,他竟好端端地斥責寧盛雪:“這身衣裳回去就換了,往後不許再穿!”
寧盛雪哪裡肯聽,忙扭頭盯著他反駁:“英英講,這衣裳送給我了。我為甚麼不能穿?我要穿,我天天都要穿,我待會還要穿這身衣裳去找家寶哥哥呢。”
“我講不許穿,就不許穿了!”寧大華動怒,扯著嗓子吼道。
嚇得朱英英心裡一緊,立刻回頭低聲勸寧盛雪:“聽爹的話!”
寧盛雪嘟囔著嘴,滿腹委屈,狠狠瞥寧大華一眼,身子一扭,別過頭望向遠方。
誰承想,馬車剛停穩在四時春門前,她就搶著跳下車。一眨眼的工夫,便消失在昏暗的傍晚。
“盛雪去哪了?”朱英英急忙問。
寧大華心中還憋著悶氣,“哼”了聲,揹著手,朝西大街去了,看樣子是回了家。
程耀金便笑道:“我看她往永安街去了。應該去找苗金花了吧,她如今不是寧公子……”
後面不便直言的話,他慢慢收了。
朱英英反倒並不忌諱:“算了,由著她去吧。苗金花向來待她如親妹妹,想來盛雪也是喜愛她的。”
可誰知,苗金花今天並不在梅河。
得知她一早去了縣城,還未回來,寧盛雪抿了抿嘴,輕嘆一聲,在花溪酒肆漫無目的地打轉。
或是“噔噔”踏著木梯上樓,或是坐在木梯上自言自語,又或是推開苗金花的房門,擺弄妝臺上那些濃香粉脂,對鏡朝臉上描摹。
弄得滿臺散落的粉脂,鏡中原本白淨美麗的臉蛋,也被她畫得面目全非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
“現在可以去見我的家寶哥哥了。”她對鏡笑了笑,起身跑出了房,“噔噔”地奔下樓梯。
大堂夥計撞見她那模樣,嚇得險些叫出了聲。夜幕降臨,忽見二樓下來一位面容奇特的女子,只當遇見了鬼。
見夥計惶恐不安,往後只退,隨即大喊大叫地跑了,寧盛雪愣住,不明所以然地望著人影消失的地方。
聽見二門後來了陣腳步聲,她扭頭去看,便見塗家寶走了出來。
“家寶哥哥!”她興奮地衝上去。
塗家寶嚇得慌忙躲閃,直接退去了樓梯口,一邊趴著牆壁,驚恐大喊:“冤有頭債有主,我可從未乾過傷天害理的事!”
“家寶哥哥!”寧盛雪哈哈大笑。
塗家寶人都還未看清,掉頭就跑,直奔二樓,隨手推開一間廂房門,閃了進去。
寧盛雪只得跟著追:“家寶哥哥,我是小雪。”見他閃進廂房,隨即邁步進去,沉入黑夜。
“家寶哥哥?”望著漆黑的房中,她兩隻眼睛亂轉,“你在哪?”
塗家寶躲在門後,待她一步步進來,他悄悄合上房門,插上門閂。
“家寶哥哥?”寧盛雪睜大眼睛,在黑暗中搜尋身影,“你是在跟我捉迷藏嗎?”
“是的,小雪。”塗家寶從她身後繞過,又從她身前掠過,時而輕輕敲敲桌面,時而摩擦牆壁。
“家寶哥哥,我害怕。”寧盛雪著急。
塗家寶溫聲道:“有我在,小雪別怕。我在這裡,快來抓我吧。”
寧盛雪聽了,當真伸手胡亂摸索。一步一步向前,踢到牆根,又轉身繼續向前,嘴裡不停地喊著:“家寶哥哥。”
身後有響動,她立刻轉身,朝聲音發源地走去,直到腳尖碰到床前腳踏,雙手摸到了一張臉。
“家寶哥哥,我抓到你了!”她興奮地喊出聲,張著嘴還要繼續講話,腰肢卻被塗家寶一把圈住,帶著她向前傾倒,整個人壓在他身上。
“家寶哥哥……”她驚得瞪大雙眼。
“噓!”塗家寶急忙捂住她的嘴,壓低著聲音,“小雪剛來酒肆,我就看到你了。剛才見你上了妝,家寶哥哥覺得我們小雪真美,就想陪小雪玩捉迷藏。小雪,你開心嗎?”
寧盛雪點頭。
塗家寶道:“還有更開心的事,等著你呢。”說著,頸脖一抬,四片唇瓣便緊貼在一起,順帶著翻身而上,縮排棉被下。
肌膚相觸時,寧盛雪想起當初被侮辱時的畫面,她嚇得大喊大叫。
塗家寶只得耐心哄她,用軟言蜜語誘騙著她。
“疼嗎?”事後,他摟著寧盛雪輕聲問。
寧盛雪道:“不疼。”
塗家寶只道此事定是十五歲那年犯下的,便在她耳邊輕聲低語:“小雪從今往後都是我的女人了。”
“家寶哥哥,我想扮新娘子。”寧盛雪只覺他光禿禿的懷裡異常溫暖,縮在他懷裡格外舒服。
“好,家寶哥哥答應你,很快就能讓小雪當新娘子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,塗家寶立刻催促她穿衣,匆忙爬下床後,二人一左一右藏在門板後,聽著門外動靜。
“盛雪,你在哪呢?”竟是苗金花回來了。
塗家寶剛想叮囑寧盛雪不許出聲,她卻已拍拍門板高聲應道:“嫂子,我在這呢。”
嚇得塗家寶無處遁形,只得死死按住門板,不許她開門。
“是我嫂子!”寧盛雪悄聲笑道,“不要害怕,家寶哥哥。”
“盛雪,你一個人嗎?”苗金花的聲音就隔著一道門板,說話時推了推門,“插著門幹甚麼?”
“是家寶哥哥插的門。”寧盛雪道。
如此這般,再不開門,塗家寶只怕這份他爹求來的生計,就此失去。只好硬著頭皮,拉開了門。
廊上光線頃刻間照向漆黑的房間,落到一眼便能看出破綻的凌亂被褥上。
苗金花瞥了眼塗家寶,面朝寧盛雪,輕聲細語地笑道:“天色太晚了,小雪該回去了。”
“那家寶哥哥呢?”寧盛雪說著牽起塗家寶的手。
苗金花瞟著二人的手。
塗家寶忙笑著鬆開:“夫人,剛才我和小雪玩捉迷藏呢。你看她,把臉畫成這樣,可把我嚇到了!”
“小雪就是頑皮。”苗金花寵溺地捏了捏寧盛雪的臉,隨即轉頭喊周福,“送小雪回四時春。”
“家寶哥哥,我先走了。”寧盛雪依依不捨。
待她離去後,苗金花命人點亮了房中油燈。她慢慢打量這間廂房,最終站到了床前,望著褥單上那灘溼漉漉的汙漬,默不作聲。
塗家寶垂首立在身後,抬頭偷偷瞟著,四下靜得出奇,彷彿只能聽見苗金花的呼氣聲。聽說她一早去了縣裡,要明天下午才能回來,怎突然改在今晚便回來了?
“這是第幾回了?”苗金花背對著他問。
他忙支支吾吾地回答:“是……第一回。”
苗金花驀然轉身,冷冷地盯著他:“怎的可能?要當真是第一回,這褥單上為甚麼不見紅?”
這話問得塗家寶不敢吱聲。
“塗家寶,”苗金花逼近兩步,近距離盯著他,“你敢在我這欺負盛元的妹妹,可有想過後果?”
塗家寶只覺心中“砰砰”一陣亂跳,他怔怔地嚥了咽口水,強裝鎮定著:“我與小雪自幼便兩情相悅,今天……今天這番……只是,情不自禁,盛雪她也……”
“廢話!”苗金花憤怒地打斷他的措辭,“你明明曉得小雪心智不全,她又怎會自幼就和你兩情相悅?這‘情不自禁’之人,只怕是你一人的事吧?”
“我願意娶她過門!”塗家寶慌亂之下,脫口承諾。
苗金花鄙夷地望著他:“就憑你爹孃那不講理的性子,他們怎會願意娶一個痴傻丫頭做兒媳?那還不讓旁人笑掉大牙。”
“盛雪並不痴傻!”塗家寶爭辯,將頭抬了起來,“她只是有些單純而已。”
“這話,你也只能騙騙你自己吧?”苗金花瞥他一眼,轉身在房中踱步,“今天被我抓到了,我定要為小雪討個公道,為寧家護著名聲。此事不許傳揚出去!”
“夫人放心,我是絕不會害小雪的。”塗家寶道。
苗金花立刻轉身面朝他,沉著臉斥責:“不會害她,又怎會輕易佔了她清白?”
塗家寶別過頭,緘默不言。
“這件事,我要你爛在肚子裡。”苗金花吩咐,“要是你真能娶她,那便是最好。不然,就別瞎折騰,免得毀了她清譽。”
塗家寶心中暗喜,此時若要爹孃答應他娶對門傻丫頭,猶如登天,苗金花若是不去聲張,此事也就漸漸平息。
“曉得了,一切都聽夫人的。”他倒是個滑頭,聽苗金花沒有追究之意,便忙順著她心意。只是不明白,她方才所說的公道到底是甚麼?
苗金花微微頷首,輕嘆一聲:“你既能真心聽我的,我又怎能不真心待你呢。罷了,你剛才講,你自幼與小雪兩情相悅,我現在也信了。”
“多謝夫人。”塗家寶忙拱手行禮。他宛如置身雲霧,但裝裝樣子誰不會呢?
苗金花再次嘆了一口氣,朝他無奈地揮揮手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塗家寶感恩戴德,睨她兩眼,轉身走出門。
他前腳剛走,周福便邁步進來,瞟了眼褥單,似笑非笑地道:“這回塗家人,可都在夫人手掌中了。”
“嗐,其實這塗家人都是些廢物,跟不跟我一條心都不重要。”苗金花笑道,“不過這回又委屈了小雪。要是如玉姐姐曉得我這般利用她的女兒,定會恨死我吧?”
“夫人講這話,我聽了都覺得委屈!”周福嗔道,“你這分明是為了替她報仇,才這樣安排的。再講,金夫人當初生下這丫頭,可是不想要的,要不是夫人你一再勸她,那這丫頭還不曉得餓死在哪呢?”
“哎——”苗金花長嘆一聲,“你送她去四時春,可有聽到朱英英問她甚麼沒有?”
“朱英英那死丫頭,自以為聰明絕頂,怎會不追問兩句?”周福冷冷地甩了一記白眼,咬牙切齒的,彷彿朱英英就在身邊似的,“不過,小雪甚麼都沒講,只講和夫人玩了會胭脂水粉甚麼的。”
苗金花盈盈一笑:“我就曉得小雪這丫頭靠得住。我同她娘那麼要好的交情,總算沒有枉費。”
周福點了點頭:“夫人可是自幼看著她長大的,她怎能不聽夫人的?”
苗金花笑了兩聲,將手搭上小腹,低頭又道:“還是痴傻些好吶。無論講甚麼,旁人都會不信。”
周福望著她笑,靜了會,含笑問:“同慶號的徐掌櫃這幾日一直想見夫人,已經來了四回,夫人還是不見嗎?”
苗金花並未立即答話,而是抬起腳步,慢慢邁出房門:“不急,等我這寧家血脈落地再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