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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九十九 花魁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九十九 花魁篇

次日午時,黎勇趕著一輛拉貨的舊式馬車,“哐哐噹噹”地停在了四時春門前石階下。

程耀金恰在門前掃地,聽見響動,下意識抬起頭,便見黎勇利落地從車轅上跳下,忙回頭朝鋪裡喊:“英英,快出來!”

朱英英正伏在櫃檯上算賬,寧大華腰間夾著滿盆碗筷從二門進來,聞聲亦同時抬頭看向門外。

“爹,”朱英英望了寧大華一眼,邊含笑步出櫃檯,邊對他說道,“往後我們也有馬車可以用了。”

寧大華望望她,遲疑地道破:“是高家不用的馬車嗎?”

“正是。”

朱英英應聲,走出鋪門,徑直來到馬車前。先瞧了瞧馬後專用於拉貨的板車,只見其破舊不堪,像多年未用,積滿灰塵,木板縫裡還掛著蜘蛛網。

再扭頭細看拉車的馬,體格精壯,毛髮光潤,體味亦不重,反應甚是機敏,稍一碰它,便立即偏頭躲開,且睜著那雙警覺的大眼回望過來。

任誰都能看出這一車一馬配在一處,實是突兀,顯然是臨時將好馬與舊車湊作了一搭。

可見贈馬之人用心良苦,既給了她一匹上等好馬,又借破舊板車平復她心中愧意。

她不禁抿起嘴,匿笑。

“這馬不是後廚拉貨使的吧?”隨即,她又高深莫測地笑了起來。

縱使高家是鐘鳴鼎食之家,處處彰顯大家風範,後廚也斷不會為這般廢棄板車,配一匹上等駿馬。

果然,黎勇含笑接的話,印證了她的猜想:“原來拉車的驢換了新板車。一時半會找不著合適的牲口,八爺便讓我將這匹馬牽來了。”

一旁側身歪頭打量駿馬的程耀金呵呵笑道:“這馬與板車,看上去實在不搭吶。”

“正是這話。”寧大華也點頭道,“讓這麼好的馬拉貨,豈不是委屈了這匹馬?”

黎勇忙連連擺手,當著眾人面也沒避諱,竟直接脫口而出:“八爺原還叫讓我去馬行另選一匹呢。要不是八少奶奶急著用,八爺定會親自去挑選,再親自送來。”

“八少奶奶?”程耀金聽了,瞠目結舌,一時沒悟出他口中所指的人是誰。

寧大華心如明鏡,含笑點頭,自是滿意高飛的安排。

倒是慌得朱英英心中有些凌亂,她生怕父親與程耀金以及臨近攤販們聽清了這話,忙伸手輕輕捋著馬鬃。

扭頭看向黎勇,故作揚聲道謝:“替我謝謝你家八爺。待我攢夠了銀子,就把車錢給他送過去。”

“八……”黎勇愕然望向她,這才想起她那“八少奶奶”的身份尚未公開,趕忙收住話頭,點頭附和,“好嘞,朱掌櫃。”

朱英英低頭端詳那馬,自馬頸下方瞥見賣梨大姐正含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望著這邊,忙轉頭看向寧大華:“爹,這可是我花銀子買來的,這回可要栓牢了。往後我們家,也算有車馬了。”

寧大華便親自將馬牽進四時春院裡栓好,他反覆檢查,確認這回再無紕漏,才安了心。搬個了小凳子,坐到馬前,滿心歡喜地凝望著。

午後,朱英英問他:“爹,我要去一趟旺程酒樓,你可要同去?”她早知曉寧大華的心思,這般詢問,自是故意引他開口。

他還未答話,寧盛雪便歡喜雀躍地從廚房嚷嚷道:“英英,我要去!我要去!我要去!”

朱英英且不回應盛雪,只含笑望著父親。

程耀金倚在二門旁,攥著把瓜子,一邊吐著瓜子皮,一邊道:“你們都去,我來守門。”

“不如大家都一同去吧。”朱英英提議。轉頭看向程耀金,“程叔,你肯定要一同去,往後送獅子頭的事,還仰仗你呢。”

程耀金連連點頭。

寧大華隨即起身:“那就把門鎖好。我們都去!”

“好哇!”寧盛雪興奮得跳起來,蹦跳著跑出廚房,一把攥住英英的手,蹙眉低聲央求,“英英,我想穿你昨天那套好看的衣裳,可以嗎?”

那身衣裳是高茹替朱英英更換的,且不說那是套隨手拿來的衣裳,即便是高家特意為她準備的,既經她穿過,高家哪還有收回的道理?

橫豎小妹喜愛漂亮衣裳,索性由著她去:“只一樣,你要記得。那是旁人的衣裳,要當心些,不可劃破了。”

話音未落,寧盛雪便如小鳥般飛走,“噔噔”的踏著樓梯,直奔房裡梳妝更衣去了。

不得不說,那套妃色錦緞衫襖裙,穿在她身上,竟如仙子下凡。尤其當她輕提裙襬,自樓上翩然步下時,真真看呆了朱英英與程耀金。

她素來灰衣灰褲,又偷懶不勤梳頭,常是蓬頭垢面出現在人前,叫人瞧見,怎能不像瘋子?

此刻,這錦緞衣裳加身,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,含羞帶笑,步態輕盈,儼然一副高門千金的模樣。

“喲!”程耀金當即痴痴地望著她,不住地誇道,“這丫頭打扮起來,這麼俊吶!”

“真的好看嗎?”寧盛雪不敢相信,探頭問朱英英,這頭一伸出來,便失了方才那端莊儀態。

朱英英笑道:“好看。”牽起她的手,並肩出門,轉身之際,卻從寧大華臉上察覺出異樣。

他似乎對寧盛雪這身著裝充滿優思,緊鎖著眉峰,望著盛雪,默不作聲,復又低頭悄悄輕嘆一聲。

朱英英清清楚楚聽到了那聲嘆息。

彼時她只道父親這是因小妹心智不全而憂心,後來知曉了內情,方才明白此刻父親眉間那抹惆悵,到底為何而來。

待馬車停在旺程酒樓門前,寧盛雪便搶先跳下車,提著裙襬在街心跑來跑去,見著甚麼新鮮,她便伸手去拿。

慌得朱英英忙緊緊攥住她的手,生怕以她這般容貌,被縣裡不懷好意的歹人哄騙了去。

“程掌櫃,”邁入酒樓大堂,程掌櫃已迎面趕來,見她身旁跟著寧大華與程耀金,只當是她家幫工,未必多在意,只朝她拱了拱手,“朱掌櫃,我正在等你呢。”

朱英英微笑:“門外車上獅子頭已送到,統共一千個,還請程掌櫃移步驗貨。”

“不敢當,朱掌櫃親自送來,那自然是最好的。”程掌櫃寒暄著,“只是需勞駕朱掌櫃親自去後廚囑咐兩句,免得廚子們掌握不住這獅子頭的火候,反倒壞了朱掌櫃的名號。”
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朱英英忙含笑應道。轉身預備同程耀金去搬竹籠裡,豈料早有酒樓夥計上前搶著搬了進來。

她便隨程掌櫃進了後廚。

寧大華、程耀金同寧盛雪候在大堂,三人皆東張西望著。

堂內自鳴鐘忽“噹噹噹”敲了三響,便知已是酉時。此刻酒樓尚無賓客,後廚也只在做準備,尚未開灶。

程掌櫃便吩咐廚子,向朱英英請教如何將獅子頭炸得金黃酥脆。

朱英英覺得空口說,不如親手示範,便取過案板上的圍裙,繫於腰間,全神貫注於油鍋之中。

她細心指點廚子,講述如何控制火候,如何掌握焦脆程度。

廚子聽了,連連點頭。

待獅子頭出鍋,她將試炸的獅子頭,端給在場人品嚐,再請各人評說。

片刻後,眾人紛紛點頭,稱其味甚佳。尤其酒樓掌櫃的評價,最令朱英英安心。

“這必定能得到很多客人的喜歡!”他滿嘴油光地稱讚。

聽著眾人連連稱讚的話語,朱英英心中不由得想著:“與酒樓合作,定能成功擴大經營。”

解下圍裙,放回原先擱置的案板上,餘光瞥見一位婦人走進廚房,徑直朝一名夥計走去。

“當家的,你今晚甚麼時候回家?”

說話聲送入耳畔,卻如驚雷般震住了朱英英,她猛然一怔,本能地扭頭望向這位婦人,從她那略顯豐腴的背影中,一眼看出端倪。

此人分明是去年三月初六敲詐寧盛元的那位婦人。

擔心她再度逃跑,眼下只能不動聲色,從背後悄悄留意著她。見她同那中年夥計家常般說著話,想來定是夫妻。

那夥計交代幾句,忽朝這邊走來。朱英英趁機瞥了眼那婦人,一眼斷定她正是當初勒索之人,忙側過身,避開婦人看來的視線。

“朱掌櫃,還有獅子頭嗎?”夥計含笑問,“能不能讓我家裡頭的也嚐嚐味道。”

剛巧還剩一個,朱英英便含笑遞給了他。

那婦人接了獅子頭,轉身走出了廚房。

朱英英含笑望向夥計,溫聲道:“大哥待大嫂子真是體貼。”

程掌櫃倚在門框邊,笑著接過話:“他們夫妻十多年了,一直如此恩愛。他家裡頭的隔三差五來,有時還怕酒樓飯菜不夠,特地給他送些點心呢。”

朱英英將這番話暗記在心,隨即又問:“大哥待妻子都這般好,那待高堂子女必定更盡心。想來大哥家中定和樂順遂,日日歡聲笑語吧?”

那夥計“哎”地一聲,搖頭道:“不敢瞞朱掌櫃。我爹孃早在三年前就已過世,如今膝下只有個還不成器的兒子。好在我那家裡頭是個賢惠的,性子雖有些潑辣,但待我卻是極好的。”

朱英英默默聽著,含笑點頭。可她清晰記得,當初那敲詐的婦人分明帶著一雙兒女,以及兩位老人家。

莫非只是容貌相似?

心中雖疑雲叢生,卻不便徑直探問。

程掌櫃接過話道:“他家裡頭也是你們梅河鎮人。”

“正是,她確是梅河鎮人。”夥計看了眼程掌櫃,又轉頭看向朱英英,“我家裡頭是楊家莊的。”

“我曉得楊家莊。”朱英英附和,“下回我再來,要是趕上大嫂子過來,你介紹我同她認識。”

“好!”夥計連連點頭。瞧上去他並不認識朱英英,且說話時眼底未見半分掩飾,若非當真不知情,便只能是善於隱藏之人。

閒聊幾句後,朱英英離開了廚房,同程掌櫃前往大堂。

臨近夕陽,大堂已有賓客陸續落座。剛邁進二門,寧盛雪的腦袋驀然從門後伸出來。

“英英!”看見朱英英,忙衝上來挽著她埋怨,“你怎麼去了這麼久,爹都等急了。”

“是你等急了吧。”朱英英嗔道。

程掌櫃笑著問:“這位是?”

“這是舍妹。”朱英英應聲,牽著寧盛雪走向大門大堂,遠遠瞧見寧大華與程耀金坐在板車上說話。

這時,卻見大堂內有位坐著的客人,扭頭望過來。

“咦?”那人年約四旬上下,竟指著寧盛雪怔怔道,“這小丫頭……長得竟這般像金如玉!”

這話說得朱英英與寧盛雪滿臉茫然,二人皆不知金如玉是何人。

可那些稍上年紀,且喜愛流連煙花之地的男子,皆知當年紅遍廬州府那萬花樓的花魁。

金如玉的容貌才情,不知傾倒了多少才俊,更有富家男子願為她豪擲千金,贖她出青樓。奈何她心性孤高,縱使身陷風塵,也不願同紈絝子弟糾纏,最終只落得個淒涼收場。

“金如玉是哪個?”朱英英含笑問。

那人忙解釋:“廬州府萬花樓的花魁娘子。”

聽說是煙花之地,朱英英生氣地瞥他一眼,只道此人輕浮,竟當眾調戲自家小妹。

那人忙起身,拱手賠禮:“姑娘莫要動怒。那金如玉早已離世。在下只是覺得這位姑娘像她而已,並無其他意思。”

“無妨。”見他道歉,朱英英也不再計較。同程掌櫃交代幾句,便離開了酒樓。

寧大華與程耀金坐在車上相談甚歡,見她們出來,追問事情辦得怎樣。

朱英英還未答話,寧盛雪卻揚聲問寧大華:“爹,你認得金如玉嗎?”

一句話問得寧大華僵在了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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