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八八妹篇
轉入內室，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，滿屋檀木傢俱的淡淡氣味，摻雜在苦藥味中。
朱英英不敢隨意去看，一進門只快速搜尋高飛的身影，隨即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剛坐起倚靠在高飛懷中的老人身上。
緊貼顱骨的臉皮灰黃，兩頰徹底塌陷下去，在顴骨下方投出兩彎深色的陰影。
最讓英英難過的是老人家那雙深陷的眼睛，渾濁的眼裡浮著一層歷經歲月洗禮的世華。
可當老人家看見這朝氣蓬勃的姑娘走近時，他那眼底驀然亮了一下。
正是這微弱真切的光，觸動了英英。讓她瞬間想起寧大華，想著他將來也會有這般蒼老無力的一天，心中便十分難過。
“爹，這便是英英。”高飛再不似素來慢條斯理的模樣，他神色端肅，眼裡含著滿滿暖意，嘴角微揚，轉頭望著她一步步走近。
朱英英微微一笑，上前畢恭畢敬地行了個萬福禮：“晚輩英英，見過高老爺。”
“甚麼高老爺，喊爹！”高飛低聲嗔道。
高老爺無力地笑了笑，微微抬了抬手，不許高飛調皮，只望著她問：“小飛胡鬧，讓你受委屈了？”
朱英英抿嘴微笑，當著高家的人面，給足高飛顏面：“八爺……也幫了我許多。”
高意“噗嗤”一笑：“八妹這話的意思，就是還沒原諒老八。還怪他魯莽行事，壞了你原來的姻緣。”
朱英英轉頭看向她，笑道：“七姐講得對，卻也不全對。即便沒有他這一出，我那姻緣也並非良緣。”
“言下之意，你早已釋懷，不再與我計較嘍？”高飛接過話問。
高茹微微點頭，從朱英英身後繞過，坐到床沿邊，伸手牽起老父親的手，俏皮地笑道：“爹，您老人家看到了吧？小飛搶來的這位兒媳，不僅合他心意，他二人還很有情意呢。”
高吉含笑接話：“要不是英英在梅河，我們家這位野馬似的八爺，怎會日日在那呢？”
高老爺聽著女兒們的打趣話，臉上笑意越深，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望著老人家沉浸於子女繞膝的溫情中，朱英英心中那點窘迫與難堪，也漸漸化開了，只當是場善意的玩笑。
“爹，”高飛忽地親切地喚了一聲，貼近老人耳邊，低語，“兒媳特意回來看您，您快把準備的禮物拿出來吧。”
“看你急的！”高意就立在他身後，俯身偷聽到這話，抬手便朝他肩上輕輕打了一下掌。
姐弟間感情甚是親暱自然。
朱英英喜歡這種感覺，如此這般，相處起來才不拘謹。
高老爺“呵呵”笑了兩聲，抬手指向床尾的紅木櫃，吃力地說：“老二，你去……抽屜裡。”
高吉轉身走過去，拉開抽屜，取出個紅色緞面的錦盒，捧到床前，遞給高老爺。
高老爺顫巍巍地開啟盒蓋。一對翠色沉沉的玉鐲，靜臥在明黃錦緞上。
他扭頭看向朱英英：“這是去年小飛娶你時，我特意讓人訂做的，上面刻著你的名字。本想第二天你來敬茶時給你，可沒想到，這一等，竟等了將近一年。”
朱英英心頭一緊，在接與不接中左右徘徊。望著老人家那殷切的笑意，她於心不忍拒絕，可若是伸手接下，也就徹底成了高家的人。
“傻丫頭，還不快謝謝爹。”高飛的笑語聲，拽回她的思緒。
高吉忽地一拍手，往房門口走去，大聲嚷嚷著：“快，給八少奶奶端杯茶來。”
丫鬟很快邁步進來，捧著茶盤送到朱英英面前。白底蘭花的瓷杯，落在盤中央。
彎腰低頭道：“請八少奶奶給老爺敬茶。”
朱英英徵了怔，猶豫不決地望著茶杯，終究還是伸手捧起了茶杯，慢慢向前走了一步，緩緩跪下。
“爹，請喝茶。”
“哎，好孩子。”高老爺滿意地笑出了聲，連忙示意女兒將茶杯遞給他，稍微抿了抿，便將玉鐲遞給了朱英英，“小飛總是孩子心性，不願聽我的話，如今有了你，他肯收心，這便是最好。我希望你們夫妻同心，彼此扶持，相伴終老。”
高飛聽了，嗔怪地喊了聲“爹”，隨即笑道：“您放心，我定會善待英英，英英也絕不會離我而去。”
姐姐們聽了，忙別過頭，偷偷抹淚。
朱英英只望著高老爺，不去看姐姐們。
“你這匹野馬，可不好管。”高老爺嗔怪地笑道，“往後可有英英受的。英英啊……”
“哎。”朱英英忙應聲。
高老爺道：“地上涼，孩子，快起身。”
高飛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待她站穩，高老爺又朝她伸出手，滿眼期待地望著她。
她不明白其意，只得將手遞過去，輕輕放在他枯瘦的手掌裡。
不待老人開口，高飛已將手覆在她手背之上。掌心溫暖，手背亦是暖意，無聲地傳遞著高家血脈裡流淌的溫度與接納。
那瞬間，朱英英似乎明白過來，老人家的意思，是要將高飛徹底託付給她了。
“我這頑劣的小兒子，往後就交給姑娘了。”他果真這般說道，“望姑娘你當真不計前嫌，與他相守到老。”
老人這般囑咐，自是臨終之言。朱英英縱使心中千百個不願意，此刻也願意為垂暮之人，演一出溫暖的戲。
她含笑跪去腳踏上，神色溫柔地望著老人家，慢慢地道：“爹，您放心，我定會不離不棄。”
話音落下，高老爺抬起另一隻手，輕輕覆在高飛的手背上。那隻佈滿歲月溝壑的手掌，將他二人的手攏在掌心。
姐姐們早已別過臉去，淚如雨下，不忍再看。
朱英英悄悄瞥向高飛，見他眼眶泛紅，下頜輕抵在父親肩上，自也是心中酸楚無比。
忽然之間，她竟有些後悔，若新年時隨他回來，或許能讓老人家更早一些安心。
“好了。”高老爺笑了笑，“新媳婦見著了，再沒遺憾。我乏了，你們各自忙去吧。”
姐姐們忙上前，與高飛一同服侍老人躺下。待他氣息漸勻，闔眼睡去，眾人才悄聲退出門外。
高飛牽著朱英英走在最後，低頭在她耳邊低語：“早曉得你這般好講話，我就是綁，也該早些綁你回來。”
朱英英睨他一眼，懷裡緊抱著那隻錦盒。
走在前頭的高意，聽見身後二人說著悄悄話，回頭笑：“喲，當著我們的面就牽上手呀。”
羞得朱英英慌忙甩開他的手。
“七姐，”高飛嗔道，“英英頭一回來，你能不能少講兩句。你再這般打趣，她下回可不敢來了。”
高吉也回過頭，溫聲笑道：“你這話可就不對了。甚麼叫‘不敢來了’？這分明是她的家，你是他丈夫，她可不是上門，而是回家。”
“對，還是二姐講得對。”高飛含笑應道。
高茹望向朱英英：“往後老八回來，你就隨他一同回來，就當是看看爹。”
朱英英含笑點頭。
“今晚我不走了，留在家裡陪你們聊聊。”高吉忽然如此笑道，“我先去廚房看看，今晚都有些甚麼菜。”
高飛忙喊住她：“英英待會就要走。她來縣裡，一來是探望爹，二來還有些生意上的事著急辦。”
姐姐們聽了，皆滿臉茫然。
朱英英便笑著解釋：“姐姐們請見諒，的確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忙。我答應了爹日落之前趕回去，不敢食言。”
“哦……”高吉略顯失望，卻仍端莊地微微頷首，“那行吧，既然有事，趕緊去忙。”
“各位姐姐，得空我再來拜會。”朱英英於心不忍，朝三位姐姐欠了欠身，含笑道了別。
“我去送她。”高飛緊隨其後。
出了高家，太陽早已西斜。朱英英著急，匆忙步上馬車。望著高飛坐到身旁，催促黎勇趕車。
高飛笑道：“其實不用著急。我們只需去一趟旺程酒樓，就能為你接下一筆大生意。”
旺城酒樓是舒城縣眼下頂氣派的上等館子，旗下尚有兩家分號，生意都比較紅火。
“你可認得他家掌櫃？”朱英英聽了，心中一鬆。
高飛點頭：“我已讓人去打過招呼，程掌櫃曉得你今天下午會過去，所以你不用著急。不過，我只是幫你約了他，並未提到獅子頭的事。此事，還需你自己努力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朱英英懷裡仍抱著那隻錦盒，“要是你幫我談下這件事，我反而不願呢。”
高飛朝她抿嘴一笑。
不多時，馬車停在旺程酒樓門前。
小二眼疾手快，還沒等黎勇下車，他已搶先一步上前，恭敬地候在車旁：“八爺來了。”
高飛先下了馬車，回身伸手來扶朱英英，見她懷裡仍抱著錦盒，不由一笑，輕輕抽走，遞給了黎勇。
朱英英後知後覺地看了眼錦盒，隨即抬頭看向旺程酒樓的招牌，落落大方地邁上了臺階。
“八爺，您來了。”程掌櫃小跑著迎來，見一身妃色襖裙的朱英英並肩走來，立刻機靈地問，“這位便是八少奶奶吧？”
“程掌櫃好。”未等高飛應聲，朱英英已搶著開口。她本不願借高飛的勢談成這樁買賣，只希望憑自己爭取，“不必在意我是哪個。今天，我們只談互惠互利的事。”
程掌櫃眼底閃過一絲詫異，面上略微一僵，隨即消失不見，忙客套地笑了笑，擺手邀請他二人進入雅間。
落座後，夥計奉上茶點。
“不曉得八爺……”程掌櫃看向高飛，正要問話，卻被高飛那慢條斯理的話截住。
“你只管找八少奶奶談。”他將朱英英留在桌前，自己踱到一旁茶几邊坐下，拿起報紙，架起腿，儼然一副局外人的模樣。
程掌櫃目送他坐定，才轉頭看向飲茶的朱英英，略笑笑問：“敢問八少奶奶，到底有甚麼生意要和我談？”
朱英英放下茶杯，看向他笑道：“是這樣的，我在梅河鎮有間早點鋪，專做油炸獅子頭，生意尚且不錯。”
程掌櫃微微頷首。
朱英英笑著問：“不曉得程掌櫃可看過《申報》女性專欄？有一篇專門為我寫的故事。”
“是甚麼？”程掌櫃緊蹙著眉，面露茫然。
朱英英笑道：“其實是甚麼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在梅河有著自己鋪面與營生。這樣講，是為讓程掌櫃放心，我不是空頭講大話的人。”
“哦。”程掌櫃點了點頭，“八少奶奶請講。”
朱英英直截了當：“我想將獅子頭放在貴酒樓寄賣。除卻本錢，利潤我們五五分，程掌櫃以為怎樣？”
程掌櫃幾乎未加思索，一口應下：“沒問題。八少奶奶儘管將貨送來，我們定會著力推薦。”
當即便定了契約，就此達成交易。
朱英英心下明白，這般順利，多少是因高家這座山立在身後。可高飛在返程的馬車上卻嚴肅地告訴她，倘若她的獅子頭不受食客青睞，旺程酒樓也不會繼續售賣她的獅子頭。
她微微頷首，決心定要在味道上更下功夫。
“你沒有馬車，如何送貨？”高飛忽然問。
她道：“來時路上，我便考慮到這個問題，想問你，哪裡能買到合適的馬車？既要便宜，又要好，專為送這獅子頭。”
高飛思忖片刻，隨即說道：“家裡廚房倒有輛舊馬車，明天我讓黎勇給你送去。”
“要錢嗎？”她抬眼問。
高飛意味深長地望過來：“你有錢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她搖頭。
高飛笑笑：“先欠著。待你攢夠了錢，再給我。”說著拿起座椅上的錦盒。
朱英英一把奪了去：“這是我的！”
馬車將高飛送回高宅門口，便掉頭追著夕陽，匆匆往梅河鎮趕去。
恰在日落前，穩穩停在了四時春門前。
一聽見馬蹄聲，寧大華便伸出頭望。
“英英！”寧盛雪蹦跳著撲上來，“哇，你這身衣裳真好看！這漂亮衣裳從哪來的？我也想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