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七 八妹篇
半道上，車廂裡搖搖晃晃，朱英英忽然瞅著高飛，笑道：“昨天汪小二特意跑來對我講，去年八月節夜裡，你佔了塗家紅的清白。”
高飛聽了，嗤之以鼻，隨即偏過頭，反問她：“你可相信？”
朱英英也學著他，並未直接回答，同樣反問他：“你覺得，我像是個愚蠢之人嗎？”
話音未落，兩人相視而笑。
高飛微微頷首：“我看人的眼光，向來不差。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時，就明白你是個伶俐的小丫頭。”
這話瞬間令朱英英記起初遇時的窘狀，不禁耍起姑娘脾氣，噘起嘴，別過頭，看向一旁。
誰承想，高飛竟伸出手，兩指輕輕夾住她噘起的嘴唇。
她立即躲開，抬手便朝他手背打下去。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幾乎用盡了渾身力氣。
高飛絲毫不惱，只低頭揉了揉手背。
朱英英瞧著他，嘴角噙著笑：“你剛才看到我爹喜愛這馬車，講贈與他，可是真心話？”
豈料，他竟嗔道：“朱英英，你還欠著我一千兩呢，休想再打我這匹馬的主意。”
“隨口問問罷了。”朱英英眼波一轉，藏起心中所有侷促，透過車窗，看向了窗外。
望著眼前清晰的視野，她忍不住伸手撫摸窗面，冰涼，光滑，隔絕了寒風，放大了車廂內得安靜。
這小小窗面鑲嵌在四四方方的黑色木框裡，宛如一方精心裝裱起來的畫，看得清除，卻不容沾染半分紛亂。
“這窗戶打不開，夏天豈不是悶著？”她按捺不住好奇之心。
話音還未落下，高飛那修長的手臂，便從她身前掠過，直至窗框底邊一拔，捏住小銅製小栓，向上一推，窗子猛地開啟，一陣寒風隨即灌進來。他又迅速將窗子復原。
朱英英覺得甚是有趣，照著樣子試了兩回，繼而自言自語：“待我攢夠了錢，就給爹孃置辦一輛這樣的馬車。”
“寧伯母還是不肯見你嗎？”高飛岔開了話題。
朱英英笑容淡去，輕嘆，搖頭，不再言語。
再度踏入高家大門，她的心境全然不同。
這回，她是以高飛的隨從身份出現，只需緊跟著那道高挺背影，微微低頭，便能悄悄打量所經之處。
守門人還是去年那位，一見高飛回來，忙上前點頭哈腰地請安，隨後看向一身灰布衣裳的朱英英，滿眼詫異。
朱英英可記得清楚，去年正是此人擋在門前，嫌她鄉下人身份不願通報，還將她給轟走了。
想起他當初那鄙夷的目光，她實在不願就此放過，張嘴就問：“看甚麼看！又不是沒見過我！”
那小廝被噎得瞠目結舌，還未回過神，便已見她跟著高飛進了門。
“咦？”他撓頭嘀咕，“這人好像是在哪見過，她是哪個呢？”
黎勇經過身旁，恰巧聽見這句，便低聲丟下一句話：“她是我們家的八少奶奶。”
小廝徹底愣在原地。
邁進漆黑大門，繞過青磚影壁，迎面便是一整面透亮的玻璃廳窗。
院中花草修剪得齊整，兩側各植一株老桂花樹，樹影后頭的連廊裡，隱約可見穿著暗紅、深藍布衫的傭人靜靜走過。
朱英英正仔細打量著，廳裡已迎出一人，腳步輕穩，人還未到跟前，身子已躬了半分，一眼便能瞧出是高家傭人。見他衣著打扮，與從容不迫的神色，像是管家。
“八爺，您回來了。”他笑呵呵說著，瞥了眼朱英英。
朱英英便禮貌地回了個笑容。
“爹這兩天身子怎樣？”高飛邊走邊問，邁入偌大廳堂，轉向東側二門，進入後院。
“老爺今天氣色不錯，”這位管家跟著回答，“上午起身後，還在院子裡曬了會太陽，吃過午飯睡了，這會還在睡著呢。”
高飛又問：“今天哪個姐姐回來了？”
“二姑娘、六姑娘、七姑娘，都在老爺房裡坐著呢。”管家應道，“二姑娘講等一刻就回去了。六姑娘吃過晚飯再走，七姑娘家中沒事，可能要住幾天。”
朱英英一路只顧打量輝煌樓宇，幾乎沒聽見身前二人在說甚麼。待耳畔傳來陣陣笑語聲，才知已到高老爺的臥房。
她忙機靈地立在門外，不隨高飛入內。只聽廳中婦人們輕聲嘆息，低聲與突然進門的高飛，說著老父親的身體情況。
“小飛，”只聽門人有位姐姐柔聲說道，“大哥、三弟和四弟都還在外地，爹這邊你可要多上點心。”
如此聽來，此人該是二姐。
隨即高飛應聲：“二姐放心，我一有空便會回來。”
話音落下，又一位婦人低聲問：“八妹可跟你一道回來了？”
聽到此處，倒是驚到了朱英英，“八妹”說的應該是她吧？慌得她想立刻就地遁走。
卻又忍不住想聽聽高飛如何回答。側耳細聽，廳內失去動靜，片刻不見任何響動。
急得她險些伸頭去瞧，幸而右側來了兩位捧著茶盤的小丫鬟，步履輕俏地經過她身前，進入廳內。
輕柔細碎的談話聲，這才又響了起來。
“小英子。”高飛忽高聲喊道。
朱英英只覺茫然，扭頭望了望四下，正尋思這位“小英子”是誰，卻見高飛的身影驀然出現在門邊，遞給她一個不容遲疑的眼神，示意她進門。
“我……”她還想推拒。可眼前高飛已轉身回去，只得硬著頭皮，怔怔地邁步進門。
只是不知，他何時給她起了個“小英子”的名。
抬腳跨入門檻，便見地上鋪著大紅繡牡丹的地毯，踩上去只覺腳下極其柔軟，厚實得彷彿踩在棉花上，倒叫她想起安慶酒樓那次相似的侷促。
她微微抬了抬頭，含笑看向了上首幾位儀態端莊的婦人。雖已是中年，卻個個面色瑩潤，身著錦緞滾邊襖裙，寬袖層疊，手中絲帕，輕搭膝上，裙襬下微微露出尖尖的鞋頭，想來都是裹過足的。不像她，鄉野里長大的姑娘，無父無母，素來便沒有裹腳這回事。
還未等高飛開口，她便主動朝三位婦人行了箇舊時萬福禮，含笑道：“見過三位夫人。”
“嗐，這孩子！”身穿紫綢的那位忙上前扶她，嗔怪地笑道，“怎還叫我們夫人呢！”
朱英英這才明白，方才那片刻的寂靜，便是高飛在透露她的底。抬頭望著面前這位堆滿笑容的婦人。
“我是你二姐，高吉。”二姐熱情地介紹著，卻又恰到好處地收著嗓門，朝身後揮了揮絲帕，“這是你六姐高茹，那是七姐高意。你五姐高祥，今天有事，沒空過來。”
朱英英看了高飛一眼，他嘴角含笑，轉身坐去太師椅上，瞧他那架勢，不打算幫她解圍。
她只得機靈地朝各位姐姐逐一見了個禮。姐姐們忙含笑湊過來，絲毫沒有富貴人家小姐的疏離。
這倒讓朱英英鬆了口氣，她是無法忍受那種大戶人家高人一等的驕傲姿態。沒想到，高家幾位姐姐倒容易親近。
高吉扭頭斥責高飛：“八妹好不容易回來，你怎能讓她扮作你的小廝？”
七姐高意打趣道：“老八向來沒規矩慣了。”她一身鵝黃錦緞衫襖裙，走起路來翩翩的，嘴角含著的那抹笑意，同高飛頗有幾分相似。
六姐高茹接過話笑道：“只怕八妹受了不少他的氣。”說著，伸手牽起朱英英的手。十指如蔥似的，絲毫不像年過三旬的婦人，一身青色錦緞衣裳，襯得她本就如玉的膚色，更加嫩如姑娘。
高飛背靠椅子，笑道：“姐姐們不曉得，要不是讓她這樣裝扮，她還不肯進門呢。”
朱英英立刻扭頭看向他，趁姐姐們沒注意，飛快瞥他一眼，姐姐們轉回頭，她忙乾笑兩聲。
惹得高意“噗嗤”地笑出了聲，捏著絲帕的手，輕輕指了指朱英英：“我瞧，你也是調皮的性子，難怪老八不願放手呢。”
“她可比我淘氣多了。”高飛添柴加火。
朱英英恨不能找根繡花針，當場縫了他的嘴。
“走，我帶你去換身衣裳。”高茹仍牽著她的手，親切地說道，“穿這身衣裳，可不能見爹。”
姐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，朱英英險些忘記牽著自己的人是哪位姐姐，只茫然地隨她去了。
步出高老爺的院子，她才想起身旁這位含笑婦人，是六姐高茹。
“六姐。”她有些拘謹。廊上傭人正用極其詫異的目光，細細打量著她。
高茹笑道：“別怕，來。”姐姐倒是十分溫柔體貼，這讓朱英英心中那股錯亂無章漸漸平息下去。
穿過一列列墨漆圓柱的長廊，轉向另條長廊，進入雕花拱門，一股淡淡的梅香撲鼻而來，羊腸般小徑鋪滿鵝卵石，環繞在清脆茂密的毛竹中，越過毛竹林，便見幾株綻放的紅梅。
春日漸暖，這珠珠紅豔的梅花，開始零落花瓣，春風一來，花瓣便簌簌隨風落下一兩片。
走過花園，眼前出現一座雕樑畫柱的院落，門窗俱是透亮玻璃。午後陽光斜映，將園景倒映入窗，晃得人目眩。
早有兩個丫鬟打扮的姑娘迎上前，齊齊躬身行禮。
“給八少奶奶拿一身乾淨衣裳來。”高茹吩咐。
丫鬟們微微一愣，詫異地瞪大眼睛，卻又機靈地轉身取衣裳。片刻，折返回來。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妃色錦緞衫襖裙，並一雙暗紅繡鞋。
朱英英從未穿過這種衣裳，扭捏著不願更換。
高茹只得半推半請，逼迫她換了。末了，又推她坐去了妝臺前，對鏡替她盤發，上妝。
朱英英不喜在臉上塗抹那些粉脂，再三請求不上妝。
高茹見她堅持，只得含笑作罷。
“站起來，讓我看看怎麼樣？”
朱英英僵硬地起身，悄悄嘆了口氣，像個木頭似的，立在原地，任由六姐仔細打量。
“過來，對著鏡子，你自己看。”高茹引著她，走至一面半身鏡前。
朱英英便好奇地看向了鏡中美人。
收腰的衫襖將她本就纖瘦的腰肢，襯得更加細軟，寬袖上滾著黑色繡花邊，裙襬沉沉垂落，恰恰落到鞋尖。
當真是人靠衣裝，如此裝扮一下，倒真有幾分閨秀模樣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高茹側身面朝她，“稍稍打扮一下，就突出你的美貌了。”
朱英英勉強地彎了彎嘴角。
“走，給姐姐們看看。”高茹似乎並未看出她有些不情願，牽起她的手，拉她回到高老爺院裡。
姐姐們見她煥然一新地立在眼前，皆詫異地笑著，仔細端詳著她，微微頷首。
“這樣才與老八相配嘛。”七姐高意滿意地點著頭，“八妹，往後就這樣穿吧。多好看吶。”
朱英英害羞地笑了笑，忽被姐姐們圍觀，只覺面紅耳赤，窘迫得很。抬頭看向高飛，希望他能解圍。不料，他也同他姐姐們一般，正仔細打量著她。
“老爺醒了嗎？”她實在受不住這般注視，只得藉故避開，望著高飛，“帶我去看看吧。”
高飛起身，走到內室門旁，伸頭望了望，隨即邁了進去。只聽他道：“爹，您醒了。”
繼而傳來一聲沉緩的聲音：“你們在外頭這麼大的聲音，我無論如何是睡不著了。你這臭小子，又帶了甚麼新鮮東西回來？”
高飛笑道：“爹，這回可不是新鮮東西，是您一直唸叨的四兒媳婦，兒子給您領回來了。”
“哦，那快喊她進來。”老人家蒼老的聲音裡，帶著滿滿喜悅與焦急。
朱英英聽著，不禁覺得這位高老爺年輕時，定也同他那小兒子一般，是個愛說笑的性子。
“來。”高茹再度親切地執起她的手，朝她微微一笑，牽著她步入內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