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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九十六 辮子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九十六 辮子篇

夕陽將要落幕,朱英英走到門前,正要合攏門板,卻見高飛拿著一份報紙,望鋪子走來。

街心的攤販們早已收攤歸家,只留下孤零零的青石板路,冷冷清清地橫在鋪與鋪之間。

“你要是再來晚一步,我可就要關門了。”沒等高飛步上門前石階,她便故作矯情地沉著臉。

高飛嘴角一揚,一步跨上臺階,兩步便近到咫尺,慌得她忙向門後一閃,生怕這稍顯親近的距離,被旁人瞧了去。

“關門了,我也能敲開。”高飛說著,邁步進入店內,巡視一圈大堂,“盛雪那丫頭不在?”

“在樓上。”朱英英還是將門板合上了,不過並未關得嚴實,只盡量擋著這春日裡的寒風。

轉過身,見高飛已在八仙桌旁的長凳上落座,背對著門。昏黃的煤油燈光,輕柔地灑開,映著他那身潔白挺括的西裝,顯得分外溫潤。

“你過來看。”他用指頭敲了敲擱在桌上的報紙,“孫先生離任前頒佈了剪辮通令。北平、上海那些地方,男子們都趕著剪頭髮,有新派學洋人模樣的,也有隨大勢的。如今,該輪到我們這裡了。”

“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只怕沒有那麼簡單。”朱英英驚愕,慢慢坐去長凳上,“況且這辮子,自古便是祖宗規矩的一部分。依我看,這事不易。”

說著,將報紙移至眼前,詳細閱讀。

讀著讀著,獨自抿嘴笑起來,隨即偏過頭望著高飛,笑得愈發明亮,幾乎要從眼角溢位來。

高飛一臉不解,不知她平白無故又想起甚麼趣事,便也湊近看那報紙上的文字:“這報上文章,我都看過,並沒有甚麼可笑的。你在笑甚麼?”

他看向笑得肩頭微顫的朱英英。

直到笑得腹部發酸,她才逐漸收了聲,眼裡泛著水光:“你曉得我剛才在笑甚麼嗎?”

高飛搖頭。

“我笑你啊!”她道。

高飛依舊茫然,且不問緣由,只等她往下說。

朱英英滿臉的笑容一時半會收不住,雙臂往桌面上一搭,手心捧著臉,認認真真盯著高飛瞧。

看得高飛險些以為自己臉上沾了東西,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,隨即朝她額上輕輕叩了下。

“傻丫頭,別笑了。快講,我哪裡有問題,讓你笑到肚子痛?”

朱英英眸光亮晶晶的,慢悠悠地道:“我在想,高老闆若是剪了這老祖宗留下的辮子,成了和尚那般的光頭,該是甚麼模樣的?”

高飛知曉她笑得這般瘋狂,定然沒有好話:“明天午後,我要回家一趟,順道去縣裡剃頭。”

“那你甚麼時候回來?”朱英英著急追問,見他眼神沉靜地看過來,她忙笑道,“我著急看你的新式頭髮。”

“既然如此著急看為夫的頭髮,不如陪為夫同去。”高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輕輕往身前一拉。

朱英英嚇了一跳,倒也沒躲,近距離望向他那深邃的眼裡,任由他寬大溫熱的手掌,緊攥著她的腕子。

“去不去?”高飛忽驚醒這幕暖意。

“去!”她答得乾脆,隨即抽回手,端端正正坐好,目光落回報紙上,“我這幾天正在想著,如何擴大營生。剛才你拿著報紙進門時,倒提醒了我,溫默南給我寫的那篇專欄,正好藉此去縣裡走一趟,借這報上的新聞,為我這鋪子爭一爭名頭,讓更多的人嚐到我這獅子頭。”

高飛聽了,微微頷首:“這個主意甚是不錯。”

“我可以在縣裡的酒肆,客棧,留下我的獅子頭寄賣,分他們些利錢,定能成功。”

“那明天你就同我一起回縣裡吧。”高飛點頭認可。

此刻,他望過來的目光,竟含著幾分欣賞的意味,照著她滿心期盼的眼底,點亮她心底彷如那星星點點的光芒。

“好。”她笑著點頭答應,忽想起他父親年前病重的事,便輕聲問,“你爹他老人家身子可康健了?”

高飛輕嘆,目光落向報紙,憂心地說:“爹年事已高,病症總是反覆。大夫曾講,即便是華佗再世,也留不住老人家要走的腳步了。”

“哎……”朱英英聽了,心裡也跟著難過。

垂下眼皮,靜默片刻,高飛再次開口,打破了這黯然的沉默。

“不過,我爹總念著我早已過世的娘,他反倒著急要走。”他含笑說著話,眼底難藏不捨,“近來總像孩子般不願喝藥,嫌藥太苦,又講娘在底下催他,夜裡還夢見娘質問他為何要喝藥。”

見他低下頭,朱英英覺得他心中定十分難過,便情不自禁地將手搭在他腕間,輕輕拍了拍。

柔聲安慰:“世間情緣總是如此。老爺子念著老太太,想早些團聚,同時又放不下你們這些兒女,才肯一口口嚥下那些苦藥。想來,他老人家心中定也十分為難。”

高飛側過臉望著她,隨後揚起嘴角微笑:“明天,同我回去看看他,可好?”

“……我……”朱英英瞠目結舌,一時語塞,略思忖片刻,蹙眉說,“雖然我與盛元並無夫妻之實,可我與你也名不正言不順啊,除了你與你的家人,哪有人曉得我是你的妻子……”

話未說完,便被高飛截斷,他笑道:“原來你遲遲不願承認,是因為名分不正!這事好辦,我明天回去便準備,隨後去寧家提親,再風風光光將你迎進門。”

“不幹!”朱英英嘟囔著嘴,別過頭,輕哼一聲,“你搶了我的賬,我還沒跟你算呢!休想以此迷糊我,來擺脫罪行!”

這句話惹得高飛朗聲大笑起來。

斂笑後,他微微傾身,戲謔地道:“如今在梅河鎮,誰人不曉得你與寧盛元和離?寧伯父雖當眾還了你清白,可人言可畏,難免有揣測議論。這時候,我若上門提親,便是將你從這深潭裡乾乾淨淨地解救出來。你仔細想想,何樂而不為呢?”

朱英英認真聽著,目光落在報紙邊緣。

高飛見她神色略有所動,繼續道:“嫁給我,你真的不會吃虧。像我這般潔身自好的男子,可是打著燈籠都尋不著的。”

朱英英聽著他這自吹自擂的話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聲:“新婚那夜,你似乎也講過這樣的話。”

“你看,”高飛伸出手指,隨意點了點,“時光在變,而我依舊還是那時的我,不會變。”

提起往事,朱英英便調皮地反駁:“我可還記得那時,你分明貪念我家盛元的美色。”

“朱英英,”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喚著她,“我想曉得,你為甚麼一口咬定,我看上了寧盛元?”

“因為那張字條啊。”朱英英隨口答道。

“甚麼字條?”高飛蹙眉,茫然追問。

朱英英道:“那晚你走後,我發現門前有張寫著‘寧盛元是我的,他的新娘只能是我’的字條,筆跡一看便能認出是男子所寫,而當時只有你一人……”

說著說著,她臉色由紅到白,話也就此頓下,想起還有個黑衣人藏於床底,而此事她從未向任何人提過。

“怎麼了?”高飛察覺出她有異樣。

她抬起眼皮,望著他,肅色道:“高飛,那晚……除了你闖進來,其實……房中還藏著一人。”

高飛震驚地望著她,卻又微微皺起眉頭:“是誰?”

“我不曉得。”她茫然搖頭,卻又責怪自己不該將此事告訴他,恐他胡亂多想,“你走後,我聽見床下有聲音,就悄悄走過去,可還沒看見在哪,他就忽然衝出了門,我連背影都沒看清,也不曉得是男是女。不過,那迅速之快,猜測應該是個男人。”

話音未落,高飛高聲嗔道:“這事,你以往為甚麼不跟我講?”

“啊?”朱英英滿臉茫然。

“啊甚麼啊!”高飛像個長輩般訓斥著她,時而還嚴肅地敲了敲桌面,“這種有損名節的事,你怎能不管不顧!事隔這麼久,就算現在去查,也查不出所以然來了。”

朱英英不知他為何突然板著臉嚴肅起來,那雙向來含笑的眼眸裡似乎充滿了憤怒,嚇得她不敢直視。

“既然關乎名節,那就……不查了。”她竟小心翼翼般說出這句話,唯恐面前這位高老闆扯起嗓門喊出聲。

“不查?”高飛依舊嚴肅著面容,“豈不太便宜了那人!不過,這事不宜公開去查,還不能有損你名節。”

朱英英怔怔地望著他:“當時我特別害怕,又稀裡糊塗的,一點證據都沒留下。如今,又要如何去查?”

高飛聽了,驀然勾起嘴角,微微一笑,眼裡那股含笑的星眸,再度呈現在她眼前。

“先不急,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,自然不容易著手。明天,你先隨我回家,看望我爹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朱英英始終不想去。她心中雖對高飛有所感激與敬仰,但絕不願輕易踏入深宅大院的高家。

不料,高飛竟善解人意地問:“只是扮作我的隨從,這樣也不願?”

“那行!”朱英英立即改了口,含笑應下。

次日午後,一輛深藍色四輪馬車忽地停在了四時春門前。那拉車的黑馬,毛髮烏亮,在暖陽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。

賣梨大姐趕忙直起身子驚歎:“喲,這是哪家的馬車,這麼排場!”

話音未落,黎勇已利落地跳下車,朝賣梨大姐笑笑:“這是我家八爺剛從安慶城馬行置辦的。”

“不得了,不得了!”左右攤販們紛紛瞅著,羨慕的眼神,無意識的笑容,皆在傳達心底想法。

寧大華聞聲,伸頭望了望,隨即走了出來,步下臺階,揹著雙手,打量那車:“高經理眼光真是獨到,這又是一匹上好的馬。”

正說著,高飛含笑走來。見到他,首先略微微鞠了一躬,溫聲笑道:“伯父要是喜歡,這車不妨贈與您家。”

慌得寧大華忙抬頭揮了揮,連連搖頭笑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!高經理講笑了。我們這平頭百姓,哪用得起這樣講究的馬車。”

話音落下,他又自嘲地笑道:“我連馬都沒有騎過,哪能坐馬車!”

“爹,”朱英英聽見這話,便走了出來,嗔怪地笑道,“一輛馬車罷了,有甚麼坐不起的!待女兒攢夠了錢,也給你和娘置辦一輛。”

寧大華聽了,撫掌大笑,順勢將方才那點侷促,悄悄掩了過去。見朱英英換了身乾淨衣裳,茫然問道:“你要出門嗎?”

“對。”朱英英點頭,回頭看了眼鋪門,見程耀金立在門前,“我囑咐了程叔,讓他守著鋪子。”

“去哪?”寧大華不放心地追問。

朱英英笑道:“高老闆回縣城,我隨他去縣裡轉轉,看看要怎樣,能擴大我這營生。”

“甚麼時候回來?”寧大華儼然一副老父親的關切,眉眼間盡是不放心將女兒放出去的神色。

高飛看在眼中,溫文爾雅地道:“伯父請放心,日落之前,晚輩定會派人將朱姑娘送回。”

當眾這般承諾,寧大華也不好再說甚麼,只遲疑地點點頭,望了望朱英英,垂下眼皮催促:“那快走吧。”

“哎。”朱英英忙隨高飛爬上馬車。

望著那匹馬邁著訓練有素的步子,聽著鐵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從容的“嗒嗒”聲,寧大華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捨。

“這丫頭坐進馬車裡,只怕往後就是他高家人了。”他在心裡默默唸著,輕嘆一聲,“哎,到底是盛元沒這個福分吶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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