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五家暴篇
塗家紅狠狠瞥汪陳氏一眼，絲毫不顧身為兒媳該有的本分與敬重，轉身便走出大門。
“新媳婦出門，不覺得醜嗎？”汪陳氏吼道。
“娘！”汪小二瞥了他娘一眼，隨即追了上去，伸手牽起塗家紅的手，用力往回拽。
塗家紅當街甩開他的手，不顧周圍鄰居那一雙雙偷窺的眼：“汪小二，你新婚夜毆打新娘，還在這裡裝甚麼老好人！”
鄰居們聽了，面面相覷。
汪陳氏忙從堂屋小跑出來，瞥著鄰里目光，湊近兒子身旁故作嗔怪：“小二，你怎麼能在新婚夜對家紅動手！”
“我……”汪小二欲言又止，蹙眉撒謊，“那不是打！就是……哎，娘……”
正說著，塗家紅已邁步走了。他便收了話頭，跟了上去。
本以為塗家紅這是負氣趕回孃家，沒想到，她竟一路由草市去了永安街，最後進了花溪酒肆。
跟蹤到此處，汪小二停下，朝酒肆內傻傻望著。想那苗金花並非好惹的，他不敢靠近，只在街邊一塊碗口大的石頭上，半蹲半坐，等著。
酒肆門口，塗家紅正與周福含笑說話，兩人像是提到他，扭頭朝街這邊望過來。
汪小二立刻伸長脖子，朝塗家紅咧嘴笑。
塗家紅當即狠狠剜他一眼，轉身便朝廳內深處走去。待丟開身後那雙死死盯緊的眼，她煩躁地直跺腳。
“煩死了！”
周福只是望著她微笑。
“苗姐姐呢？”她問。
周福朝二樓努了努嘴：“我送你上去。”擺手請著，笑眯眯地望著她。
四目相對時，看出他眼底溫暖笑意。她忽然間覺著面前這位車伕，雖上了年紀，但待她極其禮貌，即便他曾用那堅挺的身子壓過她，也被此刻的禮待消磨乾淨。
毫無忌諱地同他並肩，步上樓梯。
“苗姐姐。”人還在木梯上，她便著急呼喊，“你在哪呢？”
“是家紅妹妹嗎？”苗金花的聲音從房內傳來，“我在房裡呢。快進來吧。”
周福忙上前兩步，輕輕推開了門，轉頭望向塗家紅，眼底、嘴角，依舊滿滿笑意。
“當心腳下。”邁門檻時，他還暖心提醒。
塗家紅好生喜愛他這般溫暖之意：“謝謝周大叔。”
“哎，家紅姑娘太客氣了。”周福虛扶著她，只恨不能將蒼老的手，搭在她臂上，“你陪夫人講講話，我讓人給你們拿些點心瓜子上來。”
“哎。”塗家紅點頭。扭頭便見苗金花歪在床頭，身上蓋著厚實的大紅錦被，還未來得及開口，苗金花猛地伸出頭，朝腳踏上痰盂裡連連作嘔。
“這是怎麼了？”塗家紅一時沒反應過來，忙上前幫著輕拍後背。待她緩了過來，扶她輕輕靠著。
苗金花撫著胸口，笑吟吟地望著她：“傻妹妹，姐姐這是害喜呀。”
“哦！”塗家紅恍然大悟。眼前畫面忽地轉到汪小二瘋狂時，不免擔心自己腹中也會留下他的種。
“昨天成親，今天就出門，家紅妹妹，你這樣，是會被旁人講閒話的。”苗金花含笑嗔道。
望著親姐姐般的人，塗家紅心裡一軟，鼻尖泛酸，眼眶發熱，繼而流出了淚水。
“哎喲！這是怎麼了？”苗金花驚歎一聲，忙拿起枕邊絲帕，親切地為她試淚。
塗家紅順勢接過絲帕，自己抹淚，斂了哭聲，嘆道：“姐姐，我心裡好苦啊。”
苗金花坐直身子，靠近了些：“到底怎麼了？”
“那汪小二就是個畜生！”塗家紅說著便抽泣著哭出聲，“新婚第一晚，他就糟踐我。以往對我的那些好，全都不見了。他根本就是裝的！”
“這個汪小二，實在太過分了！”苗金花用力錘了錘床板，憤憤不平，“他怎能這樣待你！都怪我，去年八月節發現他進了你的房，卻沒能阻止，讓他得了逞。”
塗家紅一聽，哭得更加悲痛，臥倒在柔軟的錦被上，任由淚水浸溼這冰涼絲滑的緞面。
苗金花撫著她後背，輕聲安慰：“妹妹吶，你這般遭遇，姐姐我著實心疼。可……眼下，你已嫁進汪家，該怎麼辦？”
說得塗家紅哭聲更加猛烈。
“哎。”苗金花嘆氣。
塗家紅猛一扭頭，淚眼朦朧地道：“他一直跟著我，就在酒肆外面，像個鬼影一般。”
苗金花沒有立即接話，伸手捋著她鬢邊碎髮，一副自家親姐姐的親熱模樣。
“他就在酒肆門前？”
“嗯。”
“周福。”苗金花朝門口揚聲喊，待門外腳步聲停下，她道，“喊汪小二進來，我找他有事。”
塗家紅忙抬頭：“姐姐找他幹甚麼？”
“自然是替妹妹撐腰啊。”苗金花含笑輕拍她臉頰，“快別哭了。你等在房裡，我下樓去和他談談。”
塗家紅就是知曉凡事找苗金花最為管用。她忙起身讓開，擦去淚水，攙扶苗金花下床，彎腰替她穿鞋。
“姐姐當心點。”
“放心。”苗金花打趣，“我生養過一個孩子，曉得怎麼照顧自己。你待在房中，千萬別出門，讓汪小二看見，我怕他不願聽我的。”
“好。”塗家紅用力點頭。扶著苗金花出門，立在門口望著她一步步走下樓梯，又聽話地合上房門，靜待佳音。
這邊房門剛合上，周福的身影便從左側廊上閃出，望了眼房門，快步跟隨樓梯上的苗金花。
“夫人，汪小二在那。”他指向大堂右側角落，只見汪小二正背對著樓梯方向。
苗金花微微一笑，慢悠悠走了過去，輕輕一喚：“汪公子。”
汪小二聞聲，趕忙回頭，朝她行了個拱手禮，卻又不敢抬頭正視，就連話也不敢說上半句，僵硬地立在一邊，等她一步步走去。
“坐啊，汪公子。”苗金花落座，略微寒暄一句，見他依舊僵硬地立著，也就沒再開口邀請他入座。
她含著笑意詢問：“公子這是來找家紅妹妹嗎？”
“嗯。”汪小二飛快瞟她一眼，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，語氣極其生硬，“家紅愛耍小性子，我……我擔心她衝撞了夫人，想早些帶她回去。”
“聽講，昨夜洞房花燭，你就打了她？”苗金花把臉一沉，抬起眼皮，死死盯著汪小二。
嚇得汪小二忙低下頭，怯怯地後退半步，雙手緊握。
苗金花瞟著他那雙並不安分的手，輕蔑地笑了笑：“新婚夜便打新娘，這事要是傳揚出去，只怕你汪家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。”
“家紅她……”汪小二猛一抬頭，欲要爭辯，卻撞上苗金花那鄙夷的目光，又羞愧地低下了頭，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。
“家紅妹妹怎麼了？”苗金花輕聲問。
汪小二難以啟齒。
苗金花巡視兩眼大堂，起身漫步到他身邊，低聲問：“家紅妹妹一口咬定你在婚前佔了她清白，可有這事？”
“絕沒有！”汪小二梗著脖子嚷道，隨即便將心事抖摟了出來，“就是因為這件事，我才忍不住動了手。”
苗金花挑眉：“哦？可家紅哭著講，就是你這個混蛋乾的。再講，這種事，她自己是最清楚不過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，汪小二已失聲喊道：“不是我！是高飛，是銀行那個假洋鬼子，高家八少爺！”
苗金花心下暗喜，本想引他上路，不料他竟如此識趣，不待她開口暗示，他早已步在路間。
“高飛？”她故作不信地皺著眉，死死盯著他。
汪小二憤憤不平地道：“家紅愛慕高飛，我早就曉得了。去年八月節，她穿成那樣，不就是為了給高飛看。那晚她整夜沒回家，就是去了高飛所住的幸福客棧，他們……”
“他們怎麼了？”一旁的周福忍不住問。
汪小二斜眼望了望她，撇著嘴，不願再提。
“汪公子，這沒憑沒據的話，可不能瞎講！”苗金花嗔道，“高老闆是何等人物，怎會幹這種傷風敗俗的事！”
“你莫不是真有證據吧？”周福插嘴。
汪小二洩了氣般長嘆一聲，啐道：“我要是有證據，定會告到縣裡，將他高飛繩之以法。”
苗金花道：“可聽你的意思，此事家紅妹妹是心甘情願的。即便你有鐵證那人就是高飛，只怕也奈何不了他。”
汪小二忽地跪倒在她面前，仰頭央求：“苗夫人，我曉得你是真心待家紅的，也曉得你是個有本事的人。你能不能幫幫我，替家紅找個公道？”
“哎呀，你這是幹甚麼？”苗金花忙往後退了兩步，揮手讓周福上前將人扶起。
汪小二哪裡肯起，跪在地上還不覺丟臉，又俯首在地，連連磕頭：“求求夫人了。”
“好好好，真是怕了你了。”苗金花忙伸手虛扶著他，“快起來，跪在這裡，讓塗家寶撞見，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呢。”
汪小二這才訕訕起了身，抬起手臂，抹去眼角過於激動的淚水。又順勢瞟了眼後廚方向，唯恐舅兄塗家寶撞見。
周福瞧著他那孩子氣模樣，便為塗家紅感到委屈，不禁悄悄朝他剜了兩眼。
“去年中秋的事，此刻去找高飛質問，又無憑無據的，高飛指定一口否定。”苗金花慢慢走回長凳旁坐下，思忖著微微頷首，“還需要從長計議，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“就算治不了他，也要讓他滾出梅河！”汪小二咬牙怒道。
苗金花身邊正缺這種痛恨高飛之人，見他如此這般，便忍不住笑出了聲，指指汪小二，嗔道：“你這還是孩子心性！”
汪小二不敢直視她，只飛快瞟一眼，便又垂下眼皮。
“要是高飛真是這種不堪之人，那……”苗金花瞟著他，壓低聲音驚道，“朱英英姑娘豈不是很危險？”
汪小二聽了這話，二話不說，拔腿就奔出了酒肆。
驚得周福滿臉茫然，回過神便笑道：“這樣的人，也難怪家紅姑娘瞧不上。”
苗金花嗤笑：“去看看，是不是找朱英英去了。”
周福應聲，匆忙跟上。行至十字街，果真見他徑直邁進了四時春。
四時春鋪門大敞，門前攤販皆與朱英英要好。周福不便靠近鋪門偷聽，只站在十字口，故作忙碌地胡亂張望。
忽瞥見朱英英端著一碗水，潑向東邊牆根，嚇得他忙別過頭，看向對街。
朱英英轉身回來，恰巧看見了他，倒沒有多心，只瞥了一眼，便邁步走進門內。
“英英，這事是真的！”汪小二迎著光，對她望著，“去年中秋夜，高飛的的確確欺負了家紅。”
這話朱英英打心底不信，她清楚得很，那晚高飛與自己、塗家寶還有盛雪一同打麻將，怎會抽空去欺負塗家紅？
再說，十六那天早晨，她分明記得塗家紅是從苗金花的酒肆出來，高飛又怎會跑去酒肆欺負塗家紅？
況且，憑塗家紅愛慕高飛那顆心，若高飛當真佔了她清白，她定會鬧著嫁去了高家，做那夢寐以求的姨太太。
所以，如此拙劣的栽贓，朱英英自然不會相信。
“英英，你講話啊。”汪小二依舊像個鬼影般跟在她身後。
讓她回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這般糾纏不清，頓時一股怒火從心底竄出，轉身便高聲斥責：“汪小二，你昨天才答應我，要好好對待家紅。這才過去一夜，你就要失信了嗎？”
“不是，我是怕你被高飛騙！”汪小二義正言辭。
朱英英肅色回道：“我沒那麼蠢笨無知！高飛是怎樣的人，我非常清楚。你與家紅又是怎樣的人，我也非常明白。往後，這種話，不要再對我講！也不許在外面瞎講，當心閃了舌頭！”
“英英！”汪小二不死心，仍想好生勸導。
朱英英把眼一瞪，吼道：“走吧！我要關門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