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三覺醒篇
寧盛元走了。
他沒與任何人告別,連江菊早早為他備下的行裝,他都沒回寧家取走,走得決絕徹底。
江菊為此傷透了心,哭幹了淚,無處宣洩的情緒,只得盡數潑向朱英英。
自打從苗金花口中得知寧盛元負氣遠行之後,江菊便不再踏進四時春幫忙,也不許寧大華前往。
寧大華不願聽從,她便同他置著氣,一連數日不與他說話。
這日,距寧盛元離去已有十日。
四時春顧客逐漸散去,寧大華坐在鋪門前小椅上,和煦的陽光安靜地照著他,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鋪前攤販們閒談著。
苗金花的身影自西街那邊過來,笑吟吟地邁著碎步,站到鋪門石階前,朝寧大華微微鞠了一躬,當眾直呼:“爹。”
寧大華臉色一沉,別過臉看向一旁。
攤販們皆扭頭望著這幕。
如今梅河鎮誰人不知,寧家那落了榜的才子,為了這女人設計了一出圓房的戲碼,既辜負了相伴十年的童養媳,也丟盡了寧家的顏面,更是傷透了父母的愛子之心。
“我不是你爹!”寧大華肅色道。
苗金花笑了笑:“盛元臨走前叮囑我,定要好生照顧爹孃,我自不會忘。剛才去家裡看望了娘,也好生勸了娘一番,娘終究還是念著盛元的,她還讓我出入時定要小心,別傷著她孫兒呢。”
聽見她說話,寧盛雪急忙從鋪裡跑去她身旁,伸手便撫摸她小腹,扭頭好奇地問:“你肚裡當真有小孩嗎?”
“對,”苗金花低下頭,輕柔地笑道,“這是你的小外甥。”
她如今懷著寧家骨血,自然沒人敢動她。
寧大華懶得看她,起身扭頭喊了聲“英英”,“我先回家了。你收拾妥當就把門關了,好生歇著,別累壞了。”
“曉得了,爹!”朱英英明白他話裡的弦外之音。待他走後,她望了望石階前仍在賣弄腹中孩子的苗金花,隨即丟下手中抹布,朝門口走去。
立在門前,俯視著苗金花,笑道:“苗夫人……哦,不對!如今我該叫你……叫你甚麼?”
“自然是寧夫……”苗金花抬頭含笑應道。
沒等她話說完,朱英英便截斷了:“你與寧盛元雖拜堂洞了房,可畢竟名不正言不順。如今他已遠走,也沒給爹孃留句話,為你掙個名分甚麼的。真叫我們不曉得怎麼喊你。按年歲……我長盛元一歲,便是你姑姐。”
苗金花聽了後,笑吟吟地朝她略微鞠了一躬,口中輕聲喚著:“見過英英姐姐。”
“哎?”朱英英並不受禮,忙側身避開,便讓苗金花真真切切朝她的鋪子鞠了躬,“爹孃還沒鬆口,我怎能不孝,惹他們不快?苗弟妹多擔待,老人家一時想不通,也是常理。”
“英英姐姐難道不記恨金花嗎?”苗金花立身後含笑問。
朱英英負起雙手,一副長者姿態:“怎會!我豈是這等不知輕重的女子?”
苗金花眼底掠過一絲陰森,隨即便被笑容掩蓋。正要接話,身後忽傳來高飛的聲音,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。
朱英英看在眼裡,視而不見,抬頭便含笑迎向高飛,見他手中捏著份報紙,明白他是來送新聞的。
“朱掌櫃了不得,上了《申報》。”他邊走邊道,從苗金花身旁擦過,步上臺階,全然無視她的存在。
苗金花望著他笑,看似臉上含著笑容,實則眼底盡是冷漠。
“怎麼上報紙了?”聽了高飛說的話,賣梨大姐急忙追問,隨即跟著走了過來。
高飛便展開報紙,卻故意不給朱英英瞧,只向賣梨大姐說報上如何誇讚朱英英的。
賣梨大姐聽了,只跟著拍手叫好,扯著嗓門笑道:“朱掌櫃就是我們女子的先鋒榜樣。往後都像朱掌櫃這般行事,哪個男人還敢輕易欺負我們這些婆娘?”
恭維的話,很不得攤友們認可,但眾人當面並不戳破,只跟著打哈哈,說笑了兩句。
朱英英著急,趁大家七嘴八舌的,忙從高飛手中拽走了報紙,轉身便進了鋪子裡。
高飛依舊立在門前。
石階下的苗金花朝他微笑,卻見他根本沒看自己,只得訕訕地乾笑兩聲,轉身離開。
“高飛,高飛,高飛,總是這個高飛橫在中間!”進入永安街,周圍人少,她憤恨自語,“要是再不能將此人趕走,往後我還要怎麼辦事?”
快到花溪酒肆,瞧見周福立在路邊,正朝十字街這頭張望。忽看見了她,忙小跑過來。
“夫人這是……哪個又給你氣受了?”周福怔怔地望著她,“當心肚裡的孩子!這可是夫人好不容易懷上的。如今寧公子已經遠走,要是不當心,傷了孩子,那等寧公子回來,還不得又是傷心一番。”
這話倒是說進苗金花心窩裡,她趕忙舒了口氣,平復心神,扭頭看了眼周福,停在和煦陽光下,長嘆一聲:“我並不是愁著寧家這頭。我煩心的,是高飛這個自以為是的人。”
“只要夫人生下這寧家的孩子,往後便是真正的梅河鎮人,管他寧大華認不認!”周福含笑低語,“等寧公子回來,你們一家三口就能相聚。到那時,寧公子學有所成,在夫人的幫扶下,定能謀個一官半職,那便是他寧家乃至整個梅河鎮的光榮,只要寧公子發句話,還不能對付日漸衰落的高家嗎?他高飛算個甚麼東西!只不顧仗著他背後家族勢力大罷了!要是沒了高家,只怕他連給夫人提鞋都不配!”
苗金花聽了此番勸慰,心中大是痛快,“咯咯”笑個不停,雙手撫著腹部,輕輕捧著。
“且等等吧。”站陽光下片刻,她道,“等盛元回來,一切再從長計議。就讓朱英英那賤丫頭再快活幾年!”
周福陰陰一笑:“夫人還是太過於仁慈。那賤丫頭幾次三番破壞夫人的好事,依我看,就該好好治治她!不然,由著她跟高飛眉來眼去,將來還真成了高家八少奶奶了。”
“嗯。”苗金花微微頷首,“確實該想法子從中作梗,讓這兩人生個天大的嫌隙才好。”
話音未落,她又問:“對了,徐三順出來了嗎?”
“有夫人在後打點,他想在牢裡等死,只怕也等不到。”周福笑笑,“如今已回到同慶號,依舊還是大掌櫃。”
苗金花笑著點頭:“有葉長根這麼個同盟,也還不錯,他雖有些蠢,但他那同慶號在這梅河鎮畢竟有三百年了……”
話到這裡她忽地收了,隨即又問:“他家是不是還有個小丫頭待字閨中?”
“聽講剛滿十六,還沒定婆家。”周福道,見苗金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他便想起後天將要成親的塗家紅,心裡還記掛著。
“金花,”這般稱呼表侄女,自是有體己話想要說的,“家紅姑娘就要成親了。”
苗金花譏誚地勾起嘴角,笑道:“表叔難不成捨不得嗎?”
“……那倒不是。”周福口是心非,“就是想問問你,後天可去喝喜酒?是去塗家,還是汪家?”
苗金花把手搭上他手臂,親切笑道:“不管是哪家,我都會帶著表叔一同前往。”
周福低著頭訕笑。待苗金花進去酒肆後,他閒來無事,便慢悠悠走去了十字街,一路同人打著招呼,走著走著便見到了塗家大門。
不知在門外徘徊了多久,才終於等來塗家紅的身影。
“周大叔?”塗家紅一出家門便瞧見了他。依舊編著兩條長辮子,繫著鮮豔紅頭繩,垂落胸前。
順著那紅頭繩,周福那雙渾濁老眼終究沒忍住,掃了她微微凸起的胸脯兩眼,腦中全是去歲中秋夜的風流。
“家紅姑娘,這是去洗衣裳啊?”他含笑迎了兩步,見她拎著半籃子衣裳,便強壓心頭貪婪,看向了籃子。
塗家紅點了點頭:“這幾天,苗姐姐好嗎?”
周福搖頭,長嘆一聲:“叫朱英英欺負成那樣,哪能好呢?”
“朱英英真是的!”塗家紅罵道,隨後又笑著感嘆,“我當真佩服苗姐姐。她為了心愛男子,可以不顧一切,就算被所有人恥笑,也沒有顧慮,勇敢往前衝。如今盛元遠走東洋,她一個人孤苦無依的,只怕更難了。”
“姑娘要是記掛我們夫人,不如待會去看看她。”周福提議,實則盤算著再親近她一次。
可惜,塗家紅卻搖了搖頭:“這幾天爹不讓我出門,就是送完這籃子,便要立刻回家。爹講等我過了汪家門,才許我出門。”
“沒事,”周福笑道,“姑娘記掛夫人,我定會把姑娘的心意轉告夫人。姑娘,我同你去河邊,正好跟你講講夫人這幾天怎麼樣。”
兩人並肩前往梅河,一路有說有笑。
途徑四時春時,塗家紅扭頭去望,卻見高飛與朱英英面對面坐在八仙桌旁,正相互望著打趣說笑。
那光景羨慕得她放慢了腳步,伸手便將竹籃塞給了周福:“周大叔,麻煩你幫我帶去河邊給我娘,我去找英英講句話。”
不等周福同意,她已跑上四時春臺階。周福只得照她意思,匆忙朝東邊梅河去了。
“英英。”塗家紅立在門旁喊了聲。
桌旁兩人聞聲轉頭,一齊看向了她。
她羞澀地低頭,飛快看了眼自身著裝,輕輕扯了扯衣角,瞟著高飛,同朱英英說話:“你現在是自由身了。”
朱英英只是望著她,並未接話。
塗家紅徑自走了進去,朝高飛含羞一笑,高飛略點點頭回禮,她才看向朱英英笑道:“原來你和盛元不是真正的夫妻。那你們……”
話說一半,看向高飛,收了話頭。
高飛會意,起身道了句:“你們聊,我先失陪了。”
塗家紅目送他的背影,直到他進入銀行,才失落地轉頭看向朱英英。
朱英英將桌上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,請她坐下:“好些日子沒看到你出來了,今天怎麼就出來了?”
“爹不給我出門。”塗家紅抓了把瓜子,順勢在長凳上坐下,磕起瓜子,扭頭打量鋪中陳設,最後看向了西洋自鳴鐘和畫報,指著那兩樣東西問,“這是高飛送的吧?”
“嗯。”朱英英點頭。
塗家紅嫉妒地哼了聲:“你可真厲害!和盛元圓房這麼久,竟沒有同他有夫妻之實!難怪盛元偏要和苗姐姐在一起呢。”
朱英英凝視著她,良久才問:“你好不容易出門一趟,就是為了來跟我講這話的嗎?要是看不慣我,大可離開,不要在這裡酸溜溜地講話。”
“喲!”塗家紅往地上吐了瓜子片,“現在當了個掌櫃,就不把我們這些自幼玩到大的姐妹當人看了?”
朱英英瞥了她一眼,拍了拍手心瓜子片,起身走開,自顧自地一塊塊裝起門板。
“盛元給你休書了嗎?”塗家紅不服氣地轉身追問,“你就這樣跟高飛親近!”
朱英英不搭理她。
她又問:“沒有休書,和離書總該有吧?”
朱英英輕嘆一聲,轉身望著她說:“我沒有和他拜堂,從來都不是他妻子,哪裡還需要甚麼和離書?”
“這麼講……”塗家紅唇上沾著瓜子片,茫然地望著她,“你還當真是個黃花姑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