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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九十二 覺醒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九十二覺醒篇

前往寧家的路上,溫默南左顧右盼,手握著自來水筆,不時在本上記著幾個字。

寧盛蘭便覺此人有些古怪,她緊蹙眉頭,生怕待會鬧出令街坊恥笑的事情來。

“溫先生,”行至寧家門前,朱英英禮貌地喚了聲正回身記錄街景的溫默南,“家人還不曉得我請了你過來。煩請你在此略微等一等,容我進去跟他們講一聲。”

“好的。”溫默南轉頭應了一聲,又回過身,繼續忙著他的觀察與記錄。

邁進家門,寧盛蘭湊近朱英英耳邊,瞥了身後一眼,壓低著聲音道:“此人看著有些怪怪的。你看他那東張西望的樣子,不像個正經人。”

朱英英心中忐忑不安,不知待會將是何種光景?她懷裡抱著小風,心不在焉地朝姐姐笑了笑:“他是訪事員,不光要記新聞,還要記這四周的景物。”

寧盛蘭正要接話,忽聽二門後傳來寧大華的說話聲,話音裡夾著滿滿不悅:“我們可沒請你上門來過正月十五!”

“啊,爹在發火!”後院話音未落,寧盛雪驚呼,立即頓足原地,拽著大姐的臂彎,不願往前。

寧盛蘭急忙推開她的手,徑自朝二門走去,便見寧大華立在廚房門前,寧盛元與苗金花背對二門站著,正抬頭望著父親。

“爹。”她趕忙親切地喚了一聲,切斷了眼前僵持的畫面。

寧大華聞聲抬頭,忙繞過兒子迎了上前來:“小鳳。”他歡喜地拍手叫著外孫女,可臉上卻並未見笑意。

朱英英便知曉此刻的他定心中不暢,因此更加擔心門外訪事員待會的問詢。她徵了怔,在小鳳耳邊低聲提醒:“快叫外公。”

“外公。”小丫頭怯生生喊道。

“這便是大姐吧。”苗金花轉過身迎上來,笑吟吟地朝寧盛蘭微微欠了欠身,“大姐,我叫金花,是盛元……”

話未說完,已被迎上前的寧盛元刻意打斷了:“大姐夫怎地又沒有陪你們回來?”

寧盛蘭望了苗金花一眼,含笑回答弟弟:“他忙。”瞥了一眼苗金花的腹部,還不見顯懷。

苗金花察覺寧盛蘭的視線落處,便順勢將手搭在腹前,垂著眼皮,略微笑了笑。

此舉忽地便讓寧盛蘭想起宋明那恬不知恥的外室,瞬間對面前這位寡婦沒了好感。只是望著自家弟弟說話,並不接苗金花的話。

“盛蘭——”正在廚房忙著午飯的江菊,大聲喊道,“宋明來了嗎?”

“沒有——”寧盛雪揚聲回道。

幾人皆聚在廚房門前,輪流逗著寧大華懷裡的小鳳。

苗金花含笑站在寧盛元身側,眉眼間自也是一派融融喜色,彷彿她早已被寧家的一份子。

朱英英見了,心中便不悅。當著眾人面,直接給了難堪:“寧盛元,你我尚未正式和離,你竟將外人領進家門!實在過分!”

寧盛元下意識望過來,他那眼底掠過一絲慌亂,隨即恢復如常,竟當面迎上她的鋒芒。

轉身牽起苗金花的手,極其熟練地同她十指相扣,又緊緊握在手心,貼在胸前,正面迎向朱英英那憤怒的目光。

驚得寧盛蘭雙目圓睜,怔怔地望著眼前這難以置信的一幕。她從未想過,當初那般將英英捧在手心的弟弟,如今竟當著全家的面,將一個寡婦護在手心。

這還是她那人人誇讚的弟弟嗎?

“今天正月十五,我不忍金花獨自過節,特意同她一起來看望爹孃,順道……”寧盛元面色平靜,可話到一半卻頓住了。

苗金花微微一笑,緊挨著他:“順道請朱姑娘簽了和離書。你與盛元,就此好聚好散。”

“我與寧盛元講話,哪裡輪到你這在這裡插嘴!”朱英英怒斥,懶得正眼瞧她,只厭煩地瞥她一眼。

聽見爭吵,小鳳嚇得立即哭出聲,扭身拽緊她孃的衣裳,慌忙躲入孃親懷裡,方才安心,漸漸收了抽噎。

寧盛元一把將苗金花護在身後。以往江菊責罵朱英英時,他也總是這般保護著朱英英。

如今見他當面護著旁的女子,朱英英心頭一陣刺痛,彷彿被人狠狠扎進一根繡花針,痛得她渾身一顫,只得死死攥緊拳頭,極力剋制因痛楚催生的怒火。

她狠狠剜了寧盛元一眼,看向寧大華,憤憤不平地問:“爹,在我與寧盛元和離之前,我還是你們寧家兒媳吧?”

“那是自然!”寧大華斬釘截鐵地應道,“我寧家的兒媳,從來只有你朱英英,旁的人,我和你娘,從未承認過。”

苗金花聽了,臉色一沉再沉。

“朱英英,”寧盛元無視父親的話,依舊口無遮攔,“娶你過門的人,是我寧盛元。如今我都不要你了,你還算甚麼寧家兒媳!”

“好!”朱英英憤怒點頭,一把揪住他衣襟,疾言厲色地拽著他往二門走,“既然你寧盛元如此有能耐,那就跟我來!”

寧盛元被她扯得踉踉蹌蹌,卻也不掙扎,由著她這般拽去了堂屋。

身後人慌忙跟上。

“娘!”寧盛蘭在廚房門口焦急大喊,“要出事了!”

江菊聽聞,立刻丟下灶臺,轉身便追了出去。只剩鍋洞裡的火焰孤獨地燒著,菜餚在鐵鍋裡咕嘟作響,嫋嫋水汽緩緩向上散發著。

“怎麼了?”她邊追邊問。

見她跟上來,寧盛蘭急忙伸手拉她,快速說:“英英請了《申報》的訪事員!正等著盛元,要叫他難堪呢!”

“甚麼?”江菊聽了,立刻鬆開女兒的手,快速衝出門檻。便見兒子被朱英英拽到一位陌生男子面前,她二話不說,上前一把奪回兒子,衝著朱英英斥責,“你在幹甚麼?”

朱英英嚇了一跳,怔怔地望著她。

寧盛元卻輕輕掙脫掉江菊的手,理了理皺亂的衣衫,朝溫默南拱手道:“在下寧盛元,敢問閣下是?”

溫默南朝他微微頷首,從懷裡掏出名片:“我是《申報》的訪事員,得知朱英英的遭遇後特來走訪。我專門負責女性專欄,像朱英英這種遭遇的故事,正是我們所需的好新聞。”

“你想幹甚麼?”江菊忍不住插嘴追問,她生怕外人欺負兒子。

苗金花冷笑一聲,擠過寧盛蘭,站到寧盛元身側。她先瞥了朱英英一眼,才看向江菊:“這位訪事員,該是朱英英請來的,專為敗壞盛元與寧家名聲的。待他們在報上胡亂一寫,甚麼醜事都會瞎編得出來。”

“朱英英!”江菊聽了,立刻瞪向朱英英。

朱英英不敢回視。

寧大華忙拱手道:“這位訪事先生……還請家裡詳談!”說著側身相讓,擺手邀請溫默南進門。

可寧盛元卻一步橫在了身前,偏不許溫默南進入家門。他挺直脊背,正了正神色:“爹,這是《申報》的訪事員!如金花所講,他要是進了家門,定會胡亂寫出幾篇文章。到時白的也能描成黑的。”

寧大華僵在原地,舉著的手訕訕落下。

溫默南輕笑一聲:“寧盛元先生,我是一位專業的訪事員,有著自己的職業操守,絕非信口雌黃之輩。”

寧盛元冷聲道:“你想問甚麼,直接問便是。”

溫默南只好當街攤開紙筆,先向他核實事情,又指問身旁苗金花是否是他的新歡。

這麼一問,左鄰右舍便三三兩兩站了過來。

寧盛元那向來薄如紙張的臉皮一沉再沉,答得倒是斬釘截鐵:“是的。朱英英所言,句句屬實。我寧盛元,就是為了個寡婦,要與她和離!若是她執意不肯,我即刻便要休了她!”

江菊在一旁,急得直捶打他手臂,臉色紅白交加,羞得她無地自容,只覺鄰居們都在暗中嘲笑。

可寧盛元哪裡肯聽?他像是決意要將這身皮囊扒個乾淨。從頭到尾將苗金花如何頂替朱英英,又是如何懷上了孩子,一樁樁,一件件,全都抖落出來。

他說得越詳盡,朱英英便越明白,這並非衝動,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自毀。他要用這極致的難堪,逼退她,就此切斷所有退路。

他與苗金花之間的私情,倒也不算新鮮事,鄉鄰們早已心照不宣,此刻不過是將暗處的議論搬到了明處。

“你既明知過錯在自身,為甚麼還要用休妻來辱朱英英的名節?”溫默南筆下不停,繼續追問。

寧盛元看向朱英英,冷冷一笑:“因為她不肯籤和離書。”

正是這抹冰冷的笑意,徹底激怒了朱英英本想放棄追究的心,她倏然抬眸,不甘示弱地反擊:“我從沒有過錯,憑甚麼要籤?即便真要和離,那也該是我向你提出!你寧盛元背信棄義,誆我圓房,卻只為與寡婦暗度陳倉!你這樣的人,哪裡配得上我?”

寧盛元冷笑一聲,沒有接話。

苗金花順勢接過話頭:“是啊。朱姑娘如今可是十字街有頭有臉的人物了,既能替程耀金填補了天大的窟窿,又能讓高家八少爺整日圍著你轉。這般了不得的女子,我家盛元確實不敢恭維。”

“我寧家還沒認你,休要‘我家盛元’這般喊我兒子!”寧大華當即給了苗金花難堪。

苗金花臉色一沉,憤憤不平地看向他,隨即微微一笑:“爹,我肚裡可是懷著你們寧家的血脈。孰輕孰重,您老人家難道不曉得嗎?盛元與朱英英這段姻緣,必然是走不下去了。往後,我才是您的兒媳,而她朱英英卻是……”

“住口!”寧大華一眼將她瞪回去,忽地上前一步,攥住朱英英的手臂,面朝眾鄰,高聲道,“既如此,好!今天就請大家給我寧大華作個見證。我兒盛元執意要與英英和離,我和他娘苦勸無果。眼下,盛元將要遠渡東洋,他與英英的夫妻緣分就此了斷。”

他說話時,溫默南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急促而清晰。

朱英英心中一緊,緊蹙眉心,愧疚漫上心頭,只覺對不住二老。

“諸位聽好了!英英雖是我寧家買來的童養媳,可她從未與盛元有過夫妻之實!”寧大華高聲道,幾乎壓過了所有私語,“就連拜堂成親,頂著蓋頭替她行禮的,也是旁人!一直以來,她只是擔了個虛名。這麼久,真是苦了這丫頭。”

此話如驚雷般炸開,鄉鄰們紛紛大聲議論起來。

朱英英也是渾身一震,愕然地抬眼望向寧大華。她從未想過,寧大華竟用這種方式,當眾洗清她的名節。

望著他那一道道歲月留下的風霜,聽著如此暖心的話,她實在無法剋制鼻頭的酸楚,一股滾燙的熱流快速衝上眼眶,低下頭便模糊了雙眼。

耳畔,寧大華蒼老卻溫厚的聲音,依舊敲擊著她的心靈:“我和江菊早商量好了。要是盛元執意和離,那我們……便只當沒有他這個兒子。從今往後,只認朱英英這個女兒。至於旁人,任她懷的是誰的血脈,都進不了我寧家的門。”

此言一出,驚得鄉鄰們瞠目結舌,面面相覷間皆是難解的愕然。這世間怎會有人舍了親兒子,去認一個孤女為女兒的?

朱英英早已哭得止不住聲。當她決意讓《申報》訪事員,介入寧家醜事時,便已將寧家以及二老的顏面棄之不顧。沒想到,這位養育她十年的父親,竟會為了她這個外人,當真斬斷了親子的名分。

她自責到心痛,後悔此番的衝動,終究辜負了這片恩情。

寧盛元聽了這番感動天地的言辭,默默低下了頭。良久,他緩緩推開人群,頭也不會地朝東大街去了。

苗金花忙喊叫著追趕。

“盛元——”江菊朝著他的背影,撕心裂肺地痛哭,“我的兒啊——”

那徹底絕望的哭喊聲,攥緊了寧大華的心,他微微皺起眉,攥著朱英英的手,下意識緊了緊。

朱英英從他緊攥得掌心裡,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內心深藏不露的痛楚。這份痛,讓她本就浸滿淚水的心,沉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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