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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九十一 覺醒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九十一 覺醒篇

元宵節。

四時春鋪子里正人聲鼎沸地忙亂著,朱英英偶一抬頭,忽瞧見寧盛蘭牽著外甥女小鳳站在石階前的陽光下。

她驚訝地愣了愣,定神望過去,險些以為自己眼花。寧盛蘭朝她淺淺一笑,拉著女兒慢慢走了上來。

“大姐!”朱英英高聲喚她,“小鳳——”見到這俊俏討喜的小丫頭,朱英英只恨不得丟下油鍋,撲過去摟住孩子好好親熱一番。

寧盛蘭這個正月並未在年初三攜丈夫趕來拜年,當時託人捎了口信,只說是家中有事。

“快,叫舅媽。”走進鋪裡,寧盛蘭輕聲提醒四歲的女兒。

小姑娘似乎有些變了,不似往日那般活潑,烏溜溜的小眼睛裡透著些怯意,緊緊挨著孃親的身子,過了一會才細聲細氣地喚道:“舅媽。”

歡喜得朱英英不知如何是好,忙扭頭喚寧盛雪,讓她招呼姐姐和外甥女。

“小鳳——”正在樓梯上坐著偷懶的寧盛雪聽見喊聲,把頭一抬,沒等朱英英的話音落下,她已張開雙臂,直奔向小外甥女。

“大姐快去坐,好好嘗一嘗我們四時春的招牌。”朱英英含笑催促著,扭頭尋找腰繫圍裙的程耀金,請他為寧盛蘭端一碗“一品羹”。

“生意真不錯。”寧盛蘭望著滿堂顧客,含笑誇道。順著程耀金的指引,在南面臨窗的一張空八仙桌旁落了座。扭身喊寧盛雪,將小女兒帶過來。

坐定後,她一面同朱英英聊著閒話,一面四下打量鋪內陳設,最為吸引她的,便是東面壁上那座西洋自鳴鐘,以及自鳴鐘兩旁張貼的那兩張西洋畫報。

寧盛蘭微微蹙了蹙眉,以往只見人家牆壁上懸著山水畫或裱著字畫,何曾見過這不倫不類的東西貼在壁上?

當真是醜陋不堪。她不禁笑了笑,並未將心中所想吐露半分。待那碗“一品羹”擱到面前,她低頭嚐了一口,果然唯美。便一勺勺喂著女兒。

抬頭正想同朱英英說話,卻見英英忙得騰不開身,只好沒再打擾。一勺一勺舀著滾燙的羹湯,送到唇邊反覆吹涼,再遞到女兒嘴裡,目光卻忍不住跟朱英英打轉。

忽然發覺,朱英英當真不是個尋常女子。一個向來被人輕視的童養媳,竟獨自撐起這偌大的鋪面,還做得如此紅火。

見朱英英望過來,她忙回了一個笑。

“大姐夫來了嗎?”朱英英手中不停,順口問道。

寧盛蘭心裡一慌,張口便撒了謊:“他今天要上工,實在抽不開身。”

“哦。”朱英英望著她點了點頭。自去年端午後,大姐夫宋明便再沒踏過寧家的門檻,總是有這般那般的由頭,且這些說辭,皆出自每回獨自歸寧的寧盛蘭嘴裡。

朱英英早對此有所懷疑,只是不便直接相問。

暗自掂量了片刻,她含著笑,大聲道:“大姐夫也真是的,這都多久沒來看望爹孃了!盛元將要遠行,難道他這姐夫也不來送送嗎?”

“忙呀。”寧盛蘭含糊地回道。

朱英英看了她一眼,只笑了笑。想當初寧盛蘭剛嫁過去那年,每次回孃家,總把宋明誇得天上有地下無,說來說去,三句不離她那新婚丈夫,字字句句都透著新嫁娘的甜膩。

也不知從何時起,那滿口的仰慕忽然就沒了聲響,再難聽她像以往那樣提起宋明瞭。

朱英英心裡明鏡似的,面上卻不只作不知,依舊同她說些家常閒話。

待鋪裡客人散盡,只剩姐妹三人與小鳳。寧盛蘭這才湊到朱英英身旁,低聲問:“盛元當真……要跟你和離?”

朱英英冷笑一聲,沉著臉反問:“苗金花都有了他的孩子,你講可是真的?”

寧盛蘭聽了,臉色一沉,蹙起眉頭,略感歉意地望了望英英,吞吐著責怪:“盛元……怎麼……怎麼這樣呢!”

見朱英英垂著眼皮只顧擦拭碗筷,她乾笑了兩聲:“唉!爹孃只怕為了這事,愁得頭髮都要白了。”

朱英英依舊沉默不言,自顧自地忙著將擦拭乾淨的碗筷,端去北面牆壁旁的長案上。

碗筷擱上條案時,發出清脆響聲,她終於開口:“我要是不答應和離,盛元就會狠心地休了我!”

“那你已經答應了?”寧盛蘭趕忙轉身追問。

朱英英微微搖頭,轉過身去,平靜地道:“我從未對不起他,憑甚麼他想怎樣就怎樣!”

“可是……”寧盛蘭疑惑不解。自古以來,即便丈夫在外養了妾室,身為妻子的也無可奈何。若要不願接納,便會被罵作“妒婦”,那可是犯了七出之條的。“我們女子哪有權利左右他們呢?”

這話一出口,朱英英便篤定姐夫宋明在外有了相好。

若非如此,身為親姐姐的寧盛蘭,在聽聞弟弟弟這般行事後,怎會不幫著在家兄弟說話,而是站在女子的立場嘆氣起來?

朱英英心頭鬆了鬆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“大姐,如今是中華民國了,新政府講平等,講自由,這對於我們女子來講,可是天大的好事。我們不僅要自己站起來,更要對以往那些老掉牙的規矩,挺直腰桿地講‘不’!”

寧盛蘭聽了,不由得瞪大雙眼,回過神趕忙嗔道:“你這是在哪聽來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話?快快別講了!”

說完,她急忙扭頭看向大門,生怕叫外人聽了去。

“大姐!”朱英英只覺有些好笑,“這話往後大可放心大膽地講,不會再有人敢阻攔。”

可無論她如何解釋,寧盛蘭就是無法接受這種新奇言語,最後索性別過頭看向女兒,不再同朱英英說話。

朱英英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走進櫃檯後面,撥弄算盤珠子,翻開了賬本。

寧盛蘭忽又指著東面牆壁問:“這西洋的東西,你是從哪買來的?”

沒等朱英英回答,寧盛雪便脫口而出:“是對面銀行高經理送的!”

寧盛蘭聽了後,微微蹙起眉,心下便以為朱英英早已與那高家八少爺有了私情。

她倒是沒顧慮甚麼,上前便低聲問:“你這麼講盛元,是不是因為這個高飛的緣故?”

朱英英一怔,挑起眉梢,詫異地道:“大姐,如今是你老兄偏要和離!不是我的問題!況且……”

“況且甚麼?”寧盛蘭只覺自己錯過孃家的無數種精彩,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裡,充滿了好奇。

朱英英放低了聲音,委屈地道:“圓房那天,是盛元同苗金花串通頂替了我!他還不承認!大姐端午節回來聽娘講,我夜裡偷偷跑去盛元房裡私會……可那根本不是我!”

“那是哪個?”寧盛蘭不可置信地瞪著雙眼。

“哼!”朱英英從鼻子裡冷哼一聲,手指噼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,憤恨地說,“他寧盛元心知肚明!”

寧盛蘭總覺得弟弟並非如此不堪之人,她仍心存疑慮:“這裡頭……會不會有甚麼誤會?”

朱英英忽將算盤往前一推,又猛地拉回,珠子嘩啦歸到原位。她憤憤不平道:“我從未真正計較過此事!可沒想到,到頭來,卻等來他要和離!哼,不管他是要和離,還是要休妻,這件事我不會善罷甘休!”

“你……想怎樣?”望著她滿臉憤怒,且得理不饒人的模樣,寧盛蘭忽覺眼前的她不再像從前那般好欺負了,連問出這句話時,自己的語氣都不由得弱了下去。

朱英英義憤填膺地回答:“我要討公道!他寧盛元為了個寡婦,連安慶高等學堂都落了榜,簡直丟盡了寧家臉面。如今又和寡婦在外有了孩子,他如此不管不顧寧家的顏面,我又何必顧他的臉面?”

寧盛蘭擰緊眉頭,深深望著她,不知如何開口,才能熄滅這場將要燒起的戰火。

靜了片刻,她低聲勸慰:“盛元過兩天就要走了,這樣鬧對你也沒好處。那姓苗的……既然有了孩子,不如就……”

“大姐,”朱英英截斷她的話,面色端肅,清晰地反駁,“要按照你這樣講,那可就是與新政府提倡的背道而馳了!”

見說不過她,寧盛蘭只得長嘆一聲,不再勸了。

“等一刻,你和我們一起回家吃飯吧?”靜了片刻,寧盛蘭再度開口輕聲詢問。

朱英英微微搖頭:“盛元應該會帶苗金花一同回去。我這個外人就……就不去了。”

“瞎講!”寧盛蘭嗔道:“在你和盛元還沒有和離之前,你都是我們寧家人!”

話音未落,門外忽然來了位陌生男子,身穿灰色西裝,外罩黑色大氅,正抬頭望著門楣上的匾額,隨即自言自語:“對,就是這裡了!”

他說著一口漂亮的官腔,雖是外鄉音,但朱英英極其容易聽懂他的話。

她含笑迎上前,禮貌地詢問:“對不住這位先生,鋪子已經打烊了,獅子頭賣完了,要等明天才有。”

那人微微頷首,笑了笑,望向她問:“請問姑娘,可是朱英英?”

“正是。”朱英英茫然。

“你好,”他步上臺階,含笑解釋,“我是《申報》的訪事員,我叫溫默南,這是我的工作證。”說著從大氅內口袋裡掏出證件,遞給朱英英。

等了將近半個月,可算等來了。朱英英心頭一熱,昨晚她還在憂心忡忡,生怕寧盛元走之前,等不來這《申報》的人。

她忙雙手接過,仔細望了望:“太好了,終於把你盼來了!”

溫默南微笑:“收到你的來信,上海的主編便給安慶分社發了電報。我原本是要在五天前趕到的,忽然被手頭上兩個新聞採訪耽擱了,這才拖到今天才到。”

“不遲不遲!”朱英英含笑擺手請他進門,忙著為他沏茶,一面介紹自己的情況。

看得寧盛蘭滿腹狐疑。

溫默南略呷了口茶,便從懷裡掏出一個西洋記事本,翻開內頁,夾著一支黑色自來水筆。他握著筆,就在八仙桌的長條凳上坐下,溫和問道:“現在能否請你再講述一遍你的遭遇嗎?你丈夫是如何在外另結新歡?又是如何與她有了孩子?若你堅持不和離,他當真會休妻?”

寧盛蘭聽了後,不由得瞪大雙眼,緩緩轉頭,望向朱英英,不可思議地問:“英英,你在幹甚麼?家醜不可外揚啊!”

沒等朱英英回答,溫默南笑道:“這種家醜對於男人而言,或許不足掛齒。可對你們女子來說,傷害有多大?若我們不將此事公之於眾,只怕還有更多的女性被困於舊習中,無法求救。”

他這一番話,倒令寧盛蘭霎時沉默了下去。她只是瞪著茫然的雙眼,望著這位不速之客,卻毫無勇氣吐露自己的苦楚。

望著朱英英清晰地對訪事員訴說遭遇,她默默地靠在牆邊,靜靜地待著,腦中翻滾的全是宋明如何打罵她與女兒的畫面。

“你講述的情況,同你寄給報社的稿子基本一致。”溫默南一面說,一面收起自來水筆與記事本,“現在,我需要同你一起去寧家,見一見這位寧盛元先生。”

朱英英微微一滯,隨後點頭:“好。”若說即刻前往寧家,公開審判寧盛元的醜事,其實她心底還有幾分不忍,可若選擇退縮,那些日夜煎熬的委屈便永無昭雪之日。

她定了定神,戰起身來。

寧盛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拽著她走向門口,壓低著聲音質問:“你帶他去家裡幹甚麼?朱英英,你這樣針對盛元,我能理解,可你有沒有想過爹孃的感受?他們最看重寧家的顏面,你卻帶個生人去逼問盛元這些事,你要讓他們往後怎麼有臉在鎮上做人?”

這些朱英英何嘗沒有想過,又怎會不在乎?她為難地望著寧盛蘭,心底泛起掙扎,不知如何接話。

身後溫默南道:“正是因為你們有這些顧慮,才助長了你們的丈夫那肆意妄為的行為。要想往後過得舒坦,就要大膽為自己爭取,讓你的丈夫往後不敢再輕賤你。”

寧盛蘭聽著,望了溫默南那冷靜的臉一眼,又看向正和寧盛雪追趕嬉鬧的女兒,聽著她們的笑聲,只覺心下安逸。她那緊攥朱英英的手,便不知不覺地鬆開了。

朱英英閉了閉眼,把心一橫,一股決然湧上心頭。轉身便攜溫默南一同前往寧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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