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90章 九十 覺醒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九十覺醒篇

朱英英朝著緩步走近的高飛莞爾一笑。高飛卻只望了她一眼,並未回應這抹笑意。

令她有些發窘,忙移開注視的目光,望向張喬金。心中那點小女兒家的矯情瞬間激起,全是衝著高飛去的。

“高經理,你來得正好。”張喬金抬手指了指再度低下頭去的徐三順,“各項證據都已指向他,他卻還在嘴硬。”

高飛微微勾著嘴角,徐徐踱至朱英英身前站定,面朝徐三順。他那件黑色大氅隨腳步輕輕擺動著。

“徐掌櫃,是葉老闆讓你這樣乾的吧?”他含著笑,聲調慢而清晰。

徐三順抬頭飛快瞥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了頭:“不……不曉得高經理在講甚麼。”

高飛低嗤一聲,又看了張喬金一眼,雙手插進西裝褲袋裡,抬頭望了望門外圍觀的鄉鄰,隨即繞著徐三順緩緩踱起步來。

“昨天馮掌櫃遣人傳話之後,我便往安慶發了電報,託人去城西私爐查問。”他聲調幽沉,卻字字分明,“得知同慶號的徐掌櫃在初秋時,曾從安慶城西私爐訂購了一批假銀錠,外加一批政府新出的銀元。這批假貨,早已流入舒城的銀貨市場。”

說到這裡,他恰巧踱至門邊,朝門外眾人微微一笑。

眾人聞言,面面相覷。

隨即便有人指著徐三順高聲質問:“徐掌櫃,我臘月支取的那些新式銀元,不會也是假的吧?”

“那肯定是假的啦!”人群中立即有人應和,“剛才高經理不是講了嘛,人家特意去安慶查的。”

望著高飛那從容不迫,勢在必得的姿態,朱英英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仰慕。無論何時何地,他處理事情時,總能如此淡然,彷彿一切早已掌握在手心,不需費力便能輕易翻轉。

她當真崇拜他這般沉靜的模樣。倘若將來她朱英英也能像他這般有能耐,那該多好。

眾人嚷嚷聲越來越激烈,紛紛向前擁擠,要進門找徐三順討要公道。

高飛適時抬起雙臂,虛虛攔住人群,揚聲安慰:“諸位先不要著急。大家回去仔細查驗,要真是假銀,可盡數拿來我銀行兌換。我已向孫都督請示過,正在追查這批假貨,梅河一帶由我們銀行負責收回更換,還請大家儘快拿來。”

眾人聽聞竟有此等好事,哪裡還顧不得看熱鬧,急忙轉身朝家奔去。

一窩蜂似的散了,門前頓時空蕩蕩,只剩堂內幾人默然立著。

“徐三順,還不從實招來!”張喬金負起雙手,冷眼盯著徐三順,“趁著改朝換代的混亂,私販假幣,此等罪行,可不止是牢獄之災那麼簡單。”

朱英英站在一旁,緊蹙著眉。她萬萬沒想到,自己設下的局,竟牽引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大案。

望著高飛那副沉靜如水的面容,她不禁在心底暗嘲自己,為了設局引魚兒上鉤,她昨夜輾轉反側,整宿不敢閤眼,既怕抓不著賊,又怕事後遭人報復。豈料,高飛才是真正佈局者,只借她這雙手,便端了徐三順這處暗巢。

“徐掌櫃不願開口也無妨。”高飛看向張喬金,淡然一笑,“只管將他交給孫都督處置便是。”

徐三順聽了,嚇得立刻跪倒,俯首道出所有:“是……是的!那二百兩金子確實是我找徐晨調換的。我從朱掌櫃口中得知高經理書房中鎖著證據,這才連夜爬進窗戶,偷了那些文書,順手……順手拿走那五十兩銀子。”

他說出來時,朱英英竟莫名鬆了口氣。只是她不懂,這人為何如此貪婪?

想他這些年來在梅河的身份地位,足以讓全家上下過得快活舒適。為何還要鋌而走險,將身家前途毀於一旦呢?

張喬金厲聲追問:“除了徐晨,可還有旁人參與此事?”

“沒有。”徐三順斬釘截鐵答道,自是不願輕易將葉長根牽連出來。那撐在青石板上的十指,止不住地顫抖著。

想來此刻,他是真怕到骨子裡了。

“梁能,即刻帶人去銀行,把徐晨拘來!”張喬金吩咐。

不多時,徐晨跪在堂前,與徐三順一番對質,三兩句便將事實交代清楚。

隨後,張喬金將二人押入大牢,靜待縣知事發落。

事了之後,朱英英便先行離開了巡警局。途徑銀行,已見有鄉鄰拿著假銀元匆忙趕來兌換。

她正扭頭望著,忽聽見賣梨大姐高喊一聲:“朱掌櫃!”那喊聲極其激奮高亢,話音未落,人已奔至身前,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。

朱英英一時茫然,只遲疑地微笑。緊接著,往日那些瞧不起她的攤販們,皆紛紛圍了過來。

“大螞蟥總算進大牢了!”

“太感激朱掌櫃了!”

“真沒看出來,朱掌櫃有這般本事,竟能把大螞蟥那樣的壞蛋送進監牢。真是太過癮了!”

你一句我一句地誇著她,感激著她。

朱英英受寵若驚,一時有些無措。她被眾星捧月般地圍著,一步步走向四時春石階前。

她謙虛地笑笑:“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勞。多虧張先生在背後撐著,馮掌櫃裡外配合,這才能抓住賊人。”

“哎喲,你就別謙虛了!”賣梨大姐嗔怪地瞥她一眼,依舊緊緊挽著她的臂彎,儼然自家親屬一般,“你昨天在銀行那臨危不亂的樣子,我們可都看在眼裡呢!”

朱英英只得朝她蹙眉笑樂笑。原本只是著急高飛的銀行被人汙衊,沒想到卻因此事,讓自己在這十字街有了名聲。

這真是……一場意外的收穫。

不過短短半個時辰,她在這樁案中的所作所為,便已傳遍了十字街。皆誇她機敏,能幹。

這話一路傳到西街尾的寧家,高興得江菊挺了挺脊背,出門彷彿都高出鄰居們一截似的。

畢竟人人喊打的大螞蟥,被自家這初出茅廬的丫頭殺得片甲不留。她怎能不揚眉吐氣?

在鄰居們面前故作謙虛地顯擺了一番後,她見天色漸暗,擔心英英可能又顧不上做飯,便拎著食盒,頂著初春傍晚的寒風,往四時春去了。

陣陣寒風掠過殘雪未消的屋簷,吹著各家鋪前高掛的紅燈籠,零星點亮的煤油燈,照著門前昏暗的青石板路。

遠遠便瞧見鋪子的門板已合上大半,只留著半扇門,容人出入。路上遇見鄉鄰,個個都格外客氣地同她打招呼。

江菊只覺面上有光。她心裡明白,這都是因為朱英英的緣故,這些人才會如此這般禮遇。

兒子深秋落榜與寡婦牽扯不清的那些笑話,彷彿也在這些轉變中漸漸消散去了。她越想越覺舒坦,邊走邊輕輕哼起小調。

待走至四時春石階前,她習慣性朝裡伸頭望。卻聽見門板後傳來一聲男子嗓音,只聽他道:“以後這樣的事,一定要等到我回來再動手,不可著急涉險。記住了嗎,英英?”

嚇得江菊當即頓足,僵在原地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的。她依舊伸著脖子,想看清這說話的男子,究竟是誰?

接著,便聽見朱英英帶笑的聲音,語氣裡透著顯而易見的輕快:“你可別小瞧我們女子,高飛!如今是新民國了,講平等,講自由,我們女子再也不是過去的那樣子啦。我要做新時代的女性,跟著新潮流,做最自在的人。”

江菊一聽,睜大雙眼,忍不住悄悄邁上石階,側身隱在門板旁,側耳細聽著。

她心底惶恐不安,生怕自家這丫頭年輕不懂事,被這富家子弟幾句甜言蜜語給禍害了。

“孺子可教。”高飛的聲音就在門板之後。

慌得江菊欲要躲,可又聽見他那皮鞋的“噠、噠”地朝裡頭去了,這才壯著膽子繼續聽著。

“你同寧盛元和離的事辦妥了嗎?”高飛問。

朱英英答:“元宵節後他便要走了,我想……他會在走之前把這件事了結吧。他……我留不住了。”

說這句話時,她聲音裡透著一絲悵然。聽得江菊心中一軟,忽然格外心疼起此時的英英來。

“留不住的人,那就讓他走吧。”高飛含笑打趣,“走了一個寧盛元,還有我高飛啊。”

不知他做了甚麼舉止,竟惹得朱英英“咯咯”笑出聲來。急得江菊想要伸頭去望。

可又不禁悄悄長嘆一聲,她似乎很久沒聽到英英這樣歡快的笑聲了。

“高飛,”繼而又傳來朱英英的聲音,清亮裡帶著幾分狡黠,“這回我可幫你了大忙,你要怎樣謝我呢?”

江菊聽了,不禁抿起嘴一笑,自家這丫頭當真有能耐,竟當面朝人家討要好處來,以往怎沒發覺她竟如此能說會道?

高飛回道:“待你與寧盛元斷乾淨了,我立刻將你這高家八少奶奶的身份,公之於眾,可好?”

“不好!”朱英英一口回絕。還未開口繼續辯道,忽見江菊猛地從門板右側快步走了進來,驚得她驟然睜大了雙眼。

高飛背對著門,見她神情有異,也跟著轉過身,這才看見江菊拎著食盒走了進來。

“娘。”朱英英心口怦怦直跳,不知江菊已在門外站了多久。

高飛立刻微微躬身,禮貌地問候:“寧伯母。”

“高經理。”江菊訕訕地回了一禮,點了點頭,抬頭看向朱英英時,臉上已換上慈愛的笑容,“娘怕你晚上忙著準備明天的獅子頭,又顧不上吃飯,就給你送些飯菜來。”

朱英英只覺意外,以往何曾見江菊這般關愛自己?不曾想,將要與盛元和離,竟還能得她如此親厚相待,心裡不禁一暖,鼻頭便酸酸的。

她忍不住嗔道:“娘,外頭天這麼冷,你還特意送飯來!”忙接過食盒,擱在八仙桌上。

江菊瞥她一眼,轉而望向高飛。她這才發覺,這位高家八少爺的身量當真挺拔,瞧著他時,竟需仰著頸脖。

“高經理,剛才你們講的話,我都聽見了。”她直言直語,開門見山,“英英幫你,不就是幫她自己嘛。你講,是不是這個理?”

高飛略顯詫異地望著她,隨即抿嘴一笑:“伯母講得對極了。”

江菊笑了笑,隨後輕嘆一聲,又道:“高經理也曉得,我家盛元就要遠去東洋了,他與英英這夫妻緣分,只怕就此盡了。但高經理放心,英英她雖不是我寧家兒媳,卻依舊是我寧家人。她可不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,她是好孩子,好姑娘,好女兒。”

這番誇讚言辭,聽得朱英英愕然怔住。她從未設想過,江菊原來竟會如此稱讚旁人,更況且還是她朱英英!

她心頭一熱,險些落下淚來,忙別過臉去,佯作檢視食盒裡的飯菜。

高飛聞言,便知曉江菊話中深意。他後退半步,朝江菊深深鞠了一躬,直身後溫聲道:“伯母如此深明大義,當真是英英之福!伯母,有句話晚輩一直想表達,而且想親自在您和伯父面前直言。”

“你請講。”江菊笑道。

高飛正色道:“是關於寧公子的。高某認為,寧公子的事,二老無需過分優思。能有您二老這樣深明大義的父母,寧公子也絕不會差。一時的失意,不代表往後,待他學成歸來,同樣能令二老寬慰。”

“哎!”江菊眼眶一紅,忙低下頭笑了笑,生怕在小輩面前失了儀態,趕忙轉身叮囑,“英英啊,趕緊吃飯,等一刻該涼了。你陪高經理講話吧,我就先回家了。”

朱英英早已悄悄拭去眼角憋不住的淚水,聞言轉身點頭:“曉得了,娘。外頭寒氣重,娘當心身子。”

“好。”江菊應聲,腳步已轉向門口。

朱英英送了她兩步,剛邁過門檻,江菊忽地一把揪住她手腕,湊近她耳邊快速低語:“可千萬別讓高飛……留得太晚,當心閒言碎語!”

說完,又嚴厲地遞給她一個眼神。

從那眼色中,朱英英讀懂了她的未盡之意,臉頰頓時燒了起來,羞得蹙起了眉,不知如何接話,只盼著她快些離開。

見她不應,江菊又低聲追問:“曉得了嗎?”

“……嗯。”朱英英只得低低地應了一聲,生怕被門後的高飛聽了去。

待那身影走遠了些,朱英英方才鬆了口氣,卻聽高飛在門內譏誚地笑出了聲,他顯然聽見了江菊臨走時那番嚴厲的叮囑。

朱英英窘得渾身一僵,立在原地,久久不願轉身進去面對他那張含著意味深長笑意的臉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