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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八十九 覺醒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八十九 覺醒篇

當夜,馮清守在高飛書房裡,早早滅了燈火,靜坐角落,等那魚兒上鉤。

書案旁那扇窗並未閂緊,專為魚兒留的。

子時剛過去沒多久,他便在昏昏沉沉中聽見窗外“窸窣”的腳步聲,驚得猛然睜開眼。透過昏暗夜色,屏住呼吸,望著那窗欞被一點點推開。

一道黑影由窗外悄悄爬入,在黑暗中摸索探路。

馮清咬緊牙關,生怕發出聲響被對方察覺。

黑影摸向書案邊,繞至抽屜前,輕輕拉動,發現上著鎖,便蹲身撬動。折騰半晌,才費勁地撬開了鎖頭。

拉開抽屜後,黑影低頭盯著抽屜裡一沓文書僵住了,瞧他那模樣,便知他茫然無措,分不清哪一份才是要找的證據。

馮清不禁暗自一笑,靜靜望著那愣神的黑影。

遲疑片刻,黑影將抽屜中那一沓文書紙張盡數捲走,又發現紙下擱著一錠五十兩紋銀,便不假思索地一併捎上。

待黑影輕輕合攏窗欞後,馮清才悄悄起身,快步走到窗邊,拉開窗扇,探頭向外望去。

輕薄的皎潔月色鋪滿四下,那黑影正背對著他,匆匆向前疾走。雖未看清此賊面目,但他卻笑了出來。

靜待天明破曉。

一見四時春鋪裡亮起燈火,馮清便疾步趕去叩門:“朱掌櫃,成了!”門板剛開一道縫,他便壓著激動低語。

“當真?”朱英英手扶門板,還未看清門外的臉,便已笑著反問,忙拉開門板,側身讓開,請馮清進門。

馮清擠著寒風閃身而入,含笑低語:“大約子時便來了。這小毛賊還真沉不住氣!抽屜裡那些廢紙全叫他拿走了,最要緊的是,他偷走了那足足泡了五個時辰西洋香的五十兩。”

朱英英微微頷首,笑道:“多虧了高飛那西洋香。我聽高飛講過,這種西洋香哪怕只抹上一點點,香味也久久不散,更何況浸入鑄工粗糙的假銀錠,捏在手中,只怕整天都散不去味道。”

“多謝朱掌櫃的妙計。”馮清朝她拱手道謝,“待高經理回來,我定會如實稟告。”

朱英英謙虛一笑,隨即蹙眉說:“那賊雖取走了誘餌,可我們仍不知他是哪個。眼下不可放鬆警惕,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,繼續盯緊著。待那兩名夥計上工,你仔細觀察。”

“曉得。”馮清點了點頭,“只是我這心裡太激動,等不及要將那賊的事,講給朱掌櫃聽。”

“別講馮掌櫃,就是我自己也一夜沒閤眼,整夜都在想著會是哪個,他會不會上鉤。”朱英英笑道,“要是昨夜沒魚上鉤,我還真不曉得這戲該怎麼收場好了。”

馮清點頭笑笑:“人心到底都是肉長的,不經嚇的。”

朱英英笑了笑,一面卸下一道道門板。

馮清望著她叮囑:“待朱掌櫃得空時,還請務必來銀行替我作個見證,捉拿那吃裡扒外的東西。”

“好嘞。”朱英英利落應下。她自然是要去的,甚至迫不及待。她倒要親眼看看,究竟是哪個藏在暗處的內鬼,在背後攪動風波。

上工時分,銀行兩名夥計先後趕到。

二人經過身旁,馮清皆深深吸了口氣,試圖從此二人身上嗅出那股西洋香的痕跡。可奇怪的是,二人周身除了濃重的頭油味,便只剩一股子因久不洗澡而散發的淡淡汗餿味。

他不由得擰緊眉頭,疑惑不解,轉身抄起雞毛撣子,心不在焉地掃著門旁那半人高的雕花瓷瓶。

斜對過,朱英英挑眉遞來詢問的目光。他遺憾地搖了搖頭,示意並非身後這兩名夥計。

“昨夜那賊既不是銀行夥計,那便只能是他了。”朱英英得到暗示,繼續垂眼盯著鍋中翻滾的獅子頭,思緒卻飄去了同慶號。

難不成是徐三順?

冒出這個念頭,午後她便趕往北大街,徑直朝張記糕點鋪子走去,此處挨著同慶號,不過隔堵牆。

她進門稱了兩斤板栗糕,又挑了幾塊切片糖,結賬後慢悠悠地步出鋪門,恰巧撞見徐三順向門前潑出半杯殘茶。

她忙低頭,故作沒看見,轉身朝右面的往十字街走。

那徐三順扭頭時剛巧瞥見她,急忙笑著喊道:“朱掌櫃!”

朱英英心底暗暗一喜,轉身已將那份得意斂起,換作得體的客套笑容:“徐掌櫃。”

徐三順瞥了眼她手中提著的糕點,笑著打趣:“你們這些小丫頭,就喜歡吃這些甜滋滋的東西,當心吃多了牙疼!”

朱英英便順勢往回走了兩步,笑道:“昨天買了一斤,我只嚐了一塊,全被盛雪吃了。她昨晚鬧著還要吃,偏要我再給她買一些。”

徐三順也往前近了一步,扭頭望了望糕點鋪子:“他家是老字號了,怎能不好吃?我那家裡頭也……”提到他妻子,像是忽然記起甚麼,訕訕一笑便住了口。

他靠近時,朱英英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西洋香氣,隱隱夾在他身上那股煙味和頭油味之間,若不細聞,幾乎難以察覺,那氣味,與高飛書房沾染的香味如出一轍。

想來這大螞蟥一介鄉野出身的粗人,年過不惑且素來吝嗇,怎會捨得用那昂貴的西洋香?

看來,昨夜潛入書房的賊人,果然是他。

“是的呢。”朱英英含笑點頭,略寒暄兩句,便拎著糕點,轉身離去。

徐三順仍立在鋪門前,朝她走遠的方向望著,久久未動。

身後忽飄來一道溫柔的女子嗓音:“徐掌櫃這是在看朱英英姑娘?”

他一驚,忙轉身,只見苗金花含笑望過來,便遲疑地笑了笑,矢口否認:“苗夫人當真會講笑話。”

“愛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”苗金花湊近些,低聲細語,“徐掌櫃不要慌張,我能理解。何況,朱英英即將重獲自由身,那還不是隨她心意嘛。”

說完不等徐三順回應,便徑自走進張記糕點鋪,挑了幾樣愛吃的。她是這家糕點鋪的常客,幾乎每隔一日便要親自來一趟。

徐三順望著她的背影乾笑兩聲,仍舊站在門外候著。

待她出來,他笑著問:“聽朱掌櫃講,夫人將要和我們鎮上的大才子成親了?”這話分明是他胡謅的,卻順手推給了朱英英。

苗金花詫異地挑了挑眉:“她連這話都跟你講了呀?快別聲張,當心我家盛元聽了不高興。”

徐三順連忙賠笑,卻又覺得異常可笑,便藉機笑出了聲。

苗金花忽地輕輕吸了吸鼻子,驚訝地打趣:“徐掌櫃這是為了親近朱英英,特意抹了香粉嗎?好一陣濃濃的香氣呀。”

徐三順滿臉茫然,立刻抬起胳膊送到鼻尖處嗅了嗅。他沉浸這氣味裡,反倒聞不出所以然。

苗金花見他懵懂,便含笑丟下一句:“徐掌櫃可別叫人利用了,還當是緣分使然呢。”

說完,笑吟吟地轉身步入街心。

“她甚麼意思?”徐三順望著她背影,百思不得其解。

不多時,張喬金便帶著梁能、張勝,氣勢洶洶地直撲同慶號而來。

徐三順大為吃驚,急忙迎上前,拱手問道:“張大人,這是……”

張喬金抬手打斷他的話:“梅河銀行昨夜失竊一份重要文書,另有一錠五十兩紋銀。據銀行夥計舉發,此事與你們同慶號有關。”

徐三順聽了,頓時瞠目結舌。他本不願漏液潛入銀行行竊,奈何東家葉長根信不過徐晨的衷心,這才逼他必須儘早解決了此事。

思來想去,他只得冒險爬進高飛書房,盜走朱英英口中的“證據”,順手牽走五十兩,實屬一時貪心,臨時起意,手癢罷了。

此刻忽想起方才苗金花在耳邊說的話,頓時恍然大悟,心頭宛如澆下一盆冷水,冷得他渾身僵住。這才明白過來,自己是落進了朱英英的局裡。可惜,為時已晚。

還未回過神,梁能那彷彿狗鼻子似的嗅覺,已湊到他身旁,反覆嗅了嗅,最終斷定,朝張喬金稟道:“先生,徐掌櫃身上的氣味,正是高經理書房中的西洋香。”

話音未落,張勝的雙手已探入他腰間褡褳,摸出了鐵證——那錠五十兩紋銀。

“這銀子是我的!”徐三順急聲嚷道,分明自身難保,卻還死死記掛著昨夜偷來的五十兩。

張喬金接過張勝手中紋銀,送到鼻尖嗅了嗅,又將銀錠翻轉過來,遞至徐三順眼前。

嚴肅地盯著他:“徐三順,這銀子是假的。”

“假的?”徐三順愣愣地望著他,猛地回過神,慌忙低頭去看銀子底部。這才發現,那底部刻著明晃晃的“樣”子赫然標明是枚假錠。

昨夜拿到手,他曾掂過分量,得手後還特意用牙咬了咬,只覺得是真銀。況且他想,高飛那樣有錢,抽屜中怎會收著假銀子?他甚至都沒朝假銀那方向去思考,便好生收進腰包,自鳴得意著。

他臉上那副遲疑茫然的神色,已然充分向張喬金說明了一切。四下圍攏過來的鄉鄰,皆不可置信地望著他。

回過神,他急忙定了定心神,擠出一絲笑來,辯道:“假的……假銀子又有甚麼問題?”

張喬金冷笑一聲,厲聲道:“這錠銀子,昨天被四時春的朱掌櫃特意用那西洋香浸泡了整整五個時辰。我可以告訴你,如今這世上,只有這一錠銀子裹著高經理那西洋香的氣味。徐三順,你說這是為甚麼?”

徐三順聽了,整個人驟然僵住。

“先生,在同慶號櫃檯抽屜裡搜出這些東西。”梁能捧著一沓印著字樣的紙張文書,遞給了張喬金。

望著醒目的“梅河銀行”四個字,徐三順心底徹底涼透,只道這回當真是栽了。他慌得張口結舌,連求饒的話都擠不出半句。

“帶回局裡細審!”張喬金喝道。如今他頭頂沒了那頂烏紗帽,正愁著要如何端穩這新政府的碗飯。

恰逢梅河銀行出了這樁事,便給足他理由,定要藉此案為自己好好掙一番風頭,才能在這新朝裡站穩腳跟。

縣知事早有交代過,只要出色完成一樁像樣的案子,便將年後新成立的巡警局暫時交給他執掌。

為此,他自然會雷厲風行,嚴辦到底。

徐三順恨得咬牙切齒,自認為從未虧待過朱英英,卻不想竟中了那小丫頭的圈套。

待作為人證的朱英英趕到現場時,他幾乎瞪裂眼眶,衝她吼道:“賤丫頭,你算計我!”

朱英英心底掠過一絲歉意,語氣盡量平靜著:“徐掌櫃要是本本分分做人,又怎會落入我的計中?”

“臭婊子!”徐三順憤恨辱罵。

張喬金立刻呵斥:“徐三順,注意你的言辭!朱掌櫃並非針對你,只不過是幫著張某揪出作案之人。”

“哼!”徐三順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,瞥了張喬金一眼,不服氣地低語,“大清都亡了,張大人還在這裡耍甚麼官威!縣知事都不管我們梅河這攤事了,哪裡輪得到你這個外鄉人在這裡指手畫腳!”

張喬金怒道:“陳知事管不管梅河,還輪不到你這個錢莊掌櫃來指摘!你還是老老實實交代,如何栽贓陷害,又是如何偷走假銀錠的?”

大堂門外早圍滿了看熱鬧的民眾,皆等著看徐三順的笑話。

他仗著是同慶號大掌櫃,平日沒少欺壓尋常百姓,鎮上鄉鄰早在背後咒罵他千百遍,如今見他落網,心中都暗暗稱快。

“從實交代!”張喬金厲聲喝道。見撬不開徐三順的嘴,便讓馮清上前將昨夜所見當眾說了一遍。

眾人聽聞,皆滿眼憤恨地盯著徐三順。

徐三順只得低頭,從實招來:“是,我昨夜確實潛進高經理書房,從他抽屜裡拿了些東西!可我絕不是調換金子的人。我又不是銀行的人,根本沒機會進入銀行,何況銀行那保險櫃,豈是外人能輕易開啟的?”

他說著挑眉反問張喬金,語氣裡帶了幾分譏誚。

“你若與調換金子之事無關,為何一聽證據在高經理抽屜裡,久急著連夜去偷呢?”張喬金高聲逼問。

徐三順冷笑一聲,別過臉去,不再答話。

朱英英望了望他,好心勸導:“徐掌櫃,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啊!張先生既然能設法抓到你,自然也有法子查出是哪個調換了金子。到那時,只怕就不是訊問這麼簡單,恐免不了牢獄之災!”

徐三順依舊垂著頭,沉默不語。正月裡便惹上牢獄之災,往後這一家老小該如何活?

他心頭糾結翻騰,猶豫不決,雙手緊攥在一起,半晌沒有動靜。

就在這僵持之際,身後忽響起一道清亮的聲音:“若是徐掌櫃肯從實交代一切,我願意不再追究,此事就此翻篇。”

聽著這聲音,朱英英心頭猛然激起一片浪花,拍得她心口突突直跳。下意識回頭,恰恰撞進高飛那雙清澈的目光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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