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八 覺醒篇
馮清依照朱英英的意思,快速擬就一份證據,走到門口,故作悄聲地說道:“將證據鎖在東家書案抽屜中,定然不會有人敢動手。”
說著,便轉身進了高飛的書房,瞥見二門迎光處有個影子飛快一閃,他趕忙回頭,朝朱英英點了點頭,示意她此舉果真有效。
朱英英會意,只作不知,隨後低聲問:“高老闆這兩天會來梅河嗎?”
“待會我便差人給東家送口信,想來應該是會來一趟的。”馮清的聲音自高飛書房傳來。
“那便等高老闆到了梅河再說吧。”張喬金踱步出來,身後跟著面色平靜的朱英英。
馮清隨後跟上,恭敬說道:“多謝張大人、朱掌櫃。”
“今天要不是張大人穩住場面,只怕真要鬧起來。”朱英英笑道,她謙虛地將功勞讓給失意的張喬金。
張喬金笑了笑,輕嘆道:“朱掌櫃,往後可別再稱我為‘大人’了。叫我張先生,或是……張大哥,都使得。”
朱英英便微微躬身,含笑稱道:“張先生。”
張喬金朗聲一笑,待走出銀行大門,忽壓低聲音,悄聲打趣:“我比高飛虛長三個月,你可隨他稱我一聲張大哥。”
此話分明已然點破他知曉英英與高飛之事。羞得朱英英臉頰頓時一熱,不知高飛同他說了多少,只是直直地望著他那堆滿笑意的臉。
還未回過神,他已帶著笑聲迎風而去。
朱英英怔在原地,恍惚了片刻。直到賣梨大姐在街對面含笑大聲喊她,才將她神遊的魂思猛地拽回。
只聽賣梨大姐喊聲落下後又道:“朱掌櫃剛才可厲害了!”說話時她扭頭望了眼四時春店門,見江菊靠在門旁,又朝江菊笑道:“你家這兒媳了不得!你們寧家的福氣還在後頭呢。”
江菊臉上笑得極其燦爛,可心底那層陰鬱卻絲毫未減。她開始憂心,若兒子執意和離,只怕便要永遠失去英英了。
望著朱英英一步步走近,見她與攤販們打趣說笑的模樣,再也尋不著從前那低眉順眼的影子,只覺得她早已不是自家那個童養媳了。
自家門前樹上停留的那些小麻雀,倘若當真修成了金鳳凰,又怎會繼續停留在枝頭?必定展翅高飛,直入雲霄,尋她自己的天地去了。
想到此處,江菊心裡揪著難受,望著朱英英站在街口與人交談時那自信模樣,忽然格外不捨。
一陣寒風迎面撲來,灌入眼裡,她眼眶一酸,那兩滴忍了許久的淚,終於藉著風勢滾了下來。
她忙轉身躲進鋪裡,望著丈夫長嘆一聲。
“怎麼了?”寧大華坐在八仙桌旁的長凳上,正抽著煙。
江菊微微搖頭:“英英越來越有能耐了,我們寧家這座小廟,只怕要供不住她了。你講,我怎能不嘆氣?”
寧大華譏誚地瞥她一眼,翻出陳年舊賬,問她:“現在明白,我當初為甚麼執意要買下這丫頭了吧?”
江菊撇了撇嘴,自知理虧,不再辯駁。走近兩步,低聲問:“要是他倆當真和離了,怎麼辦?英英可就不是我們寧家人了!”
寧大華望著門外仍在說笑的英英,緩緩地說:“從高飛把她接走那天起,她就不再是我寧家人了。這丫頭念著舊情,這才沒貪圖富貴離開盛元。都是盛元那東西不爭氣,竟和寡婦搞在了一起!”
他越說越氣,將菸斗往桌上一頓,“砰”的一聲,煙氣嫋嫋散開。
“哎——”江菊不知說甚麼好,只有唉聲嘆氣。轉身坐到丈夫身旁,看向門外說笑的英英。
半晌,她忽然吐出真心話:“以前我是真不喜歡英英,總覺得她纏著兒子,耽誤兒子讀書。可現在我發現,事情不是這樣的。英英努力、乖巧、膽大、有本事。都是我起初的偏見,讓她從小活得那麼小心,就以為她是個不中用的。”
寧大華聽了,扭頭朝她一笑,隨即又拿起菸斗遞到嘴邊,一面說:“快要失去了,才曉得人家的珍貴。晚嘍!”
江菊蹙眉問:“要是他倆當真和離了……你講,英英還會認我們這對爹孃嗎?”
“她都不是寧家媳婦了,我們還算她哪門子爹孃?”寧大華梗著脖子反問。
話音落下,他吸了兩口煙,又道:“不過,英英這丫頭是個有良心的。不然這麼久,她為甚麼不跟高飛走?還推著車來街上做買賣。她不會輕易離開我們的。就算她不再是我寧家兒媳,她也不會離開寧家。”
江菊盯著朱英英的背影,良久,忽然扭頭,含笑輕聲問丈夫:“要不……我們認她做寧家女兒吧?就像盛雪那樣。”
盛雪之所以姓寧,並非偶然,而是必然。這是隱藏寧大華心中多年的秘密,他說不出口。
見他望著自己出神,江菊忙用手背敲敲他手臂:“怎麼樣?”
“只要英英願意,我自然樂意。”寧大華笑著低下了頭。
恰逢朱英英進門,江菊便沒顧及丈夫的神色,忙起身迎上去:“英英,那真假金子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講看出破綻,可是真的?”
朱英英知曉父母坐在店裡,必定會追問此事。同馮清、張喬金設的圈套不能明說,只得編個由頭應付過去。
“那個叫徐晨的夥計,是不是和大螞蟥同一個村?”江菊聽完,隨口問寧大華。
寧大華遲疑著點頭:“好像是的。不然剛才大螞蟥為甚麼站在銀行門口幫他講話。”
朱英英聽著二老的對話,心頭一緊,忽記起當初銀行貼出貸款條文時,那徐三順便站在對街偷看,鬼鬼祟祟的,不像幹好事的樣。
她連忙轉身,走進櫃檯,拉開抽屜,從裡翻出荷包,再合上抽屜。
“你幹甚麼去?”江菊見她拿錢像要出門,好奇追問。
朱英英著急出門,邊走邊道:“欠同慶號的銀子該還了。順便向大螞蟥打聽打聽徐晨媳婦生產的事。”
“你一個姑娘家打聽這事幹甚麼!”江菊跟在身後嗔道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朱英英急匆匆步下石階,回頭叮囑:“娘,你們要是回去,就幫我把門鎖了。”
聽見江菊在身後說了句甚麼,但沒聽清。
此刻她著急趕往同慶號,也顧不得許多,徑直朝北大街的同慶錢莊而去。
春日斜陽照著“同慶錢莊”那灰撲撲的匾額,旁邊磚牆上,“宣統三四年”的舊告示半撕未落,底下已刷上了“民國元年”的新稅告。
門前人影稀落,進出不過一兩人,倒也不算太冷清。
剛邁過門檻,一眼瞧見徐三順的背影。她正準備開口,卻發現徐晨面對著門同他說話。
她本未多想,豈料那徐晨瞥見她出現,竟猛地掉頭就跑,徑直衝入同慶號二門,瞬間沒了蹤影。
這幕讓朱英英心中一怔,望著空蕩蕩的二門出了神:“徐晨……為何見到我就跑?”
還未來得及細想,徐三順已轉身迎了上來,瞥見她手中荷包,微微一笑:“喲,稀客呀,朱掌櫃!”
朱英英將荷包在手裡掂了掂,笑道:“徐掌櫃如此幫我,我自然應該守約,特來還錢。你點點數,看看是不是十八兩三錢。”說著掏出銀兩遞過去。
“朱掌櫃這般伶俐之人,怎會出錯。”接過銀兩,徐三順隨意看了一眼,便轉身交給了夥計。
趁機,朱英英往前走了兩步,伸頭朝二門裡望了望,笑著問:“好些時日不見葉老闆了,今天又不在嗎?”
“是呢,東家不在。”徐三順手裡忙著,口裡應著。
朱英英轉回身,走到他身旁,笑道:“徐掌櫃可要記清了,我這已是第二筆還款。”
“放心,都一筆筆記著呢。”徐三順將賬冊遞到她眼前,指著她那行欠款,確實記著已還兩筆。他又親自寫了份還款收據,墨跡沒能立即乾透,便等了等。
望著他那乾瘦的臉,彷彿每道皺紋都隨著笑容堆疊起來,可那雙眼睛卻像算盤珠子,透著冷冰冰的算計。
朱英英知曉,此刻再問徐晨的事,只怕半句真話也掏不出來。
那徐晨必定有古怪。如若不然,為何見她來了,便像撞見鬼似的躲開?
心中正反覆思量著,徐三順已含笑將收據遞了過來,又湊近些,低聲問:“我有件事特別好奇,朱掌櫃在那銀行裡講的那句話。”
“哪句話?”朱英英故作茫然,卻同他那般壓低著聲音說話。
徐三順回頭瞥了眼身後夥計,擺手示意她往門口走了幾步,這才悄聲笑道:“你講看出了破綻。可我們都在門口望著,實在沒看出甚麼問題。不曉得朱掌櫃講的破綻……到底是甚麼?”
朱英英抬起眼皮望向他的眼睛,見他滿眼期待與討好的笑意,不禁猜想他為何對此事如此上心?
再想方才徐晨那慌張逃竄的背影,不由得將兩人連在了一起。她自始至終都明白,身旁這條大螞蟥向來不是個心思單純之人。
她抿嘴笑了笑,就在這笑意未消的剎那間,心裡已擬好一句話。又朝四下望了望,等門前行人走了過去,才靠近些,低語:“我跟你講的話,你可千萬不要傳出去。”
先喂大螞蟥一碗精心熬製的迷魂湯,再給他製作一劑無從化解的藥,叫他好生嚐嚐這其中滋味。
“姑娘儘管講就是!我徐三順騙得了別人,絕騙不了姑娘!”徐三順拍胸保證,“你放心!”
朱英英以手掩嘴,低語:“徐掌櫃有所不知,那銀行裡出了內鬼。”
“當真?”徐三順瞪大雙眼,緊緊盯著她。
朱英英神色一正,蹙眉點頭:“其實高飛早就發覺了,早暗地裡布好了局,就等著今天這齣戲呢。我隨馮清進了書房才曉得,那證據就收在高飛書案抽屜裡。”
“那他為甚麼不報官呢?”徐三順半信半疑。
朱英英雖不知他是否牽涉其中,但為幫高飛,不得不引他入局:“高飛的為人你還不曉得?留著條大辮子,卻穿得像個洋人!他那做事的路數,豈是你我這些中規中矩的人能摸透的。”
徐三順笑著端詳她片刻,頓了頓才問:“可我聽講,朱掌櫃與高飛走得很近,甚至還傳言你二人時常私下敘話。”
“門對門嘛!”朱英英應得迅速,為打消他疑慮,又補上一句,“高飛再怎麼不是,我鋪子開張那天,他終究送了一架西洋自鳴鐘。這……於情於理,我都該在明面上幫幫他。”
徐三順微微頷首:“朱掌櫃講得在理。”
“徐掌櫃可千萬不能把我的話傳出去啊。”朱英英故作嗔怪地看向他,做出非常熟絡的樣子。
逗得徐三順仰面大笑,竟順勢探問起私事來:“聽講……寧公子正在與姑娘鬧和離,可是真的?”
問中朱英英心痛之處,她下意識垂下眼瞼,無奈地長嘆一聲。
這本是無心的神情,卻驀地牽動了徐三順心底那點對嬌俏姑娘的憐惜,他不由得向前湊近半尺。那股混合著煙味與頭油的氣息忽地壓近,逼得朱英英頸後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來。
她急忙開口,就此避開:“我與盛元的緣分,大抵是走到頭了。”
徐三順笑笑,柔聲勸慰:“姑娘不要難過。那寧家才子落榜,就是我們梅河鎮的笑話。你能離了他,那是你的造化,你合該早早放寬了心才是。”
竟敢當著她的面,如此貶損寧家與盛元,豈非當朱英英是個忘恩負義蠢鈍如豬的貨色?
她強壓心頭那陣翻湧的不快,抬眸看向他,勉強笑了笑:“多謝徐掌櫃寬慰。如今我全心在鋪子上,旁的都不在乎了。”
“哎,這就對了!”徐三順趕忙附和。
朱英英故作百般傷心,深深呼口氣,轉而朝他燦然一笑:“好了,徐掌櫃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姑娘慢走。”徐三順含笑相送。
走了兩步,她忽回頭,低聲叮囑:“徐掌櫃可千萬別將我方才那話,傳了出去呀。”
“哎喲,你放心就是!”徐三順再度拍胸保證。
朱英英心下冷笑,面上絲毫不顯。這第一步,總算是踏出去了,想來大螞蟥願意入套。
經過糕點鋪子,她靈機一動,轉身入內。藉著買點心的由頭,靜等徐晨的身影出現。
果然不出她所料,約半盞茶的工夫,徐晨步履匆匆地從同慶號方向來了,快步掠過。
朱英英生怕被他發現,急忙側身避開,心口突突直跳。待他走遠些,她才匆忙跟上,又回頭望了眼,同慶號那邊,沒人跟來。
街上人稀,她不敢貿然跟上,只遠遠望著那個倉皇的背影。
初春的寒風鑽進衣領,她這才發覺,手心已攥出一層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