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七覺醒篇
馮清見她出現在身側,只覺意外,神情微愣,扭頭望著。
朱英英朝他略微點了點頭,站定後,先對激憤的人群行了一禮,繼而說道:“諸位相鄰,且聽我一言。”聲音清亮,姿態沉穩,頗有掌櫃之姿。
眾人紛紛望向她,不知寧家這小童養媳突然跳出來是要作甚。
朱英英抬起手,指了指嚷著真金被調換那人:“這位大哥的金子是真是假,關乎他的身家,自然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。馮掌櫃方才請他進去,定是心中有著打算。”
說話間,她望了一眼馮清,朝他茫然的目光微微笑笑,似乎藉此遞給他一抹不著痕跡的安撫。
馮清豈是愚蠢之輩,當即瞧出此乃緩兵之計,便趁機默默後退半步,待眾人目光皆匯聚於朱英英身上,這才轉身入內。
朱英英瞥見他身影消失,便知他自有對策,繼續穩住場面,不緊不慢地開口,毫無痕跡地推延著工夫:“我們在此喧嚷,傷了和氣不講,要是真冤枉了銀行,壞了梅河聲譽,往後大家存錢放貸都不安心。你們講,是不是這個理?”
眾人聽聞,先是一陣沉默,隨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。
見有所動,她繼續道:“倘若銀行真有紕漏,更該查個明白。但吵鬧定然解決不了問題,我們不如請張大人前來作個見證,再邀銀樓的張師傅驗明這金子的真偽。大家看,這樣可好?”
寧大華與江菊立在人群中。望著朱英英在人前那般有條不紊地說著話,不禁隱隱自豪。
江菊更是忍不住在丈夫耳邊低語:“沒想到這丫頭竟這樣能講會道。”
“英英是個有能耐的姑娘!”寧大華嘴角一揚,笑得欣慰。同時心底不由得泛起一股失落,這般厲害的姑娘,兒子卻偏要與她和離!哎——是他寧家沒有這福氣吶。
思緒飄遠又折回,耳邊再度響起朱英英的聲音。
“這位大哥,”朱英英轉向存金者,餘光瞥見馮清已重回身側,便知這場高飛不在的戲碼,與馮清也能配合得極好,心中便更加放得開,“你講金子是去年秋天存的,可還有留著當初銀行的存票憑證?上面應當寫明成色、重量、經手人畫押。對吧,馮掌櫃?”
她轉頭看向馮清求證,眼尾輕輕掠過他手中那本賬冊。
“是的,朱掌櫃!”馮清立刻應道。
她繼續問:“那銀行每筆存入,都應該有底賬,也有驗金記錄吧?”
馮清靠近,將手中賬冊遞上前來:“依著規矩,都記錄在冊,並且至少有兩位夥計見證。”
朱英英忙抬手攔了攔,謙虛一笑:“這些都是銀行內部文書,我一個外人哪能看?再講,我也看不大明白。還是交由張大人來審吧。”
短短片刻,她此番表現的鎮定與見識,已悄然改變了鎮上人熟知她那受氣童養媳的刻板印象。
此刻,圍攏在銀行門前的眾人,只見一位有主張、懂章法的四時春俏麗女掌櫃。
便有人悄聲對寧大華夫婦誇讚:“你們這兒媳厲害啊。是個有智慧有膽識的姑娘。”
寧大華只含蓄地笑了笑。
可江菊絕不會放過如此大放寧家門楣的光彩機會:“哎呀,是的喲!我家英英還很懂事孝順呢。”
“讓張大人做個見證!張師傅來驗明真假。這法子公道!”人群中有人附和。
朱英英趁機盯著存金者,捕捉到他眼底神色變幻莫測,只等他回應。
他攥著金錠的手緊了又緊,眾目睽睽之下終究無法反對:“……好,請張大人作證!”
隨後他扭身看向朱英英,彷彿她才是西洋銀行的主事之人:“要是張大人查明這件事就是銀行在搞鬼,那怎麼辦?”
馮清立刻接過話說:“要真是銀行之過,必定照價賠償,分文不少。”
不多時,張喬金與銀樓的張師傅便被請到現場。
大清既亡,張喬金那身官服也隨之而去,如今只著一襲青色素緞長衫,外罩深藍暗紋馬褂,倒真真失了幾分威儀。
“張大人。”朱英英朝他行了箇舊時萬福禮。政府雖明令廢除“大人”舊稱,但這般稱呼張喬金早已習慣,一時半會改不過來。
眾人亦隨之紛紛見禮。有人喊“張大人”,也有能不屑地喊著“張先生”,還有人拍馬屁地叫“張老爺”。
張喬金抬手攔道:“不必拘這些虛禮,辦正事要緊。”邁步走進銀行大堂,飛快掃視一週。
存金者急忙跟上,從頭到尾將事情原委講述一遍,又轉身把幾錠金子遞給銀樓張師傅,請他查驗。
馮清知曉那幾錠金子是假,心中只著急猜疑為何真金會被調換,至於張師傅如何查驗,早已沒了心思關注。
結果正如眾人所料,那幾錠金子是假的。
“我就講金子被偷偷換了吧!”存金者忙指著馮清與夥計們,憤憤不平地嚷嚷起來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張喬金肅色道,隨即向馮清要來賬冊存根,將整個過程詳讀一遍,“銀行當時確是按照規矩辦事的。賬簿寫明,當初存入的金子,的確是真金,如今竟成了假的。”
存金者聽了,立刻跳腳大喊:“這西洋銀行真不是東西!我存入的真金,這就變成了假貨!這可怎麼辦吶?不曉得他們坑騙了多少我這樣的平頭百姓!”
馮清急忙蹙眉辯道:“事情還未查清,還請你不要這樣詆譭我們銀行。有張大人在,定會查個水落石出。”
張喬金微微頷首:“即刻封鎖金庫,所有賬冊與存票底聯一律加封,防止有人再動手腳。銀行內一應人等,沒查清前不得擅自離開,需配合調查。”
銀行夥計聽了,頓時譁然。尤其那名叫徐晨的,叫得最為激烈,直說自家媳婦將要生產,不得不歸。
馮清立刻扭頭厲聲道:“你老孃老子都在家照應著,慌甚麼!女人生孩子,又用不了你去幹甚麼!”
徐晨臉一沉,當眾頂回去:“馮掌櫃,保管金庫鑰匙的人,只有你和東家。那金子,也只有你和東家才能拿到。我們倒想問問你,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?竟還連累我不得回家陪老婆生孩子。”
朱英英盯著他望,想起上回撞見他在背後偷罵馮清的畫面,再思及馮清素日待他嚴苛,便覺此人定極其痛恨馮清。
略思忖片刻,她上前兩步,面朝張喬金,從容不迫地道:“張大人,方才張師傅已驗明金子為假。那不妨查查這假金子出自哪裡,為何又流入梅河?要真是高經理或馮掌櫃做了手腳,必然脫不了干係。”
“朱老闆言之有理。”張喬金贊同。
銀樓張師傅上前,再次從存金者手中拿走假金,端詳片刻,緩緩道:“這做工與成色極其逼真,倒像是……安慶城西私爐流出的貨色。只是老朽不敢妄斷,需請個真正熟知安慶城西私爐貨物的人來,才能看出確鑿。”
“這事好辦!”人群中有人高聲道,“馬守財不是經常與安慶城西私爐有生意來往嗎?”
“請馬守財來。”張喬金立刻吩咐。
不時,馬記筆墨齋的馬守財匆忙趕來,不知眾人為何堵在銀行門前,進門先是撞見朱英英,接著瞥見張喬金,倒是令他神色明顯一滯,忙放慢腳步,茫然地笑了起來。
他拱手朝張喬金行禮:“張……張大人,這是出了甚麼事?”這位也是在稱呼上摸不準的。
張喬金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遞給銀樓張師傅一個眼色。
張師傅會意,上前將假金錠遞給馬守財:“敢問馬掌櫃,可認得這金子來自何處?”
馬守財滿臉疑惑,詫異地望了望張師傅,不明緣由地接過金錠子,仔細端詳半晌,遲疑道:“這成色,這手感,像是安慶城西私爐的……這是,假的!”
“還請馬掌櫃再仔細看看。”張師傅含笑道。
馬守財便走去門前,迎著日光細看那金錠底部氣孔與紋路,片刻後點頭確認:“沒錯,這澆鑄痕跡與沙眼,的確是安慶城西私爐的手法。”
說著,他扭頭茫然地問張師傅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張師傅並不答話,只朝他微微笑笑,便取回金錠子,轉身回到張喬金面前,將金錠遞了過去。
身後熱心者,趕忙悄聲告知馬守財前因後果,隨後站在一處,袖手看戲。
“張大人,”馮清俯身拱手道,“東家因老父臥病在床,不得前來處理此事。還請張大人定要查明此事,找出栽贓陷害之人。”
張喬金頷首:“此乃我分內之事。即便高老闆在此,此案我也管定了。”
說話時,徐晨忽上前,下跪請求:“我家裡頭今晚就要生了,還請張大人開恩,讓我回去看一眼,就一眼!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離開!”張喬金無視他的請求。
這時,徐三順的聲音竟在門外響起:“法理也不外乎人情。人家老婆要生孩子,請求回去看一眼,這能怎麼了?再講,那金子早就被調了包,難道讓他回家一趟,還能做甚麼手腳?”
這話引起共鳴,好些人跟著嚷起來,要求張喬金通融放人。
張喬金立在堂中,左右為難,如今他沒了烏紗帽,不敢再自稱“本官”,就連這片小小梅河,也未必真還聽他管轄。眼前群情漸起,他哪裡敢輕易得罪起鬨的眾人?
他並未開口,只是蹙眉望著大家。
朱英英見他為難,心思百轉,巧妙謀劃,隨後心生一計,冒膽嘗試,便揚聲道:“徐大哥記掛徐大嫂,這是情理之中。張大人,不如就放他回去一趟吧?”
話音落下,徐晨感激地看向她。門外徐三順便也跟著大聲附和,認同她的說話:“朱掌櫃講得對!”
張喬金與馮清則茫然地望向她。
江菊則低聲斥責她多話,而寧大華卻蹙起眉頭擔心她此言得罪張喬金。
人群四下騷動起來,紛紛質疑她這說辭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,略笑笑:“其實方才在張大人與馮掌櫃講話時,我已發現破綻。的確有人調換了真金,但並非銀行內部人員。”
眾人聽聞,皆茫然錯愕。大家同在一處,為何沒看出任何問題,唯獨這小丫頭看出端倪?
“還請張大人暫屏閒雜。”她道,“也請馮掌櫃稍安勿躁,莫要責怪銀行夥計。”
張喬金凝視她良久,終究朝身旁梁能使了個眼色。梁能會意,轉身勸散門前圍觀鄉鄰。徐晨亦被准予回家,一切風波暫似平息。
待幾人進入內室,馮清著急追問:“朱掌櫃究竟看出甚麼破綻?”
張喬金笑道:“朱老闆將所有人都請退,想來定是有妙計,還請速速說來聽聽。”
然而,朱英英卻搖頭笑道:“我並無妙計。”
此話惹得馮清瞪大了眼,張喬金先是一愣,隨即笑出了聲:“高飛若是知曉你在他銀行這般虛張聲勢,定要敲打你的腦袋。”
朱英英朝他笑笑。不慌不忙道:“雖無妙計,但我們可以將計就計,引蛇出洞。此事,明眼人皆知有人動了手腳。而能進入銀行金庫重地的人,只能是銀行內部人。對吧,馮掌櫃?”
馮清立刻點頭:“平日裡只有我與東家能進。除了有幾次清晨,兩名夥計值班,但他們沒有鑰匙,斷然進不了金庫。”
“如今,只需讓人盯著兩名夥計便可。”朱英英道,“做賊者難免心虛,即便沒留蛛絲馬跡,也逃不開自己的心。馮掌櫃待會出去好好安撫那存金之人,承諾他三日內給他交代。”
馮清微微頷首,卻仍不知她要如何安排。
她繼續道:“待明天一過,便將一份假的證據公佈出來。如此這般,賊自然放鬆了警惕,也就容易著手去查。”
“嗯。”馮清聽聞,緩緩點頭,覺得此法可行,忙拱手道謝,“此番真是多虧了朱掌櫃。要不是朱掌櫃幫著拖延時間,只怕那些人會跟著起鬨鬧事。”
她微笑:“馮掌櫃客氣了。高老闆時常幫我,今天他不在,我能幫的,自然會幫。”
張喬金聽了這話,只是抿嘴笑,卻不插嘴。
朱英英瞧見他笑,心知肚明,知曉他與高飛交好,想必早已清楚她與高飛那朦朧不清的荒唐關係。
便只假裝懵懂,不去與他對視。
張喬金卻含笑誇她:“朱老闆當真是位有智慧有擔當的女子,實在令張某敬佩。”
“張大人謬讚了!”朱英英心慌,生怕他說破甚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