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六 覺醒篇
寧盛元日日留宿花溪酒肆,徹底澆滅了朱英英心底那點期盼他回頭的星火。她翻遍古籍,試圖從中尋出女子休夫的先例章法,學其精髓休掉寧盛元。
可翻來覓去,哪裡湊得齊休夫的理由。寧盛元不過在外有個相好,並無其他過錯。
她洩氣般靠上椅背,愁雲堆上眉梢。眼下既拿不住寧盛元的把柄,若再不願籤那和離書,便只剩被休這一條路。
目光落到書案那疊《申報》上,忽記起報上曾有專欄,專論“女權”、“婚姻”、“貞操”諸事。
立刻伏案翻閱舊報,紙張在清脆的嘩啦聲中翻飛,似在替她尋找出路。
從“人人平等”讀到“女子自由”,再到“納妾”二字撞入眼裡,她眸光倏然一凝,屏息細看。
專欄中寫道,若女子通曉文墨,可親自寫出自身遭遇,投寄給報社或女權刊物。
訪事員自會尋蹤而來,挖掘這般具有衝突與時代意味的案例登報,以此維護女性權益與人格尊嚴。
讀完所有女性專欄,朱英英喃喃自語:“我的遭遇,正是千百年來封建舊婚中所有女子的縮影。”
“寧盛元背棄婚誓,與寡婦暗中茍合,便是在踐踏我的人格!”她驀地合上報紙,“他以為和離便是全了我的顏面?不,他放不下那寡婦,便是悖逆新民國的共和精神。休妻?那更是侵犯人權!”
取出宣紙與自來水筆,將滿腹鬱憤傾瀉毫端,把寧盛元與苗金花如何暗度陳倉之事悉數鋪陳紙上。
這是她頭回用高飛所贈的這支自來水筆,起初還不慣使用,後來愈覺順手。待寫完投書,她小心翼翼將筆收入抽屜。
紙上字字句句,與其說是傾訴,不如說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。
她清楚地知曉,這封信一旦寄出,便再無悔棋的餘地。寧家的臉面,以及她那所剩無幾的“婦德”名節,都將押賭桌,任人評說。
她並非不懂,這“女權”、“自由”的筆墨官司,於這梅河鎮,於她這窘境,何嘗不是一種奢侈又危險的武器?
用得好,或能逼寧盛元就範,用得不好,便是引火燒身,淪為街談巷議裡不知廉恥的瘋婦。
可那又怎樣?
不爭一爭,怎知後果?
她疊妥信箋,裝入信封,焦灼地捱到正月初五。正思忖如何將信件送至縣民信局,忽見黎勇騎馬自永成街而來。
她急急揚手喚住:“黎勇,你可是回縣城?”
“是的,朱掌櫃。”黎勇面色凝重,不似往日那般嬉皮笑臉,高坐馬上,“可是有事找八爺?”
朱英英的確好奇高飛動向,便含笑點了點頭:“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。是忙著回家過年了嗎?”
黎勇嘆了一聲:“朱掌櫃不曉得,臘月二十八晚上,我家老爺病勢驟危。八爺連夜趕回去,服侍在側。”
朱英英聞言,大為吃驚,急忙蹙眉追問:“如今可好些了?”
“好了些。”黎勇搖頭,“可老爺年歲大了,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。如今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我們八爺。”
“高飛……他不是挺好的嗎?”朱英英心底竟萌生一股愧意,望著黎勇那愁容面色,便知高家這新年過得並不如意。
黎勇意味深長地望望她,隨即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:“朱掌櫃要是沒有旁的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朱英英這才將手中信函遞上:“煩請幫我寄出去。”
“放心,定會辦妥。”黎勇將信塞入懷中,略點下頭,便策馬向東而去,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“原來他沒來抓我同往他家,是因為他爹病危。”轉身踱回鋪內,她自言自語道,“高飛究竟有甚麼事,讓他爹這般放心不下呢?”
正月初六,十字街各鋪面陸續啟板開張,四時春也在這天重開門楣。
新春頭一天,便忙得朱英英和程耀金腳不點地,好在江菊與寧大華始終願意無條件幫她,這點暖意令她深感欣慰。
為此她不免擔心,倘若《申報》訪員當真前來梅河探訪,那寧家這樁醜聞便將傳揚天下,到那時,父母會不會責怪她?
如此這般憂心,直到鋪裡顧客散盡。聽著寧大華與程耀金的對話,才慢慢驅散了心底憂愁。
只聽寧大華說:“巡檢司撤去後,張喬金還要回來守著我們這梅河與曉天呢。”
程耀金正俯身掃地,扭頭嗤笑:“都不是巡檢使了,還回來幹甚麼?哪個給他發俸祿?新政府嗎?”
寧大華橫搖頭,笑道:“不曉得可是新政府。不過,他張喬金又不是傻子,要是真沒有俸祿,怎會留在我們這小小梅河?”
程耀金瞟了眼正在櫃檯核賬的朱英英,隨後輕笑道:“張喬金和高飛走得近,不會是高飛牽線,替他保了這烏紗帽吧?”
寧大華點頭:“高家樹大根深,搞不好就是的。我聽講高家老太爺,和醇親王非常親厚,有這層關係在,許多事自然好周旋。”
這已是明晃晃地議論高家,朱英英聽在耳裡,只覺不妥,抬眸看了眼面帶笑意的寧大華,本想提醒他慎言,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,只得默默嚥下,垂眼繼續撥弄算珠,任由二人閒談下去。
“醇親王?”程耀金幾乎笑出聲來,“如今是中華民國了,哪還有甚麼‘親王’?都成老黃曆了!”
寧大華卻持不同見解: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!大清朝是沒了,可那些人盤根錯節的根基,哪是講斷就能斷的。”
“講得也是。”程耀金含笑點頭,“上頭換了天,下頭照舊還是那些人。高飛那些兄弟姐妹大多不在京裡做官,縱使改朝換代,他們家的那些官職恐怕都保得住。”
寧大華又道:“聽講高飛除了在梅河有家西洋銀行,在安慶還有個航運公司,可是的?”
這事程耀金哪裡知曉,他茫然地望了望寧大華。
“是真的。”朱英英插嘴應道,見寧大華疑惑地望過來,忙解釋,“臘月裡,他那火輪船來過梅河,好些人都見到了。”
程耀金恍然嘆道:“哦!原來那是高飛的船啊!”有他這麼一句話,恰好解了寧大華的疑惑。
待程耀金收拾妥當下工後,寧大華便起身走至朱英英面前,壓低著聲音問:“英英,爹現在已經完全信了你的話。”
朱英英並不驚訝,只是心中惴惴不安,生怕他接著追問。望著他那慈愛卻洞悉的眼神,便知此刻定是躲避不過。
“這麼講,”寧大華凝視著她,“當初確實是高飛搶走了你,這才有了後面丟馬的事?”
“嗯。”朱英英小心翼翼地點頭。
寧大華繼續問:“也就是講,你實際上是和高飛拜堂成親的。你……其實是高家八少奶奶?”
話音未落,恰逢江菊端著滿盆碗筷從二門進來,這話便落入她耳中。她驚得瞪圓雙眼,直愣愣盯著朱英英,腰間夾著那盆碗筷,一步步走近。
“你是高家八少奶奶?”她不敢置信地追問。
朱英英為難地緊蹙眉頭。若是否認,便將此前所說之言盡數推翻,可若直言相告,又恐二老承受不住。
“高飛將我搶走時,我並不曉得。”她輕嘆,“拜堂成親,我始終都以為是盛元,直到……直到高飛開口講話,我才發現被抬進了高家。”
見二老皆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己,她趕忙又補了一句:“這事我起初就跟你們講過的。”
“你既然是高家人,為甚麼高飛不讓你回去,反倒讓你住在我寧家?”寧大華疑惑不解。
江菊同樣茫然,她轉身將滿盆碗筷擱在八仙桌上,雙手在圍腰上擦了擦,扭回身看過來。
“因為我不願意。”朱英英嘟噥著嘴道,“我要住在哪,是我自己的事,高家人休想插手!再講,他們將我搶去,本就是欺人太甚,怎好還繼續逼我?”
“那高飛怎麼講?”江菊接過話問,“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。原來……原來當真有這麼回事!他為甚麼要搶你呢?”
至於為何,朱英英只得緘默不言。她可無法啟齒,高飛曾撞見她沐浴時的畫面。
寧大華凝視她良久,卻不再追問,忽想起兒子那句決絕的,‘我這都是為了英英好’,彷彿漸漸品出其中滋味。
“那你和高飛是不是也……”見丈夫走開,江菊急忙湊近低聲逼問,“你們同房了沒有?”
“沒有!”朱英英斬釘截鐵地回答。見寧大華默默轉身走出店門,猜想他定是失望了,心裡忽就涼了半截。
“這真是荒唐!”江菊嘆口氣,追著丈夫去了。
剛步下門前石階,忽聽對面銀行裡爆出一聲怒吼:“我這真金白銀存放在你們銀行,短短几個月,怎就變成假的了!”
這一聲吼,引得街上各家掌櫃與夥計,以及攤販紛紛引頸望去。
朱英英聞聲,也立即趕去門外。寧盛雪不知又從哪冒了出來,趴在她肩頭一同看起了熱鬧。
只見那人嘶喊著衝出銀行大門,將手中幾錠黃澄澄的金子高高舉起示眾。
“看看,這都是假的!這媽個逼的西洋銀行,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窩!去年秋天我存進去的二百兩黃金,如今全成了假貨!他傢伙計竟還不承認這事跟他們有關!我看就是他們看這新民國才立,趁著管束不嚴,欺負我們這些平頭百姓!”
能存得下二百兩黃金的,豈會是尋常百姓,分明是家底殷實之人。朱英英站在自家臺階上,居高臨下看得分明。
眾人紛紛圍攏上去,相互遞著那假金錠細看,卻都茫然地搖了搖頭,表示辨不出真偽。
“要是假的,這鑄工也未免太精巧了些。”有人議論。
那人急得跺腳:“這就是西洋銀行的手段!他們要不做得逼真,怎能瞞天過海?只怕不曉得有多少人上了當,還被矇在鼓裡呢。”
此言一出,圍觀者面面相覷,各自惴惴不安,生怕自己也曾上當。
銀行夥計皆躲在門內,無人敢出來分辨。幸而馮清匆忙趕來,撥開人群擠到門前,問明緣由。
“馮掌櫃,你倒是把話講清楚!”那顧客手握金錠,雙目圓瞪呵斥,“為甚麼真金存在你們銀行,到頭來卻變成了假的?你們到底在裡面做了甚麼手腳?好端端的金子,難道自己會變!”
馮清連連致歉,恭敬接過那幾錠金子,拿在手中略掂了掂分量,又湊近細觀成色,便知確是假的無疑了。
可當初這位客人的金子,是他親自驗收並封存的,斷不會有假。這其中必有蹊蹺。
他忙向客人欠身,懇切道:“想必其中定有甚麼誤會,客官請隨我入內,我們從長計議……”
說著側身擺手,邀請此人進門。
哪知,那人竟當眾粗暴地推開他的手,揚聲對四周喊道:“諸位可看到沒有?馮掌櫃這是要拉我進門私了呢。我偏不從!我就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,讓大家好好看著!”
眾人隨即鬨然附和:“講得對,就要當著大家的面理論,絕不能讓這西洋銀行欺負了我們!”
話音落下,人群瞬間鼎沸起來,紛紛嚷著要替這位顧客討個公道,逼著馮清當場給個交代。
馮清大約是心慌意亂,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作答。手中金錠被對方劈手奪回,他僵在原地,怔怔地望著激憤的人群。
“英英,你快過去啊。”寧盛雪忽在身後推了推朱英英,催她上前解圍。
朱英英茫然,腳步未動。
“馮掌櫃,你講話呀!”那人朝馮清厲聲吼道,“你們東家呢?把你們東家喊出來!吞了我的金子,又像個縮頭烏龜般躲著,算甚麼本事!還高家八爺?我呸!”
“出來!出來!出來!”眾人齊聲鬨鬧,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高飛遠在縣城侍奉病父,怎能即刻趕到?
馮清趕忙陪笑解釋:“東家老父病重在榻,正在跟前侍疾,一時半會只怕來不了……”
“甚麼病了!”有人尖叫諷刺,當眾侮辱高家,“只怕是大清倒了,他那老爹眼見沒了靠山,急得快要嚥氣了吧!”
這話說得實在不堪,朱英英聽得心頭火起,當即邁步走下臺階,撥開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行人,徑直走到馮清身旁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