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五 崩潰篇
日落後,朱英英獨自坐在鋪子裡,門板虛掩著,屋外寒風呼嘯,街面喧鬧聲漸漸消停下去,獨留寂靜的風聲送入她耳裡。
她起身走至門前,湊近門縫望向斜對面的銀行。兩扇門扉緊合,迎新歲的紅對聯整齊地貼在門板上,燈籠高高掛著,暈出一圈昏黃的光,照亮門前幽暗的夜晚。“高飛難道真走了?”她略覺慶幸,暗自嘀咕。得意地敞開門,站在門前,迎著寒風望向街面。各家鋪門前皆貼著春聯,懸著燈籠,一片紅彤彤的光景,甚是喜慶。
她扭頭瞧自家鋪面的裝扮,正要細看,忽聽得永安街那頭傳來腳步聲,生怕是高飛前來捉她同往縣城,趕忙閃身縮回鋪裡,一把關上門。
貼在門旁,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。那“窸窸窣窣”的腳步聲,竟真朝她門前臺階來了,最後恰恰停在門前。
“咚咚”兩下叩門聲,嚇得她心頭一顫,慌忙轉身,試圖從門縫裡辨認來人。可縫隙裡透進來的光,除了一團漆黑,仍是漆黑。
她便認定那團黑影,定是高飛那身筆挺的洋裝。便悄悄抬手推上門閂,一步一步挪向樓梯。
豈料,門外的人忽揚聲喊:“英英,是我,開門。”——竟是寧盛元的聲音在門外喚她。
懸著的心猛地落回實處,忙轉身趕到門前,拉開了門,便見穿著黑衫襖的寧盛元立在門外。
她下意識朝他身後瞥了一眼,空蕩蕩的夜色裡,再無旁人。
“你是在等人嗎?”寧盛元淡淡地問。
幸而朱英英機敏,隨口便答:“我以為盛雪和你一起來了呢。”
寧盛元嘴角微牽,伸手推了推門,側身擠進屋來。
朱英英關上門:“你過來……是想喊我回去吃晚飯嗎?”轉過身,目光落向他的背影。
他並未立即回答,而是抬起手,往懷裡探去。
朱英英按捺不住好奇,心裡仍期盼他能回心轉意,便不由自主地靠近,繞過他立在面前。
卻見他手中捏著紙張,透光的紙背顯出密匝的字跡,她頓覺不妙,一股寒意由心底迅速竄起。
她盯著那張紙,卻不敢抬頭去看寧盛元近日來那雙陰鬱的眼。
“我來……”他捏著紙的手微微一顫,隨即展開,遞到她眼前,“是想請你簽了這封和離書的。”
朱英英不接,只低頭望著那刺眼的“和離書”三個字,默然不語。
想起他方才從永安街方向過來,心中便一陣陣發痛,彷彿無數根綿針一根根輪著刺進去,痛得教人透不過氣。
“你從花溪酒肆來的?”她驀然開口,冷冷逼問,緩慢抬頭,直直地看向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。
寧盛元回視她的目光,微微頷首:“晌午便去了,在那待了半日。”
這話砸進朱英英耳裡,猶如當頭一棒,打得她眼前昏黑,幾乎辨不清天地何在。
那曾經傾心相待的男子,如今怎會變成這般模樣。她強壓心中憤恨,紅著眼眶瞪他。
“爹孃講,讓你納妾!”她原本不願與寡婦共侍一夫,可仍舊不甘心。若失去寧盛元,便也就失去寧家親人,那她從此將成為這茫茫人海中的一粒孤塵,再無家人了。
寧盛元冷冰冰地勾起嘴角,似是在譏誚地針對她:“我寧盛元的妻子,從來只有一人。納妾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“所以你勢必要與我和離?”朱英英咬牙切齒,心底痛楚迅速凝結成團,擰成一股蠻力衝上眼眶,化作厲色,“我與你十年情分,竟抵不過她與你這短短數月的露水情緣?寧盛元,我當真是看錯了你!”
寧盛元眼簾一垂,並未立刻接話。靜了半晌,他才抬頭望她,那副冰冷的眼裡再添幾分決絕:“豈止你看錯了我?我又何嘗不是看錯了你?”
話音未落,朱英英猛然揚手,朝他臉上揮去,“啪”的一聲響,徹底打斷了十年來所有情意。
寧盛元怔怔地望著她,隨即冷笑一聲:“打也打了,罵也罵了。現在,可以簽字了吧?”
他遞著和離書,等她去接。
朱英英雖打了他一巴掌,可仍覺不解氣,望了眼和離書,一時失去理智,一把奪了過來,三兩下撕成粉碎,飛快拉開門,雙手一揚,將紙屑揮向門外呼嘯的寒風裡。
再轉回頭,憤怒地盯著他,厲聲質問:“你如此緊逼我,我倒要好好問問你。當初是不是你與她合謀,將我替換?若不是,你怎會在洞房花燭時,分不清我和她?如今想來,當真是我糊塗,竟信了你的謊言!我與你相識相伴十年,縱使從未有過肌膚之親,你我朝夕相處不亞於夫妻,你又怎會在睡夢中便將旁人認錯成我?這當真是荒謬至極!”
“你如今不再信任我,無論我講甚麼,你都不會相信。”寧盛元板著臉望向門外。
朱英英恨聲道:“若不是你與她早有茍且,她一個外人如何在深夜進得了家門?還是……你們早就暗度陳倉,你講的那些深夜爬上你床上的事,其實都是你在故意誆騙我和爹孃?”
“呵,”寧盛元短促一笑,目光與她撞上,他眼底滿是陰霾,“我在你心中,竟是如此齷齪之人?先前懷疑我偷拿你二兩銀子,如今又疑心我圓房之夜與旁人謀劃私通。好,好,當真是好極了!”
他頓了頓,死死盯著她,朝前逼近兩步,幾乎貼面質問:“朱英英,可還有甚麼腌臢罪名,你一併扣到我頭上吧?我聽著!”
朱英英抬頭倔強回視,啟齒怒道:“你乾沒幹,自己心裡明白!”
“好!”他驟然憤怒吼道,“全是我乾的!是我寧盛元設計將你搶走,就是為了與那寡婦暗中茍合!也是我為了與寡婦一次次私會,故意栽贓你心神失常!你那二兩銀子,就是我這個堂堂‘大才子’偷的!”
他那暴怒之態,看得朱英英瞠目僵立,心中駭然與委屈翻攪不休。
還未來得及將他這番話反覆思量,他便又來一句:“你要是當真不願簽下和離書,那我只能休妻。朱英英,你清醒點!你我夫妻緣盡,此生也無法再以夫妻之名走下去了!”
朱英英聞言,悲憤交加,淚水奪眶而出,卻仍強撐著哽聲反斥:“犯七出之條的人分明是你!你憑甚麼休我!”
寧盛元冷冷地瞥她一眼,拉開門,一甩衣袖踏入寒風之中。
“即便真要休,那也該是我休你!”朱英英追上兩步,朝著他背影嘶喊,“寧盛元,是我朱英英要休了你這個背信棄義之人!”
喊聲飄蕩在寒風裡,冷清的街面漸漸模糊。她不顧一切地扭身進屋,用力摜上門,背抵門板放聲痛哭。
良久,哭幹了眼淚,才抬頭望向東面牆上那架自鳴鐘,針指著酉時二刻,窗外早已黑透了天。
剛要挪動腳步,忽聽叩門聲再度響起。心下首先想到的人,竟是高飛,唯恐被他看出破綻,急忙用衣袖擦了臉,連喘幾口氣穩住心神,隨後慢慢拉開了門。
映入眼簾的,竟是寧大華那張蒼老含笑的臉,她還未看清,便聽見他溫聲道:“英英,該回家吃飯了。”
那慈愛溫暖的語調,牽引著她那顆柔軟的心,只抬眼望了望他,淚水便忍不住湧了出來。
寧大華趕忙推開門進來:“是不是盛元那臭小子又對你講了甚麼?”
“爹……”朱英英哭出聲來,抽噎著道,“盛元要……要休了我!”
“混賬東西!”寧大華脫口便罵兒子,隨即緩聲安慰她,“他要是真敢休你,我們就沒他這個兒子!”
這話朱英英聽得格外舒心,彷彿只有眼前這位老人才真正將她視作自家人,令她捨不得離開寧家。
“走,和爹回家吃飯。”寧大華虛扶著她,鎖了鋪門,並肩步入街心,“英英,你放心,就算盛元糊塗,可我和你娘還是你爹孃,這點絕不會改變。你永遠都是我寧家唯一的兒媳。”
朱英英感激他這番暖心話,可現實終究擺在眼前:“可那人……有了身孕啊?總不能讓盛元的孩子流落在外。若是那樣,豈不就像爹常唸叨的,盛雪自幼那可憐樣嗎?”
寧大華無奈地長嘆一聲,推心置腹道:“英啊,其實這件事,我和你娘也很為難。一邊是你這個好兒媳,一邊是寧家血脈,我……”
“盛元這回是鐵了心要和離的。”朱英英望著父親,委屈地說,“要是執意不肯點頭,他定會休了我。看他這架勢,怕是想在遠行之前,就要將此事斷得乾淨。”
寧大華微微頷首,望了她一眼,滿臉愧色地嘆道:“不瞞你講,剛才盛元在我和你娘面前講了,不是和離,就是休妻,沒有旁的路了。他講……這樣做,都是為了你好。他曉得你心氣高,不肯和那寡婦同住一個屋簷下,這才想了這和離的法子,成全你的後路。”
可朱英英卻清晰地記得方才在四時春裡的憤怒對決,她不信此刻寧大華所說之言,但當面不去戳破。
“和離書我是不會籤的!”她倔強道,“背信棄義的人是分明他,更別想休了我!”
寧大華驚愕地望了望她,隨後堆起笑附和兩聲,見家門已在眼前,忙岔開話題:“你娘煨了你最愛吃的排骨,快進去吧。”
朱英英豈能不懂他在打圓場,臨趁進門檻前,她挺直脊背正色道:“他要是真敢休我,我便當著全鎮人的面,當眾休了他!”
說完,也不顧寧大華臉色如何難看,邁步便跨進了堂屋。
回到家中,寧盛元果然尋了個由頭便要出門。如今他連遮掩都懶得,當著全家人的面直言:“金花懷著身,我不放心,過去照看。”
朱英英聽了,滿腹怒火無處發洩,只得別過頭不去看他。
父母已是束手無策,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離去,除了連聲嘆息,別無他法。
寧盛元匆匆趕去花溪酒肆,聽聞苗金花身上不大爽利,他只覺曙光近在眼前,便故作關切,陪伴在側。
苗金花便順水推舟地將他留在身邊,趁機將“寧家才子新年守護”的風聲朝四下裡張揚出去。
年初二,街坊鄰里便傳遍了,個個交頭接耳,議論起寧家才子與寡婦有了私情,竟還懷上了不明不白的野種。
臊得寧大華終日抬不起頭,只得躲在家中不敢出門見人。
寧盛元得知流言四起,索性日日宿在花溪酒肆,以陪伴苗金花為名,躲避鄰里的指點目光,同時仍不忘利用他那一身蠻力去暗殺胎兒。
他夜夜努力,日日期盼,只聽苗金花時常捂著腹部說不適,卻總不見醫書中所說那“落胎”之象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