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四崩潰篇
與父母說了幾句不痛快的話以後,朱英英心中的鬱結並未就此疏散,望著父母略感歉意的神情,她心中反似浸了水的棉絮,沉沉地墜著心頭,格外難受。
她本不願傷害養育了她十年的父母,更不願令他們為難,可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委屈,又豈是說忘便能忘的?
以往江菊但凡看她不順眼,便會扯著嗓子破口大罵,如今不知是因寧盛元辜負她之故,還是因她在十字街站穩腳跟之故,江菊再也不會朝她吼叫,可那客氣裡總隔著層看不見的紗,不冷不熱地拂過她四下。
朱英英並不喜歡這突然轉變至疏離的關係,她更向往與江菊無話不談,親如真正的母女,就像寧盛蘭與江菊那般,挨著肩頭說些旁人聽不得的體己話。
躺在濃稠的黑暗裡,她反覆思量輾轉,竟又是徹夜未眠。惦記鋪子,便早早起身,頂著凌晨的刀子風,悄聲趕去了四時春。
推開鋪門,心底才略有些安穩,隨即忙活起來,很快便將寧家那邊帶來的煩惱盡數拋諸腦後。
臘月二十九,人們皆忙著籌備準備,前來四時春吃早點的顧客,較半月前希落了好些。
見鋪子裡不甚忙碌,江菊與寧大華張羅了片刻,便一同轉回家中。才邁進二門,便見寧盛元坐在院裡曬太陽,手裡捧著一卷書。
夫妻二人相視一眼,腳下略頓了頓,隨後移步過去。
“盛元。”江菊輕聲喚著兒子,愁容漫上眼角,“昨晚……又是去苗金花那裡了嗎?”
寧盛元為順利和離,只得點頭應道:“正是。”
寧大華聞言,怒從心頭起,當即厲聲呵斥:“那寡婦到底有甚麼好?你竟為了她,一再作踐英英!”
寧盛元默然不語,只在心底揣度朱英英該是何等傷心。轉念細想,忽明白她身後既站著有權有勢的高飛,又怎會為他這窮書生黯然傷神?
他自嘲地嗤笑一聲,鼻腔裡逸出冷哼,本是譏諷自己,不料落入父母眼中,竟成了對二老與朱英英的無聲反擊。
“你笑甚麼?”寧大華勃然大怒,險些不顧體面在院中嘶喊,幸而殘存理智將呵斥壓在嗓子裡,未讓家醜傳出院牆,“幹了這等傷風敗俗的事,竟還笑得出來!寧盛元,你可是梅河鎮有頭有臉的才子,如今竟要為個寡婦和離!這事傳出去,我們寧家的臉面往哪擱?”
自科舉制度廢止,寧盛元心中那座無形大山,便重重地壓下,為著光耀寧家門楣,保全父母顏面,他日夜苦熬。
落榜之時,他幾乎潰散,卻同時又感到意外的慶幸,終於不必再為那沉重的門楣硬撐。
自此他卸下重負,任由苗金花跟隨在側,終致珠胎暗結。
這樁樁件件,皆非他所願,可不知為何,他竟一步步朝那無盡的深淵墜了下去。
如今,他只想逃離,遠離家人故土,東渡海洋。
正因存了這般念頭,他才應允苗金花,先與朱英英和離,再與她締結婚約,繼而遠走異邦,另闢天地。
父親的話,令他無地自容,卻又不知如何辯駁,只得將頭埋得更低,以沉默回應。
望著兒子這般陰鬱神色,江菊既心疼又氣惱,見丈夫還要開口責罵,趕忙抬手攔下話頭,搶先開口。
“現在講這些還有甚麼用!”她嗔怪地瞥丈夫一眼,隨即轉向兒子,“盛元,你馬上要去東洋了,那……苗金花,你打算怎樣安排?”
良久,寧盛元才抬起頭,眼眶泛紅,嘴角卻扯出一絲笑意:“沒有甚麼安排。待我走後,她也就不會再糾纏。”
“可她有了身孕啊?”江菊著急,想到苗金花腹中那塊肉終究是寧家血脈,便想盡快將人接回照料。
寧盛元自有打算:“此事……還需大夫確診。”他依舊盤算在臨走之前,務必要將那胎兒之事徹底了結。
寧大華氣得在院中來回疾走,忽地頓住腳步,轉身逼視兒子:“英英一直講,圓房那天有人頂替了她,可就是這寡婦?”
“大華!”江菊嗔道。“寡婦”二字她聽得格外刺耳,如今苗金花既與自家兒子有了私情,那便是兒子的人,再這般稱呼,那不是咒兒子早死嗎?“別再喊她寡婦了!她已是盛元的人!”
寧大華猛然會意,怔在原地。
寧盛元這才記起此前與朱英英決裂時的爭吵,她曾質問他新婚夜替代她之人是誰。
當時滿心鬱結,早忘了思考,此刻忽細想,他才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。
他倏地扭頭看向父親,思緒驟然跌回拜堂成親那日。他仔細回想,並未察覺任何破綻,何況當夜他因愧對朱英英而心中痛苦,強灌了許多喜酒,後來昏沉間與新娘纏綿,其中蹊蹺竟絲毫未能察覺。
非但如此,往後深夜數次與女子歡好,他也篤定地認為,懷中人便是他摯愛的英英。
“爹,”他猛然從椅上立起,直直地望著父親,“這件事,我……真的不曉得。我一直以為那就是英英。不僅我如此認為,你們……不也這樣認為的嗎?”
寧大華眉頭緊鎖:“可現在看來,的確不是英英。而我們卻都咬定是英英生了病,竟還逼她喝藥!”
“不是英英……那會是誰?”寧盛元茫然低語,此時他雖已難以相信枕邊人是英英,卻更想不通,為何不是她?
深夜悄然潛入他房中,與他纏綿的,除了朱英英能輕易做到,還能有誰?怎這荒唐事怎可能落到一個外人頭上?
江菊急忙啐道:“英英和旁人,你難道分不清嗎?還是……你和英英……從來就沒有過夫妻之實?”
這話問得寧盛元也是一怔。唯有一事他心底雪亮,在他全然清醒時,確實從未與英英有過肌膚之親。
他怔怔地望了望父母,一時之間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怎麼了?”江菊著急追問。
寧盛元痛苦地搖頭,頹然跌坐回椅中,幾乎要哭出聲來:“我不曉得……我一直以為那就是英英!”
“盛元,”寧大華暫壓下怒火,擰緊眉逼問,“你的意思是,英英講的句句屬實?當真有人李代桃僵,頂替了洞房花燭?”
此言一出,江菊臉色一沉,怔怔地望向丈夫,一股懼怕從心底飛快竄遍全身。
寧盛元將臉深深埋入掌中,肩頭顫動,只餘壓抑的喘息。
急得寧大華連連跺腳:“哎呀,你倒是講話呀!你這樣吞吞吐吐,簡直像個大姑娘!”
話音未落,寧盛元猛地起身,撥開父母,從二人之間疾衝而出,身影掠過二門,轉眼便消失在院外。
江菊追喊著跟了幾步,只見他朝著東大街狂奔而去。轉身回來,她忍不住心疼落淚,朝丈夫泣道:“盛元這到底是怎麼了?”
當初那朝氣蓬勃前途無量的兒子,怎會變得這般陰鬱反覆,寧大華也說不出所以然,只得連連長嘆。
一路狂奔的寧盛元,徑直衝往花溪酒肆。父親的話在他腦中反覆撕扯,他首當其衝便懷疑到苗金花頭上。
他氣喘吁吁地在廚房門口尋見正與人說話的苗金花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逼視著她。
望著她那傅粉施朱的大盤臉,他卻忽然逐漸冷靜下來,到口的質問竟不敢貿然吐出,生怕反被她攥入掌心。
就像當初困於百兩銀錢之窘,他前去求她相助,卻因她幾番軟言溫存,又對他種種承諾示好,便莫名昏沉沉地跌進了羅帳,做了那令他終生悔恨的茍且之事。
“盛元,”苗金花任他緊攥著手,仰面看向喘息未定的他,心中疑雲浮起,面上卻故作詫異地笑起來,“你怎麼來了?”
餘光瞥著廚房裡幫工的塗家寶,她故意當著他的面,嬌嗔著別過臉,不正視寧盛元:“這裡人多,你且收斂些。有甚麼體己話……還是去我房裡講吧。”
酒肆夥計早對東家與鎮上才子暗通款曲之事心知肚明,撞見這般情景,只當個風月戲碼,並無多少驚奇。
唯有頭一回親眼目睹的塗家寶深受震撼,他雖知曉寧盛元與苗金花有私,但從未親眼得見這場面。
此刻瞧見苗金花幾乎貼進寧盛元懷中撒嬌,看得他兩眼發直。忽然覺得,似乎在這酒肆做工,倒也不算差,竟還能撞見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他譏誚地目送二人,直到那對身影沒入二門深處。
“有甚麼好奇怪的!”身後廚子嗤笑他那痴痴望向院外的神情。
他忙斂回過神,咧開嘴角笑:“我同盛元自幼一起長大,真是從沒見過他這般……在意一個……女子。”險些說出“寡婦”。
廚子聽了,放聲大笑。事關男女風月之事,豈有不湊趣議論幾句的道理?幾人聚作一堆,便肆意談笑起來。
“這些年,夫人見識過的公子哥兒不曉得多少,可偏就對這位寧大才子格外上心。”
“今夜只怕……”說話人悄悄豎起拇指往二樓指了指,擠眉弄眼地笑起來。
塗家寶自是能從他那笑容裡嚼出滋味,卻偏要裝作懵懂,湊近追問:“只怕甚麼?”
“只怕今晚樓板要唱一夜的戲文嘍!”廚子不好說透,倒是身後一個油嘴夥計笑著嚷了一句。
眾人聽聞,皆滿臉飛霞,鬨笑聲幾乎掀翻廚房。
塗家寶邊笑邊伸頭看向二樓苗金花那間房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羨慕。他寧盛怎就這般好命?不僅家裡有個俏麗能幹的童養媳,外頭還有位財權兩得的寡婦。
“哎——”他長嘆一聲,只覺命運實在不公。
可他眼中所謂的“好命”,在寧盛元看來,卻是徹頭徹尾的悲劇。方才與苗金花一同上樓時,大堂夥計那斜睨的目光,令他滿面羞慚。
“這麼著急,到底怎麼了?”步上二樓,苗金花扭頭含笑輕聲問,隨即推開房門引他進去,順帶合上了門。
寧盛元定了定翻湧的心緒,待她轉身來到面前,他依舊同往日那般冷冰冰地說:“爹孃已鬆口,同意讓你進門。”
“當真?”苗金花果然喜出望外,眼底霎時漾開一片亮盈盈的喜色,任誰都看得出來,她是何等盼著邁入寧家門檻。
寧盛元將這抹欣喜盡收心底,卻蹙眉望了她一眼,轉身踱開兩步:“可是他們只許我納你為妾。”
苗金花的臉色瞬間由緋紅褪成蒼白。她心中自是不願與人為妾,更何況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,又如何能屈居妾室?
“甚麼?”她故作傷心狀,轉身凝望著他。
他緩緩回身:“英英不願和離,爹孃也執意不許我和離。若是鬧得太僵,只怕爹孃會與我斷絕關係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苗金花一步步走向他。
寧盛元始終望著她的眼睛,將心中陰狠藏起。待她停於面前,他低垂眼瞼,目光落在她臉上:“我不想與爹孃反目,這才一路跑來你這。”
苗金花定睛望著他。先前同房時,他暗藏殺機欲害她腹中骨肉,如今又這般殷勤前來通報父母之意,只怕此事絕非表面這般簡單。
她苗金花在風月場和生意盤裡打過多少滾,豈是那般好糊弄的女子?
為配合他把這齣戲唱完,她微微蹙起柳眉,伸手環住他的腰,將臉頰貼在他胸膛,柔聲道:“真是為難你了,盛元。”
話音落下,寧盛元竟破天荒地展開雙臂,將她輕輕圈進懷裡。這般突兀的親密之舉,早已將他的真實心緒暴露無遺。
自始至終她都清楚,寧盛元心裡只裝著朱英英,絲毫沒有她這個寡婦的立足之地。
“為了你和孩子,我只能如此了。”寧盛元溫存的話語飄蕩在耳畔。
苗金花在他懷裡匿去一絲冷笑,此情此景,她定要將寧家的種埋進腹中。
這般虛情假意地溫存片刻,二人便相擁滾進棉被之中,各懷鬼胎地履行著這樁心照不宣的交易。
寧盛元依舊天真地以為,這番纏綿或能撞出一條解脫之路,而苗金花則在起伏之間,盡情享受著這份浸透算計的歡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