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三 送禮篇
“往後記賬,就用這支自來水筆。”高飛指了下她手中禮物。
朱英英隨手從櫃檯下抽出一張廢紙,像捏毛筆似的,捏著自來水筆,欲直接寫字,忽發現筆套,便機靈地旋下筆套。
高飛望著她笑,暫不告訴她如何使用,只待她主動求教。
那頂妃色帽子還戴在她頭上,隨她低垂的腦袋一齊向下傾側著。手中自來水筆在廢紙上描畫,卻不見墨痕。
她茫然地看向高飛:“沒有墨啊?”
高飛笑笑,繞過櫃檯,來到她身旁,伸出右臂,從她右側環過去,修長手臂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在懷,寬大溫熱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,耐心教她如何執筆。
肌膚相觸那瞬間,朱英英只覺心頭一跳,原想下意識躲閃,可眼見他已握住自己的手,只得硬著頭皮承住他的好意。
他的聲音就在耳畔,輕輕拂過她的面頰:“我那有墨水,待你有空便過去吸一管子。”
朱英英當即含笑打趣:“高老闆當真小氣,既送了我自來水筆,又為何不多贈些墨?”
“朱老闆的伶牙俐齒真教高某佩服。”他含笑回應,依舊握著她的手,靠在身旁,“分明收了高某所贈的新年賀禮,還不覺滿足,竟還嫌高某不夠心細,沒為你準備好墨水。”
話音落下,朱英英回頭望著他。
他微微往後移了些身子,後仰著頭顱,與她對視。
“哎呀!”寧盛雪忽然跳出來,指著他倆嚷嚷,“你們這是在幹甚麼?羞死人了!英英,我要回去告訴哥哥!”
說著,當真一溜煙衝出了門。
慌得朱英英忙從高飛懷裡躲開,手忙腳亂地整理櫃檯那原已齊整的幾副碗筷。
高飛笑她:“人都走遠了,就別裝了。”
“裝甚麼?”朱英英背對著他問,故作平靜,實則心中早已紛亂如麻,只盼高飛儘快離去。
高飛只是望著她淺笑,見她手足無措地胡亂忙著,便轉身在鋪子裡悠閒踱步,又朝樓梯口望了望。
“你如今是住在這裡了嗎?”說話時,他又看向東面牆壁上那兩幅西洋畫報,“這是學著西洋百貨公司的陳設嗎?”
朱英英見他岔開話題,心中窘迫便逐漸消散,也隨他看向畫報,自嘲地彎起嘴角:“爹孃都講把這貼在牆上,實在有傷大雅,可我偏覺得這樣掛著甚好,捨不得取下來。”
高飛聞言,側首看了她一眼,微微頷首:“只要合你心意,何必在意他人眼光。這鋪子是你的,單憑你做主便是。”
“嗯。”她點頭,記起他提過的除夕同他一起去高家過年之事,斟酌片刻,便試探著問,“後天就是除夕了,你……”
話還未問出口,高飛便已窺破她的心思,轉身踱至櫃檯前,雙臂輕搭檯面,微微傾身,正色道:“我專程來梅河,就是要接你回去的。”
“啊?”朱英英聞言心中一驚,下意識抬眸看他,脫口而出,“我講過的,我不去!”
“那把自來水筆還我。”高飛伸手便要來奪。
所幸朱英英反應機敏,一把護住錦盒,成功截走了這份尤為喜愛的禮物:“哪有送人家的禮,還要討回去的道理!高飛,我曉得你書案上有的是自來水筆,何必再來搶我的。”
“既然收下我的禮,那你就必須跟我回家。”高飛凝眸注視著她。
奈何她不吃這一套,反而俏皮一笑:“上回你分明講,若要我答應隨你回家,就免了那一千兩的賠銀。高老闆這般有體面的人物,怎能出爾反爾?”
“好。”高飛不疾不徐地勾起唇角,“那就請朱掌櫃即刻奉上一千兩賠銀。如若做不到,那便隨我走吧。”
“我賠銀!”朱英英生怕他再伸手來奪自來水筆,慌忙藏進櫃檯抽屜,還特意落了鎖,“待我填上同慶號的虧空,就來補你這筆天大的窟窿。高老闆就行行好,再寬限我些時日吧。”
“不行,今天日落之前,我若沒收到賠銀,明天午後,便來接你一起回家!”高飛不容分說,丟下這道命令,轉身往門口去。
望著他那高挺的背影,朱英英著急搜尋藉口,即便日落之前她無法籌措賠銀,明日也絕不會隨他同往高家。
高飛走到門口,忽停下,回身含笑問:“今夜你依舊住在鋪子裡吧?”
他那眼底的笑意似乎藏著不懷好意,朱英英心下發慌,唯恐他深夜前來騷擾。倘若他當真闖進來,與她說些溫存軟語,她若一時沒能剋制,必將萬劫不復。
浮上心頭的種種幻象,令她瞬間清醒,趕忙含笑答道:“自然是的!”實則盤算待他離去後,立刻閉門落鎖,逃往寧家。
日落前,她憂心高飛再度出現,早早閉店備妥次日食材,待諸事安排停當,悄悄開啟門,朝那銀行門口望了望,果真沒見高飛的身影,急忙側身而出,飛快穿越十字街。
幾乎一路小跑至寧家門前。
踏進家門,心底方才安定。
豈料,剛進二門,便迎面撞見寧盛元。
“你回來了?”他似笑非笑地問,未等她回答,已從她身側掠過,徑直向大門走去。
朱英英轉身喚道:“你又去哪?”自從他提了和離後,她便再難尋得機會與他說上幾句話。
寧盛元只拋下一句冷漠之言:“你在家,我便出去借宿。”說完,人已不見蹤影。
朱英英無力地輕嘆。事已至此,縱使她仍存著幾分念想,卻早已感到精疲力竭,見他如避瘟神般躲她,實在不願再苦苦相纏。
“英英回來了啊。”寧大華見她立在二門口望著堂屋出神,便知寧盛元今夜不在家住,忙岔開她的思緒,“快過來,吃晚飯了。”
“來了,爹。”朱英英應聲,移步走向堂屋,將門扉輕輕掩上,彷彿就此將寧盛元關在了心門之外。
飯後,江菊立在灶臺前洗碗,寧大華坐在木凳上,朱英英彎腰清掃地面,寧盛雪坐在灶下自得其樂。
江菊回身望了眼朱英英,輕聲喚她:“英英啊。”
“嗯?”朱英英漫應著。
江菊瞧了瞧寧大華,又瞥向朱英英:“要是讓那寡婦進門給盛元做妾,你可願意?”
朱英英手中掃把微滯,隨即又徐徐揮動起來,她仍彎腰低著頭:“盛元怎麼講?”
“我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。”寧大華接過話說道,“盛元還和我們彆扭著呢!”
“做妾?”寧盛雪探出頭高聲問,“你們要讓苗夫人來我們家做妾?”
親耳聽著“苗夫人”三個字,朱英英心中那股隱痛,依舊陣陣襲來。她從未真正將那寡婦視作寧盛元的外室,心底卻早已知曉她就是介入了自己姻緣之人。
此刻再度回想往日種種,便已豁然開朗。
“你別插嘴!”江菊立刻斥責寧盛雪,“去,回房去!”
寧盛雪不依,噘嘴頂撞:“我不去!我要在這陪著英英。她見不到我,會傷心的。”
“甚麼亂七八糟的!”江菊瞥她一眼,丟開她不再理會,只轉身看向仍在彎腰掃地的朱英英。
寧大華溫聲道:“你要是不願意,我們也不會強求。這件事我們就當……就當不曉得。”
這話江菊並不贊同,她急忙蹙眉看向丈夫,心底雖不喜歡那寡婦的作派,可她腹中畢竟懷著寧家的骨肉,又豈能當真不聞不問?
見丈夫護著兒媳,只得由她開口,手裡捏著抹布,軟聲道:“那寡婦進門後,你還是盛元的正妻。這樣安排,你們就不用和離了,你還是我們寧家唯一的兒媳。”
朱英英始終低著頭緘默。她自然有千萬個不願,可若是不允,唯有和離一途,又當如何自處?
“她是有了身孕嗎?”良久,她才啟唇輕問。
寧大華只覺臉上難堪,低頭暗自嘆息。
江菊忙笑著應答:“正是呢。要不是那寡婦有了身孕,我們斷不會許她進門。”
朱英英將滿地狼藉歸攏作堆,直起身子,轉身望向二老,卻避而不談納妾之事:“我想曉得,當初替我拜堂洞房之人,可就是這位寡婦?”
夫妻二人被她這般詰問,竟雙雙怔住,繼而相視一眼,不明就裡地蹙起了眉頭。
“這件事……”寧大華欲語還休,抬頭看向她,“確實奇怪。只是……”
見他吞吐難言,朱英英只得截過話頭:“不如先將此事問個分明。寧盛元是當事人,自然曉得全部真相。若果真就是那寡婦,那便是他始終在欺騙我們。而你們……卻講我心神失常!竟還逼著我去瞧大夫,我還喝了那些苦湯藥!”
此時重提這些委屈,自是要為自己討回公道。
無人能懂,當初她被貼上“心神失常”的符咒時,心中是何等悽惶,那段時日連她自己都險些信以為真。
寧大華急忙自木凳起身,上前安慰:“當初確是我們錯怪了你。但這件事實在離奇,我們哪裡能想到這麼多呢。”
“是啊。”江菊也附和著諸如此類的話,“就是曉得了盛元和那寡婦的私情,我們還是想不通,他們是怎樣做到這件事的?那天家中客人那麼多,難免忙亂。可到了深夜,那寡婦又是怎樣離開的呢?我們當真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。”
寧盛雪忽插嘴:“我聽到了。”
“你給我閉嘴!”江菊厲聲喝止。
朱英英眸光一顫,積壓半年多的委屈與憤懣終是當著父母面決了堤:“他寧盛元明媒正娶的是我!如今卻要我和一個寡婦共侍一夫?而他們早已暗通款曲,往後只怕也不會將我放在眼裡。”
話音未落,一滴淚終是忍不住滾落,她猛一偏頭,用掌心迅速抹去。
隨即哽咽著繼續道:“爹、娘,你們當真以為,迎進一個能李代桃僵,在拜堂禮上偷天換日的女人,這家裡還能有安生日子嗎?讓她進門,便是引狼入室,寧家將永無寧日!”
她忽這般言辭犀利,不禁讓二老驚愕,皆怔怔地望著她。
“那你這意思是……不同意?”寧大華陪著小心。
朱英英一時難以抉擇。她望望二老,終究不忍令他們失望:“先讓寧盛元講清楚來龍去脈吧。”
“誒!”江菊喜形於色,“我就曉得我們家英英是個懂事的好姑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