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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八十二 送禮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八十二 送禮篇

塗家寶從花溪酒肆下工出來,是一千一萬個不情願。廚房裡厚重的油汙味彷彿滲進他衣衫裡,令他嫌棄,那刷盤洗碗的粗活更是磨得他十指發脹。

忙活了一整日,累得他腰痠背痛,只想立刻癱到自家床上。

一面揉著後腰,一面在心裡忿忿:“這種活計,哪是我能幹的!不行,我要想個辦法溜掉。明早就去縣裡,看爹還怎麼逼我?”

若要溜去縣城,眼下沒了代步的腳力,倒是個難題。思來想去,不覺已行至十字街口,扭頭便是朱英英的四時春,他眼珠一轉,腳步改了方向。

夜色濃重,青石板路面鋪著一層凍得硬實的積雪。他稍不留神,一腳踩上暗冰,布鞋底猛地一滑,整個人踉蹌幾下,險些栽倒。

那響動聲,竟未驚動屋內人。而他差點將“朱英英”三個字喊了出來。

四時春門扉未闔,虛掩著一道縫隙,溫暖的燈光自內照出。他躡手躡腳地湊上前,伸頭貼近門板,鬼鬼祟祟順著門縫裡朝裡窺視。

只見西面櫃檯置著一盞煤油燈,昏暗光線勉強灑滿屋角,一個女子輕柔哼唱小曲的聲音,悠悠迴盪在這片柔光裡,卻一時辨不清人究竟在何處。

他輕輕推動門板,開闊視線,再朝東面細瞧,這才看清,原是寧盛雪坐在一條長凳上,背靠八仙桌,仰著頭,痴痴望著壁上的自鳴鐘。

望著那渾然忘我的姑娘,塗家寶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,再度推了推門,悄悄邁進一隻腳。

扭頭飛快巡視一圈,果然不見朱英英的身影。他心下稍安,這才側身悄悄溜了進去,慢慢合上門板,轉過身,一步步朝那毫無察覺的背影走去。

寧盛雪絲毫沒能察覺有人正在身後逼近,依舊仰著那張潔白的臉,專注地望那西洋自鳴鐘緩緩走動的秒針。

一雙手毫無徵兆地從背後驀然伸出,沒等她驚撥出口,便已將她整個人摟進了冰冷的懷裡。

“啊!”嚇得她魂飛魄散,可那聲驚叫剛扯出半截,便被身後人一把捂住了嘴,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
塗家寶隨即將頭埋了下去,冰冷的面頰死死貼著她那溫軟的臉,熱氣混著急促的低語:“別怕,小雪,是我!你的家寶哥哥!”

寧盛雪一聽這聲音,忙要扭頭,可卻因他抱得太緊動彈不得,只能微微偏著腦袋看了看。

“家寶哥哥,你嚇死我了!”她驚魂未定地嬌嗔著,心中慌亂往衝上來,帶著全身血液飛快奔流,臉頰瞬間燒得發燙。

塗家寶便將冰冷的唇貼在她愈發灼熱的臉上,又順勢捏著她的下巴,不由分說地親了親她的嘴。

“想我嗎?”他喃喃低問,不待她回答,那隻冰冷的手掌已鑽入她厚實的衫襖之下,貼上細滑的腰肢,一面取暖,一面貪婪地撫摸。

弄得寧盛雪“咯咯”直笑,下意識扭著身子躲閃。

塗家寶抱緊她,急促喘著氣,低語嗔道:“忘了家寶哥哥跟你講過的話了嗎!家寶哥哥這是喜歡你,才這樣對你的!你乖乖聽話,讓家寶哥哥暖暖手,好不好?”

“可是……英英講,男女之間有了肌膚之親,就要成親。”寧盛雪害羞地扭過頭,身子卻軟了下來,默許著那隻在她衣內肆意遊走的手。

塗家寶得寸進尺,索性抱著她一同坐到長凳上,將她圈在懷裡,動作愈發便利,也愈發大膽。慾念如野火竄燒,他望著懷裡這溫軟無知的身子,呼吸粗重,真恨不得就在這昏燈之下,將這傻丫頭就地辦了。

一面含笑哄著她:“我們這還不算肌膚之親。小雪要是真心喜歡家寶哥哥,就該真正和家寶哥哥有肌膚之親。那樣,家寶哥哥就能上門提親,讓小雪做新娘子了。”

這種誆騙寧盛雪的話,他早在中秋夜田埂上就如法炮製過一次,那時的親密情狀,與眼下如出一轍。

“那……怎樣才算真正的肌膚之親?”寧盛雪懵懂不解,眨著兩隻忽閃大眼睛,直勾勾望著他,眼裡全是純淨的信任。

他壓低聲音,循循善誘:“只有我和你在場,關著門窗,褪去衣衫,一起做……最最親密的事,那才叫肌膚之親。”

“那我們現在就做!”寧盛雪說著,便猛地從他懷裡站了起來,轉身便朝樓梯口大喊,“英英,家寶哥哥來啦,我們要一起做——”

“事”字還未喊出口,塗家寶已驚得魂飛魄散,一把捂住她的嘴,將那呼喊聲淹沒在掌心,擠出生硬的笑,急忙辯解:“家寶哥哥逗你玩的!你可千萬別告訴英英!”

話音還未落,便聽見腳步聲從木梯上傳了下來。穿著粉襖黑褲的朱英英散著一頭青絲,出現在昏黃的暗光裡。

“塗家寶?”她手拿木梳,目光如炬般盯著塗家寶,“這麼晚,你怎麼進來了?”

塗家寶迅速斂去慌亂,勾起嘴角,上下打量幾眼朱英英:“喲?幾天不見,越來越像掌櫃了!朱英英,真沒瞧出來,你還有這等本事!這鋪子經營得有模有樣的,怕是數錢數到睡不著了吧?”

“那是自然!”朱英英挑眉笑了笑,看了一眼寧盛雪,竟發現她衣領有些凌亂,立刻走過去,不動聲色地幫她整理衣領,不禁心底疑竇叢生,好端端的,衣領怎會凌亂?

轉身便質問塗家寶:“你剛才跟盛雪講甚麼?”

“那是我和小雪之間的秘密。”塗家寶嬉皮笑臉地著朝寧盛雪挑了挑眉。

寧盛雪立刻接話,語氣裡帶著天真的炫耀:“對,是我和家寶哥哥的秘密,不能告訴英英!不然,英英會壞了這件好事!”

“你能有甚麼好事!”朱英英嗔怪。

“朱英英,”塗家寶唯恐心思敗露,急忙轉移話題,“我來是想問你,那一千兩的事,高飛怎麼講?”

“你為甚麼不自己去問他?”朱英英故意刁難。

塗家寶只得賠笑:“你不是和他關係親近嘛,講話自然比我有分量。”

朱英英明白他要胡說,便正色道:“那肯定是要賠的啊。人家那樣名貴的馬,被你們偷去變賣,沒讓你加倍償還,已是仁至義盡。難不成,這損失,還要高老闆自己嚥下嗎?”

“你沒幫我們求情?”塗家寶臉色一沉。

朱英英答得乾脆:“沒有。”

“你怎麼能這樣!”塗家寶提高嗓門,瞪著她,“那高飛來鎮上才多久?你竟處處偏袒他!我們可是自小一處長大的情分!”

“行了,塗家寶。”朱英英無意糾纏,指了指門外,“天色不早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
寧盛雪卻捨不得他,跟上來柔聲喚:“家寶哥哥。”

“小雪乖,等我下回……”塗家寶話未說完,朱英英便一把將門板合攏,順手插上門閂。

轉身利索地滅了煤油燈,在黑暗中攥住寧盛雪的手腕,拽她上了樓,一面質問:“剛才他在對你幹甚麼?”

“啊?”寧盛雪支吾著,不願說實話,“沒……沒甚麼呀。”

“真的?”朱英英豈會輕信。就憑那鬆散的衣領,便能察覺出問題所在。

寧盛雪連連點頭,為塗家寶作保:“自然是真的。家寶哥哥才不會欺負我呢。欺負我的人是哥哥。”

“盛元?”朱英英鬆開她的手,走進臥房。這間房原是被程耀金空置著的,如今她成了主人,一應佈置皆按她的喜好,全屋都是女兒家的溫軟氣息,“他怎麼欺負你了?”

“哼!”寧盛雪卻噤了聲,扭身合攏房門,自顧自地梳洗起來,不再言語。

朱英英沒再追問,只坐於鏡前,緩緩梳著長髮。餘光瞥見妝奩上擱著的那份舊報紙,心思便被牽走,隨口說著:“高飛怎麼還不回來。”

“英英,”寧盛雪已爬上床榻,忽然在被窩裡甕聲問,“要是哥哥真跟你和離了,你會和高飛成親嗎?”

這話引得朱英英那無法安定的心神就此飄向安慶,又或是遙遠的上海,最終在茫茫人海中搜尋出那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。

“倘若盛元當真休了我……高飛,他願意收留我嗎?”這般胡亂想著,不禁幽幽嘆了口氣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回應寧盛雪的問話,“相伴十年的盛元尚且靠不住,我又怎敢……再將指望寄託在高飛身上?”

“那到底是會,還是不會嘛?”寧盛雪歪著頭窮追不捨,身子縮排被窩,只露著一雙執拗的眼睛,盯著朱英英要答案。

朱英英只得給她個確切的答覆:“不會。”

“娘講,高飛有很多女人,是個靠不住的。”寧盛雪說著說著便沒了聲音,很快呼吸勻長,沉入了夢鄉,卻沒忘喃喃自語一句,“我要和家寶哥哥一起肌膚之親……”

“你講甚麼?”朱英英沒聽清楚,回頭望向床榻,等來的卻只有安寧的呼吸聲。

除夕已近在眉睫,雪花一場接著一場,彷彿趕著為新年上妝,將天地間的寒意逼得愈發凜冽。

日光雖時常普照,可終究化不開街面那層凍得硬實的厚雪。

趕來街上採買年貨的行人,個個凍得手腳冰涼,失了暖意,便都愛鑽進四時春裡,喝一碗滾燙暖胃的“一品羹”,再配上兩個金黃酥脆的獅子頭。

忙得朱英英腳不沾地,再無片刻閒暇。

如此這般,一直忙到臘月二十八。

這日午後,待最後一位顧客心滿意足地離去,幫工的江菊與寧大華早收拾妥當,先行回了家。程耀金隨後也離了鋪子。只剩下寧盛雪坐在角落裡自得其樂,朱英英仍在櫃檯清算賬目。

這時,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清脆的“噠噠”聲,是皮鞋踏在青石板特有的響動。

她起初並未在意,只當是尋常路人路過。不料,那清脆悅耳的聲音竟在店門口戛然而止,隨即徑直邁了進來。

她心下一動,驀然抬頭望向門口——

但見高飛一身挺括的黑色西洋裝,含笑走了進來。

那過膝的黑色大氅隨他進門的動作微微擺動,頭頂的黑色圓帽與通體的黑色裝扮,被他身後滿世界的皚皚白雪一映,愈發襯得他身形頎長,輪廓分明。

那雙深邃含笑的眼眸,也顯得比往日更加墨黑清亮。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手中提著的一個用妃色紙張精心包裝的盒子,上面繫著雅緻的藍色緞帶,一看便知是送給姑娘家的物件。

朱英英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照面中回過神,一旁的寧盛雪已如麻雀般歡快衝上前,圍著高飛興奮地打量:“高老闆,你終於回來啦!英英可想你啦。”

朱英英聽聞,臉頰倏地一熱,只覺萬分難堪,可顯然已來不及去捂寧盛雪那張毫無遮攔的嘴,只能由著她胡說了。

高飛聽了這話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他撇開寧盛雪,徑直走向櫃檯後的朱英英,語氣還像往日那般帶著熟稔的打趣:“依我看,朱老闆想的並不是我這個人,而是我的禮物。”

朱英英望著他那含笑的眼,心頭莫名一顫,竟一時語塞,忘了該如何接話。

“甚麼禮物呀?”寧盛雪忙湊過腦袋,好奇地朝那妃色錦盒裡張望。

趁這間隙,朱英英定了定翻湧的心神,恢復平日從容的笑意,順著他的話往下說:“高老闆講得對。給我們帶了禮物?是甚麼?”

“喏,自己看。”他伸手將錦盒遞到她面前。

寧盛雪早已迫不及待,恨不得親自替她拆開,連聲催促她快些。

掀開盒蓋,只見一頂用軟呢製成的妃色鐘形帽。帽身線條圓潤,輪廓別緻優雅。帽簷一側,精巧地點綴著一簇用同色絲絨手工盤成的玫瑰花飾,花瓣的紋理細膩逼真,為整頂帽子增添了一抹恰到好處的柔美。

朱英英詫異地抬眼望了望他,隨即小心翼翼地將帽子從盒中取出。

“是草帽呀?”寧盛雪對此顯然不感興趣,看了兩眼後便覺索然,又忙扒著錦盒去看是否還有別的,見底下還有兩條繡工精緻的錦帕,伸手便拿了過去。

高飛溫聲道:“如今在上海,這樣的帽子正受摩登女郎們青睞。戴上它,配以新式旗袍或洋裝,便能遇見一個全新的自己。”

“可我……並沒有新式衣裳。”朱英英下意識答道,卻已忍不住當面便將帽子戴在頭上,朝他俏皮地微微一歪頭,展露笑顏。

高飛仔細端詳著她,眼中流露出滿意的神色。他側頭看了眼沉迷於錦帕的寧盛雪,隨即從西裝內袋中掏出另一個長形的藍色錦盒,遞給朱英英。

朱英英正扶著帽簷,心底有幾分小小的得意,忽見又一隻錦盒,不禁挑起了眉,訝然笑問:“這又是甚麼?”

“一支西洋自來水筆。”高飛說著,為她開啟了盒蓋。

“自來水筆?”朱英英雖未曾親見,但也從《申報》地新聞中讀到過關於此物的介紹。

她瞬間被那半扎長短,烏黑鋥亮的筆身牢牢吸引。它全無半點狼毫筆溫軟的傳統樣貌,通體散發著西洋工藝的冷峻光澤。

她下意識將筆湊到鼻尖輕嗅,自然也聞不到絲毫熟悉的松煙墨香。

見她這帶著幾分稚氣的好奇舉動,高飛終於忍俊不禁,朗聲笑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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