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一納妾篇
寧盛元負氣離家後。
江菊獨自坐在廚房木凳上,眼眶通紅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,無聲嘆氣。
寧大華在她眼前來回踱步,突然停在她面前,責怪:“你既然早曉得那寡婦有了身孕,為甚麼瞞著我?”
為了此事,夫妻倆壓著嗓子爭執了好幾句。
成婚幾十年來,寧大華鮮少對江菊高聲說話,向來由著她在家中隨意發火。今天卻因兒子與寡婦的醜事氣得渾身發抖,滿腹怒火無處可洩,最終只得全數潑向妻子。
江菊抬起淚眼望向面色鐵青的丈夫,淚珠子倏地滾出眼眶,帶著哭腔辯解:“我也是剛曉得。還是那天砍菜回來偶然撞見偷聽來的。”
“那你怎麼不立刻對我講?”寧大華猛地扭身逼視。
嚇得江菊她肩膀一顫,掛著兩行淚怔怔地望著他:“我……”之所以不將此事說出來,自然是為護著心肝似的獨苗。
寧大華重重拍手,俯視她質問:“現在怎麼辦?那寡婦有了身孕,要是被英英曉得,教她怎麼受得住?”
此事江菊近半月來反覆思量,便小心翼翼地看著丈夫,道:“盛元既鐵了心要跟英英和離,我們自然是不能同意。可看在苗金花幫他搭線去東洋的份上,不如……就同意他……納了那寡婦。”
此言猶如一道燭火,霎時照亮寧大華那萬緒纏繞的心頭,陰沉的面色逐漸透亮,只是擰著眉打量妻子。
“讓盛元納妾?”他狐疑地重複,忽又緊皺眉頭,“可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納妾,終究不合禮數,只怕要被人戳斷脊樑骨!再講,就算盛元願意,那寡婦肯甘願做小?”
江菊嘟囔著嘴:“她本就是個寡婦,如今能得我們家盛元喜愛,已是祖上積德,她還想怎樣?難不成還痴心妄想讓盛元休妻娶她!”
“哼!”寧大華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笑,“我看她就是存著這個心思的。盛元突然鬧和離,不就是被她迷了心竅?”
“可你們也不能讓苗夫人這等身份的人上門做妾啊!”廚房門外突然傳來帶著鄙夷的笑語。
二人齊刷刷扭頭,只見塗之強含笑邁步進來,也不知他何時進門,究竟偷聽了多少對話?
夫妻倆面面相覷,萬沒料到方才的私密話全叫外人聽了去。
寧大華素來厭惡塗之強這般鬼祟作派,當即沉下臉道:“老塗,你進別人家門不要總是不聲不響的!”
塗之強脖子一梗,嘴硬得很,反而板起臉來,振振有詞:“我哪不聲不響了?我在門口喊你,你沒聽見,這才進來的。不就是聽見盛元和那寡婦的風流韻事,你覺得面上無光,才拿我撒氣的嗎!”
這句正刺中寧大華那向來最為重視的顏面。他訕訕地看了看塗之強,一時答不上話。
塗之強嗔怪地瞥他一眼,轉頭望向木凳上垂淚的江菊,緩步上前輕聲安慰:“快別傷心了。要我講,這事你們應該高興才對!那苗夫人除了有個不親厚的兒子,再沒別的甚麼家人了。如今對盛元這般掏心掏肺,連身子都給了,可見她對你們寧家的心。你們把她接回來,好生養著,往後她那些產業,不都是你們寧家的嗎?”
這層道理寧家夫妻又怎會不懂?只是經他這般直白道破,心底有種說不清的腌臢。
“我們寧家豈是這等嫌貧愛富的勢利人家?”寧大華瞥他一眼,冷著臉說,“我們家有兒媳婦!”
“可盛元不是鐵了心鬧著跟英英和離嗎?”塗之強攤開雙手,挑眉追問,“和離後,再娶了那寡婦,不就行了!”
話音未落,寧大華已勃然作色:“休想!我寧家明媒正娶的媳婦,從來只有朱英英!旁的人,就算帶著金山銀山來,也休想踏進我寧家大門!”
“可人家已經懷了你們寧家的種了呀。”塗之強陰陽怪氣地拍拍手,見寧大華態度強硬,便看向心軟且有些動搖的江菊。
“哎……”江菊欲言又止,沉寂片刻才抬頭說,“就是因為她肚裡的孩子,才叫我們左右為難呀。”
塗之強跟著長吁短嘆:“盛元馬上就要遠行。這件風流債,還是要早點解決才行。”
說著,轉身看向寧大華:“老寧,不是我講你,你就是太把自家門楣當回事。總覺著養了個文曲星下凡的兒子,就比街坊四鄰高出一頭,這才疏於對盛元的管教。瞧,如今出了這等醜事!再看我家那不成器的,雖處處比不上盛元,但他絕不會做出這種醜事,來為難我們這做父母的!”
這話明褒暗貶。既貶了寧家那向來被人吹捧有出息的盛元,又抬了自家那被人瞧不起的家寶。
江菊聽了,心中不悅,當即甩給塗之強一記白眼,張口便懟回去:“你可真是時刻沒忘記和我們較勁!”
“這哪是較勁,是……”塗之強正欲與江菊長篇大論,奈何被寧大華揮手阻止,硬生生打斷他的話。
“塗之強!”寧大華連名帶姓地呵斥,“閒得發慌就回家去!我們家的事,還輪不到你來插嘴!”
“哎,老寧……”塗之強瞠目結舌地望望夫妻二人,終究沒將腹中難聽話說出口,隨後搖了搖頭,悻悻地甩袖離去。
邁出寧家門檻,他越想越氣,只覺這對夫妻實在不識好歹,分明他塗之強不計前嫌登門關切他家兒子的醜事,反倒被他們給轟了出來。
“豈有此理!”他揹著手,疾步朝自家門口走,“甚麼東西!養出這等傷風敗俗的兒子,還對我大喊大叫!甚麼大才子,分明是跟寡婦風流廝混出野種的……”
自言自語的話說到此處,他猛然噤聲。剛抬起準備邁進門檻的腳,猛地頓在半空,轉頭看向東面。
“他寧大華不接受我的好意,那我就去找那寡婦講講。”說著便身子一轉,奔向東大街去了。
經過十字街時,他特意伸長脖子朝那“四時春”鋪面望了望,見裡面忙得不可開交,程耀金竟繫著圍腰忙進忙出的。
“嘖!”他鄙夷地咂嘴搖頭,“這世道真是反了!童養媳也能出門做生意,還做得有模有樣!講到底,還是他寧大華有福氣,不僅隨隨便便買回來的童養媳有出息,兒子還能找個有頭有臉的小妾。哎——老天不公啊,不公啊!”
這般嘀咕著,花溪酒肆的招牌已在眼前。
他進門便嚷著要見苗金花。
夥計不敢怠慢,立刻跑去二樓通傳。
倒是慌得周福驚出了身冷汗,險些以為塗之強忽然登門,是為塗家紅來討公道的。
幸得苗金花翩然擋在身前,袖風輕拂間便拭去了他滿身惶惑。
“塗叔!”苗金花驚訝地笑著,擺手邀請塗之強落座,一面吩咐夥計上茶,“這麼早肯定不是來吃飯的。可是找我有事?”
塗之強見她滿臉笑意,夥計又十分恭敬自己,忽覺這婦人並非傳言中那般輕浮,或許從前都是自己偏見了。
“是啊。”他端著長輩派頭,慢悠悠呷了三五口茶,再放下茶杯,含笑看向苗金花,卻又半晌不言語,反倒扭頭打量起廳內陳設。
苗金花只覺好笑,她豈是能輕易忍受這等鄉間男人擺譜,若不是為著周福,早將此人轟了出去。
“塗叔有事不妨直接講吧。”她甚至連這聲“塗叔”都不願喊,抬眼示意夥計退下,轉身落座。
塗之強瞅了眼侍立在側的周福,故意當著他的面,卻又壓低聲音,朝苗金花湊了些:“寧大華與江菊正在家商議怎麼發落你呢!”
苗金花聽聞,心中一緊,面上卻仍是春風拂柳般的淺笑,故作害羞地慢慢低下了頭:“這事……你們這些長輩,都曉得了啊。真是……”尾音化作一聲嬌嗔。
見她這般情態,塗之強咧開的嘴角又彎了幾分,只覺面前這小寡婦比想象中更有趣意,哪裡像鎮上人傳得那般不堪。
難怪寧盛元甘願為她痴狂。
“可不是都傳開了。”他笑笑道,“不過你放心,這件事,我絕對站在你和盛元這邊。苗夫人吶……不對,金花姑娘啊,眼下寧大華死活不同意讓盛元和離,他們捨不得英英那丫頭,盛元幾乎要和他們決裂了。”
“啊?”苗金花故作驚訝、為難,扭過身,蹙著眉望他,眼底流轉著恰到好處的驚惶,“這……”
“你先別急!”塗之強忙抬手,虛壓著她的驚慌:“盛元是我看著長大的,就跟我親生的沒區別。我又怎會狠心看著你們硬生生分開?不過……這件事——”
他故作高深,拖長話音,欲言又止的。
苗金花心如明鏡,且不論他要如何演戲,何不順水推舟,藉此人成功奪了寧家兒媳的頭銜?
“表叔,”她急忙吩咐周福,“快去給塗叔沏一杯小蘭花去,再拿些瓜果點心來。”
塗之強就愛貪些小便宜,聽了此話,頓時笑出了聲,還要假模假式故作推脫幾下。
“塗叔就別跟我客氣了。”苗金花含笑嗔道,隨後壓低著聲音問,“敢問塗叔,此事要如何轉圜?我也是一時糊塗……哎——如今,不僅傷了英英姑娘,又為難了盛元,還讓長輩們為我爭吵!實在是罪過!我都不曉得要怎樣做,才能贖清我的罪過?”
她低垂眼瞼,連連輕嘆,再吸吸鼻子,故作將要哭泣之狀。
“你能有這份心,就相當於贖罪了!”塗之強安慰道,“寧大華向來最看重他那臉面。此事要是在鎮上傳開,必然會讓他乖乖來求你進門。到時候,你不就是寧家兒媳婦了嗎?”
“這樣啊?”苗金花故作茫然,扭頭為難地望著他。
他撫掌大笑,挑眉問:“怎的,你還心疼起未來的公爹嗎?”
“對啊,”苗金花含羞笑道,“他畢竟是盛元的爹。我若做得太過分,只怕往後不好相處。”
“你要是信得過我,這件事,我就替你辦了。”塗之強大手一揮,主動接下這樁棘手事。
苗金花輕啟朱唇:“這會不會……”終是將未盡之語化作一聲輕嘆。
塗之強斜睨她,訕訕一笑:“就是寧大華曉得後,必然會上門找我算賬。哎——可我……哎——我想幫你們呀!”
“那這……”苗金花總在關鍵之處保持沉默。
“我曉得。”塗之強見她不夠開竅,便顧左右而言他,逐步引著她往下說,“先前我家紅不願嫁去汪家,都是金花姑娘幫忙勸的。這份情,我塗之強記著呢。”
“我與家紅妹妹素來投緣,能幫的,自然幫襯著些。”苗金花笑道,斜眼飛快打量一眼對方。
“哎——”塗之強突然重重嘆氣,“要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家寶,也能得金花姑娘的幫襯,那可再好不過了。”
“塗叔這話的意思是?”苗金花本以為他想趁此訛錢,不料竟是為他兒子謀劃。
塗之強厚著臉皮笑道:“不曉得你們這還缺端茶送水的嗎?”
“缺啊!”苗金花回答得飛快,眼睛倏然亮起來,一副全然本能反應的模樣,“塗叔是想給我介紹個得力的幫手嗎?”
“你看我家那不成器的東西,行嗎?”塗之強含笑問,瞥見夥計捧著茶盤走來,便急忙看了過去。
苗金花趁機厭惡地瞥他一眼。她心中清楚,他家那不成器的塗家寶,像個爺似的,根本不是做夥計的料。留他在身邊,只會要惹出麻煩。
可眼下這盤棋還得往下走,她只得同意。橫豎先將人領進門,往後是搓圓捏扁,還不是她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