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 曝光篇
寧盛元並未留宿,雲收雨歇後他便起身整理衣冠,匆匆離開了花溪酒肆。
苗金花幾番軟語挽留,終究沒能留住他。待他背影消失在門口,她唇角那抹佯裝幸福的笑意,逐漸凝固成霜。
躺在尚有餘溫的錦被裡,她回味方才那番不同往日的親暱,再思及以往每回親熱時寧盛元的被動與匆促,疑雲便自心底層層漫起。
他怎會突然就轉了性?腹部因著劇烈衝撞隱隱作痛,她輕撫小腹,倏然間心念急轉。
“他定是存了心要讓我小產!”她迸出一聲冷笑,自言自語,“好你個寧盛元,當真狠得下心!竟用這陰損招數謀我性命!”
話音未落,冷笑已化作得意。
她抽出錦被下光滑白皙的手臂,露出半截香肩,在寧盛元方才躺臥之處緩緩摩挲。
“既然你如此用心想除去這個孩子,我倒偏要在你遠渡重洋前,真真切切懷上你的骨肉。待你學成歸來,便能直接做爹!”
次日清晨,窗欞投進的光影較往日更刺目些。
推窗望去,但見屋頂、枝頭、街面,皆覆了皚皚白雪,將天地間所有秘辛盡數掩埋。
她對鏡理著妝容,隨後喊來周福,吩咐道:“外頭雪深路阻,你帶兩個人,去寧家門前清出條道來。再去廚房拿兩斤桂花糕帶過去,代我向寧家二老問安。”
周福應聲抬頭,堆著笑試探:“寧家老兩口如今對夫人沒有成見了嗎?這般明著送禮過去,會不會……”
後半截話堵在喉嚨裡,終未出口,只是望著侄女,等候她示下。
苗金花扭身踏著木梯下樓,邊走邊道:“縱有千般成見,如今也阻擋不了我與他們兒子的情分。”
“可他們依舊不肯同意寧公子與姓朱那丫頭和離。”周福低聲提醒,這話自是真心為侄女盤算,唯恐她行差踏錯吃了暗虧。
苗金花勾出一絲笑意:“那丫頭早已瞧不上寧家。要不是高飛橫在中間,不許我動手,我又怎會遲遲不動她?還讓她盤下程耀金那鋪子!想想此事,便覺憋屈!”
“對啊,這正是我擔心的地方。”周福左右張望,見一樓大堂空寂無人,這才湊近半步低語,“瞧她那四時春如今生意紅火,再有高飛明裡暗裡幫襯,長此以往,只怕要成了夫人的絆腳石。”
苗金花聞言輕撚手中帕子,嘆息聲裡帶著三分忌憚:“高飛真是個禍患。可高家豈是我能輕易動的?想要將這尊大佛請出梅河鎮,難如登天。”
“夫人不是講如今已是中華民國了嗎?那高家還能像從前那般威風嗎?”周福對此不甚懂得,他只知高家是連苗金花也不敢輕易得罪的,具體威風到何種程度,哪是他這等車伕能理解的?
苗金花眸光漸暗:“盤根錯節的關係,豈是改朝換代便能覆滅的。我現在憂心的是,高飛突然來到梅河,恐怕早已嗅到了甚麼風聲。”
“夫人要是真的擔心,不如找人……”話說一半,周福忽收住話頭,悄悄朝苗金花做了個切刀的手勢,渾濁的眼裡泛起殺意。
苗金花心領神會,卻只垂眸盯著腳下,半晌不語。
周福急道:“我瞧他對那姓朱的丫頭格外上心,要是讓他曉得當初是我躲在那丫頭床底,搞不好就找上門來。”
“此事你做得滴水不漏,他又怎會曉得?”苗金花胸有成竹地笑笑,“就連那幸福客棧的掌櫃和夥計,都不曉得你曾藏在那丫頭的廂房裡,他高飛又不是大羅神仙,還能掐指算出來不成?”
周福正要接話,瞥見夥計從後院掀簾進來,當即斂了神色,堆起笑來:“我這就去給寧家清雪。”
飄了一夜雪花,寒氣凝冰,青石路面上結著薄薄冰凌。步履踩過時總要帶起碎雪,若不留神便要滑了腳步。
待趕到西大街,兩旁宅院前已是人影攢動,鄰里們說笑著揮鍬剷雪。
寧家門前那道青衫身影格外醒目,寧盛元正躬身握著鐵鍬,獨自清雪。
周福忙含笑上前,朝身後兩個夥計遞個眼色,二人立即接過鐵鍬。
“寧公子,”他虛扶寧盛元臂彎將人請去一旁,“這等粗活哪是你該沾手的?夫人特地囑咐我們過來搭把手。”
寧盛元蹙眉望向這三個不速之客,心中記掛著苗金花腹中動靜,狀若隨意道:“多謝。今天真冷,金花……可起身了?”
周福早從苗金花那裡得知內情,自然明白寧盛元這突然關心的背後深意,便含笑回答:“夫人起身了,正在酒肆吃早餐呢。她惦記公子與二老,特意差我們過來。”
寧盛元喉結微動:“她……早起可有不適?”
“並沒有啊。”周福答得滴水不漏。
寧盛元若有所思地頷首,心不在焉地看向地上碎雪。
周福斜眼覷他神色,笑著試探:“公子忽然這般牽掛夫人,可見是當真將我們夫人放在心尖上了。真好!不過,公子突然這樣問我,可是覺得哪裡不妥?”
“沒有。”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著,寧盛元強行拽回飄遠的思緒。他心底疑雲翻湧,分明醫書有記載,婦人初結珠胎最忌房幃之事,稍有不慎便會釀成憾事。
昨夜那般癲狂糾纏,連他自己今早都腰膝痠軟,怎的苗金花反倒安然無恙?
見他眉間鬱結,周福心如明鏡,忙虛扶著請他進屋:“公子回屋歇著,這有我們照應。”
正說著,恰見塗家紅與塗家寶一前一後提著鐵鍬從堂屋出來。
周福忙三兩下理理皺巴巴的灰布棉襖,挺挺腰板,笑呵呵迎了上去,先是向塗家寶問好:“塗公子來也清雪啊。”
塗家寶與他不熟,忽見他堆笑迎來,便好奇打量他,一面點頭回應。又見寧家門前兩個生面孔正彎腰剷雪,便大聲問:“你們是哪來的活菩薩,竟幫著寧盛元幹活?”
“肯定是苗姐姐的人!”塗家紅話音未落,周福那雙渾濁老眼,便已黏在她身上。
“家紅姑娘要是不想幹活,我們也可以幫你。”周福笑道。
這話正中塗家紅下懷,見有人主動求著幫忙,她哪有不應之禮?隨手便將鐵鍬遞給了周福:“那就多謝周大叔了。”
“哎!應當的!”周福求之不得。當著小姑娘的面,利落地剷起雪來,彷彿年輕了二十歲,幹起活來,竟比身後那兩個年輕夥計還要利索三分。
塗家兄妹索性立在門前望著。塗家寶將鐵鍬支在身前,雙手交疊搭著鍬柄,目光隨著周福起落的鐵鍬移動。
周福為在塗家紅面前賣弄,將鐵鍬舞得虎虎生風,每剷起一抔積雪便要抬眼望她一下,褶皺裡嵌著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。
塗家寶將這情景盡收眼底,驚得先瞪向周福,又猛地扭頭攥住妹妹的手腕,不由分說地將人拽進了屋內。
“你幹甚麼?”塗家紅被他扯得踉蹌,腕上頓時泛起紅痕。
“那車伕為甚麼和你眉來眼去?”他壓低著聲音質問,“你與他是不是有甚麼見不得光的事?”
這話驚得塗家紅心中一怔,霎時記起中秋前夜,周福那硬邦邦之物抵住她身子時的觸感,慌得不知所措,直勾勾望著她哥,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塗家寶見她神色惶惶,只當猜中醜事,抬手便指著她鼻子:“我講他怎會好心來幫我們剷雪,原來是和你有關係!塗家紅,你是昏了頭嗎?他這老頭只怕比爹還要大,你竟和他……”
“你瞎講甚麼!”塗家紅被“見不得光”四字駭住,想起中秋夜莫名丟失的女子清白,又被她哥胡亂指責,心中冤屈噴湧而出,“我沒有!他要來剷雪,不是我讓他來的!哥,你自己心術不正,倒要來汙我名節!”
塗家寶盯著她:“我看分明是你心裡有鬼!塗家紅,你別在外面給我們塗家丟臉,聽到沒有?”
“我看丟臉的人是你吧!”塗家紅梗著脖子將他頂回去,憤怒瞪著她哥。
正當兄妹二人僵持不下,周福搓著手跑了進去,賠笑解釋:“塗公子可千萬別誤會!是我家夫人讓我們來掃寧家門前雪。我曉得你們與寧家交好,這才順手幫你們。要是你們覺得不妥,我這就不掃了!”
塗家寶立刻換上笑臉:“雪自然還是要掃的。既是苗夫人的好意,我們怎敢阻止!有勞周大叔幫忙。”
他忙殷勤地將周福送去門外,目送他重新執起鐵鍬。
轉身回到堂屋,見妹妹半蹲在窗下,窺視外面動靜,便湊過去低聲問:“寧盛元與苗金花當真有私情?”
“你瞧瞧對面。”塗家紅朝窗外努努嘴,“這還能有假嗎?我早發現他倆好上了。不過,哥,這事你要把它爛在肚子裡,尤其不能讓寧家人曉得。”
塗家寶從鼻子裡哼出聲:“這就是爹整天掛在嘴上的書香門第?秀才兒子與寡婦暗度陳倉,童養媳又在十字街跟假洋鬼子不清不楚。都不是甚麼好東西!還不如他家那傻子乾淨!”
“出來了!出來了!”塗家紅連連提醒她哥窺向對面。只見寧大華沉著臉邁過門檻,冷冷掃視門前清雪之人。
“誰讓你們來的?”這聲喝問驚得兩個夥計險些脫了鐵鍬。
周福忙笑著迎上去:“寧師傅,是我家夫人惦記公子,讓我們來……”
“住口!”寧大華呵斥,瞪著他吼道,“都給我走!我們寧家門前雪,不需要外人來掃!”
周福僵在雪地裡沒動,那兩個夥計也沒敢再動。
見他們不願離開,寧大華又踏前一步厲喝:“趕快走!”
三人這才灰溜溜地收拾工具離去。
看得塗家兄妹在屋內捂嘴偷笑。
“瞧寧叔氣的,臉都快綠了。”塗家寶在自家屋內悄聲竊笑,“這回肯定要打寧盛元了。”
“我們去看看?”塗家紅提議。
塗家寶嗔道:“去甚麼去,趕緊出去掃雪!不然待會爹出來,就該是我倆要捱揍了。”
二人佯裝剷雪,實則豎著耳朵,偷聽寧家屋內動向。
只聽寧大華在後院大聲質問寧盛元:“那苗金花到底想要怎樣?她雖幫你牽線去東洋求學,可不能就這樣壞了你名聲!寧盛元,你執意要與英英和離,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婦人?”
“甚麼?”兄妹倆面面相覷,驚得四目圓睜。塗家紅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,“朱英英真要被休了?”
“是和離!”塗家寶糾正。
塗家紅聽而不聞,只沉浸在她的暢快裡:“就算她能力通天,有了鋪面,還不是被休!不安分的女子,果真沒有好下場。”
“她那鋪面……應當是高飛給她盤下的吧?”塗家寶道,“就憑她朱英英,哪有這手腕與錢財?”
塗家紅聞言,氣得猛地直跺腳:“我講她為甚麼要接近高飛,原來是為了錢!高飛肯定被她那假裝楚楚動人的模樣給騙了!”
又聽寧大華在後院呵斥:“你去把話講清楚!就算不去東洋求學,也不要與那寡婦來往了!”
隨後寧盛元揚聲回道:“爹,這事你就別管了,我自有打算!”
說完,腳步聲已朝堂屋走來。
慌得兄妹倆手忙腳亂地竄回堂屋,縮在門板後大氣不敢出。待寧盛元負氣走出家門後,二人才從門後探出身子,伸長頸脖張望。
“這等好戲,就該讓爹聽聽,讓爹也高興高興。”塗家寶陰惻惻笑道,“正好寬慰他老人家為那二百兩銀子難過的心。”
塗家紅急問:“餘下那一千兩,朱英英怎麼講?”
“她現在整天躲在鋪子裡,我哪見得到她呀。”塗家寶嚷道,轉身走向後院,打算將這件新鮮事,告訴爹孃。
塗家紅追問:“你不能上門找她去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