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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七十九 思念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七十九 思念篇

朱英英今日心中暢快,不與高飛矯情,她拍了拍掌心塵土,轉身面朝他,端端正正彎下腰,拱手拜了一拜,偏不開口提拜師二字。

高飛微微頷首。忽又眉峰一挑,旋身坐去長凳上,右臂悠閒搭著八仙桌沿,抬頭凝視她:“拜師豈有不跪之禮?”

朱英英信手從桌上撈起一塊黑黢黢的抹布,二話不說就朝他門面砸去。

高飛倏然起身,衣袂一轉,輕巧避開。抹布擦過長凳,滑落地上。

“朱英英,你竟毆打親夫!”他故作肅容,眼底卻漾著笑,兩步逼近,“你素來熟讀律法,講講這是何等罪名?我該如何罰你?”

朱英英斜睨他一眼,徑自越過他走向長凳,彎腰拾起抹布:“如今已是中華民國,想來我從前讀的那些律法,應該沒了用武之地了吧。所以呢,關於毆打親夫一事,自然也就不必追究了。”

原是要順他的話頭戲謔一番,沒想到竟著了他的道。

他果然得逞似的笑出了聲,負起雙手,在她鋪子裡悠悠踱步,目光四下巡睃,緩緩點頭。

“孺子可教。如今你不僅認了我這親夫,還同我一般做起了正經生意。往後,會像我那般越來越好。”

朱英英聽了,只覺難為情。她方才沒能注意,便將“親夫”二字脫口而出。此刻若要挽回,反倒顯得矯情,索性由著它去。

望著他那挺拔的背影,她抿了抿嘴,彎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:“請問高老闆,我這鋪子與你有何干系?你是投了銀錢,還是出了力?”

餘光瞥見東面壁上自鳴鐘,她又補充了一句:“難不成送了一座西洋鍾,就成了我鋪子的東家?”

“你我夫婦一體,你的不就是我的。”高飛依舊背對著她,從容巡視著鋪面。

朱英英眼波一轉,笑道:“既如此,那餘下的一千兩,高老闆就免了我的債吧?”

待他聞聲轉身,她嬌嗔地望望立在門邊的爐子,故意蹙起眉,軟了聲氣:“我這小本買賣,自然不及你那銀行與航運公司。既要填同慶號的窟窿,還要籌措賠給你的款子,實在有些左支右絀。”

高飛好整以暇地負手望著她,眼裡滿是玩味的笑意,像是在盡情欣賞她的表演。

話音落下許久,仍不見他開口,朱英英不由挑起眉梢:“嗯?”為何只是這樣凝視著她,卻一言不發。

高飛依舊立在原地,默然不語,目光沉靜地望著她。

直到看得朱英英渾身不自在。她借轉身放下抹布,避開他那深不見底的目光。

“隨我一同回縣城過年,”他終於開口,“我就免了你那一千兩。非但如此,那二百兩賠銀,也盡數歸你。”

朱英英立刻搖頭:“盛元年後便要遠行,我自然是要陪著他。去你們高家……算賬嗎?我倒真想當面問問令姐,當日為何設計將我搶去,至今卻一句歉意的話都沒有!”

她說著,抬眼迎上眼高飛的目光,上前一步,放膽挑釁:“如今可不是大清朝了。你們高家也該……落敗了吧?”

不料,高飛竟抬起手,在她額上用力叩了一下,語帶嗔怪:“不要口無遮攔!這話在我面前可以講,但離開我身邊,決不許胡言亂語!大清朝雖亡了,但昔日的朝廷黨羽還在。只要表面順從,他們照樣能安享高官俸祿。”

朱英英平白捱了一下,心中很是不服,她摸了摸額頭,抬起下巴反擊,仰著臉直直看他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即便能保得住俸祿,只怕也不似往日那般風光了。”

高飛聞言,倒勾起嘴角笑了:“這其中的滋味,你不如去問問張喬金。他最是清楚,想必能給你講個分明。”

“提起來,倒好些天沒見到張大人了。”朱英英被他一點,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,上回見面,還是半月多前處置塗家那會。

“他正忙著奔走縣裡,竭力保他那頂烏紗帽去呢。”高飛說著,踱到長凳旁坐下,慢條斯理地翹起腿,左臂隨意搭著桌面。

“怎的,新政府……不要這巡檢司了嗎?”朱英英會意,壓低聲音追問。關於新政局的事,她從《申報》上看了許多,略有了解。

高飛笑了笑:“何止巡檢司,就連我們這長辮子,往後也留不得了。如今萬事崇尚西洋,講究一切從簡。若有機會,我帶你去上海見識一番,那裡洋人匯聚,是當下國內最為繁華之地。”

“就像我們在安慶看過的那些畫報上一樣嗎?”朱英英急忙問,眼裡閃著好奇的光彩。

“對啊。”高飛這聲應答顯得格外隨和親切,語氣熟稔得彷彿早已是她多年的親屬。隨後他轉頭看向東面牆上的自鳴鐘,溫聲道,“過來,我教你認鍾。”

他講得頗為簡單,只解釋了何為時針,何為分針,何為秒針,它們又如何各司其職的。

便讓朱英英自行抬頭觀察。

朱英英起初有些茫然,待立在鐘下,凝神回想他方才的指點,便逐漸理出頭緒,慢慢嘗試讀出了時刻。

“此刻是下午六點二十一分。”順利念出時間,她欣喜地轉過頭問他,“對嗎?”

高飛眼中含笑,打趣道:“朱老闆如此蕙質蘭心,又怎會錯呢?”

朱英英嘴角揚起一抹得意,扭頭繼續端詳那自鳴鐘的走針。

高飛站起身,雙手隨意插進西褲口袋,緩步踱至她身後,聲音近得幾乎貼在她耳畔:“明天我要離開梅河,去一趟上海,再轉道去安慶。你可有甚麼想要的?”

溫熱的吐息輕輕拂過她頸後的肌膚,一陣微癢襲來。她猛一扭頭,視線不偏不倚,正好撞進他那雙含笑的眼裡。

目光交織那瞬間,她心頭竟毫無章法地“砰砰”亂跳起來,帶動全身血液隨之沸騰,迅速衝向耳根,燒灼出一片滾燙。

“報紙!”好在心神尚存幾分清醒,張口便回答,“若有印得好看的畫報女郎,給我帶幾張回來,我想貼在牆上。”

高飛歪頭打量那面牆壁,皺眉笑道:“早點鋪子,懸掛西洋畫報……是否過於奇怪?”

“你先給我帶回來嘛。”朱英英擠出一抹巴結的笑。

“好。”高飛應了聲,轉身便朝門口走去。

朱英英急忙追問:“你甚麼時候回來?”

“嗯……”他腳步未停,邊走邊答,“順利的話,趕在春節前,若是耽擱了,可能……”

他話還未說完,朱英英便驚訝地打斷:“春節前?那豈不是將近一個月!你要離開那麼久?”

高飛聞言轉過身來,笑吟吟地望著她:“怎麼,你捨不得我?”

“我……”朱英英險些又著了他的道,忙斂容正色,“我不過是……惦記我的畫報和報紙而已。”

高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邁步踏出店門,身影漸漸融入門外昏暗的夜色裡。

待門前空寂下來,朱英英慢慢走去門口,探身朝銀行方向望著,只見一片沉沉的漆黑。她心裡空落落的,也不知是何緣故。

約莫過去八九日,正值午時,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嚷嚷有她的信。

她只覺好奇,趕忙迎出去接下,一眼便見寄信人地址寫著“上海”。

她頓時欣喜起來,篤定是高飛來寄來的信。急忙拆開那寬大厚實的黃色信封,裡面果然工整地疊著兩份《申報》,另有兩張時新畫報。

她含笑將畫報端端正正貼在自鳴鐘兩側,學著西洋百貨公司的貼法,左看看,右瞧瞧,覺得畫報那暖黃的底色,與自鳴鐘的鎏金色十分相襯。

以後每個早晨,忙於生意間隙抬頭,總能瞧見時鐘與畫報,這兩樣東西,莫名給她一整日的好心情。

臘月漸深,臨近除夕,鋪裡也愈發忙碌,幾乎抽不開身。唯有每日傍晚打烊後,她才能偷得片刻清閒,取出高飛寄來的報紙,反覆細讀時局動向與外界的新鮮訊息。

次日,竟又收到一封高飛從安慶寄來的信,裡頭照樣是新鮮的報紙與精美畫報。

見寄出地址已是安慶,她心想,他應該快要回來了。

眼看除夕將近,他也確實該回來了。

這日晚間,門前寒風凜冽,她正欲合上最後一塊門板。卻見朦朧夜色中,有個熟悉的身影,正一步步朝“四時春”走來。

待人走近,她藉著燈光認出:“盛元。”再看他身後,還跟著寧盛雪,二人漸漸走到鋪子門前那昏暗燈光下。

背後昏暗的夜色,像是要飄雪。

“你好些天沒回家了。”寧盛元邊走邊道,“盛雪想你,讓我送她過來陪陪你。”

他說著側身讓開,看樣子並不打算入內。寧盛雪卻已急忙擠進門,一邊吹著通紅的雙手,一邊連連跺腳:“凍死了!”

“你不進來嗎?”朱英英望著他,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
寧盛元搖了搖頭:“好像要下雪了,我就不進去了。明早爹孃還要過來幫忙,萬一路上積了雪,行走不便,我要留在家裡剷雪。”

“好。”朱英英點頭應下,恰巧一陣寒風吹來,凍得三人只打哆嗦。

寧盛元趕忙推她進了門,順手替她們將門板合上。隔著門板,聽著門內傳來的說笑聲,他獨自立在寒風裡,也不知默然站了多久。

直至夜空開始飄下疏落的雪點,他才抬頭望了幾眼,轉身踏下臺階。餘光瞥見永安街的街口,略一思忖,終究還是舉步,朝著花溪酒肆的方向走去。

他冒雪前來,又是頭回主動探望,高興得苗金花合不攏嘴,急忙領著他進入溫暖的廂房。

中央的炭盆“噼啪”作響,亮黃躍動的火焰,讓人一進門便覺周身寒意盡褪。

“快,先烘烘手,可別凍壞了。”苗金花如同照顧孩童般殷切,引他坐去椅上,為他倒上熱茶。

寧盛元伸手在炭盆上烘著暖,見她含笑忙碌的身影,心下一定,決意將那心中反覆盤桓半月之久的謀劃,就在今夜使出。

接過她遞來的熱茶,連喝了好幾口,待身子暖和起來,才將茶杯輕輕放在身後茶几上。

苗金花搬來一張小凳,親暱地坐到他腿邊,伸手便塞進他臂彎,挽著他:“你可是頭回晚上來找我。怎麼,想我了?”

她扭頭望著他笑。

寧盛元便轉頭看向她:“這些天,我想了許多。事到如今,無論我心中有多少氣,可你畢竟在我最難時幫了我。此番我能去東洋求學,也全仗了你出力。爹特意讓我來謝你,我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,便來了。”

“哎呀,真的嗎?”苗金花臉上頓時堆滿笑容,整個人軟綿綿地依偎在他臂膀上,仰頭望他,“你總算想明白了?”

“嗯。”寧盛元略帶靦腆地點頭,目光卻垂落,望向躍動的炭火出神。

苗金花伸出手,指尖輕輕探進他的指縫,與他十指相扣,喃喃低語:“那今晚……就留下來吧。既然伯父都已點頭,我想伯母也不會再講甚麼。待你與朱英英和離之後,我們便能堂堂正正做夫妻。你儘管放心去東洋讀書,家裡一切有我,我定會好好照料。”

寧盛元只低低應了一聲,並不與她對視。

“餓不餓?”苗金花柔聲問。

他搖了搖頭,沉默片刻,忽話鋒一轉,抬眼看向她:“你……腹中的孩子,可還安好?爹孃終究是惦記這個孩子的。我……我自然也是掛心的。”

苗金花頓時眉飛色舞:“當然安好!他可是屬於我倆的骨肉,我一定會好好護他周全,絕不教他受半分傷害。”

“那今晚……”寧盛元欲言又止,故意側過臉作出羞赧之態,“算了,我再同你講會話,我就回去了。”

“那怎麼成!”苗金花果然中計,她嬌嗔著晃了晃他的手臂,“你好不容易來一趟,我怎捨得讓你走?再講,你馬上就要遠行,我恨不得你夜夜陪在我身邊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寧盛元故作遲疑,“會傷著你腹中的孩子。”

苗金花立刻湊近他耳邊,氣息溫熱,帶著幾分嬉笑,低語:“你輕一些……不就好了?”話音落下,溫熱手指已悄然滑至他腰間,欲解其帶。

“金花,不可!”寧盛元一把按住衣襟,目光沉沉地凝視她。

她卻早已將所謂寡婦本分拋諸腦後,整個人撲向他懷裡,雙臂環上他頸脖,仰頭便吻。

寧盛元只得順勢演下去。

二人滾入衾被之間,他暗下狠心,使盡蠻力,誓要藉此了斷那腹中不該存在的生命。

苗金花卻只道他情動至此,愛意濃烈方顯這般激烈,便也縱情投入,渾不知那溫柔纏綿之下,藏著他冰冷的殺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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