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八送鍾篇
臘月初一,天光未徹,四時春的燈火早已暖融融地亮了起來。
寧盛雪睡眼惺忪,打著哈欠在灶前添柴。程耀金腰間繫著粗布圍裙,正手腳利落地擺七桌凳碗筷。
朱英英則不慌不忙地守在油鍋旁,用長筷緩緩翻動鍋中金黃的獅子頭。
寧大華與寧盛元已在門外備好竹竿,只等吉時點燃爆竹。
江菊擠在門檻邊,嗓音亮堂地來回指揮,瞧著她忙得團團轉,卻也不知究竟忙出了甚麼名堂,只是她那氣勢儼然是這鋪面真正的主事人。
這片蒸騰喧鬧,映在朱英英眼裡,化作一抹無聲的笑意。
“英英,快來!”江菊見獅子頭起鍋,急急招手,扯著朱英英就往門口去,“揭紅綢,該放炮了!”
朱英英被她拽得步履微亂,含笑走到門前,見外頭已聚了不少看熱鬧的相鄰,便也笑意盈盈地朝眾人頷首。
恰在此時,高飛來了。
他依舊一身西洋打扮,暗紅西服,外罩灰絨大氅,從容踏破人群,翩然而至。身後緊隨的黎勇懷裡捧著一暗紅狹長錦盒,瞧不出那裡頭裝的是甚麼。
人還未踏上石階,他已含笑拱手,聲清如玉:“恭喜朱掌櫃。”
隨後贈上一句吉祥話,擲地有聲:“祝朱掌櫃生意興隆,鴻業長旺。”那雙墨黑的眼裡,笑意深不見底。
朱英英迎著他的目光,面上也端出恰如其分的客套,與他周旋起來。
他這一來,寧家以及眾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寧大華手裡的爆竹懸在半空,江菊仰著臉看得出神,程耀金更是堆起滿臉討好的笑。
唯有寧盛元,只淡淡瞥了高飛一眼,便默然轉身,將寧大華手中鞭炮高高懸起。
“多謝高經理。”朱英英會意一笑,目光輕輕掠過黎勇懷中的錦盒,心下思忖高飛攜黎勇前來,必是另有深意。
高飛側身微讓,順勢指向那狹長紙盒:“這是敝行為四時春備下的一份開業薄禮,還望朱掌櫃莫要嫌棄。”
禮物?朱英英心下暗喜,視線在那錦盒上略作停留。
“多謝高經理!”寧大華忙不疊迎上前接過錦盒,轉身時不忘朝朱英英遞了個眼色。
英英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道謝,忙含笑補上一禮:“高經理費心了。”
“英英,快揭紅綢。”寧大華安置好禮物折返門前,恐誤了吉時,連聲催促。
奈何朱英英身量尚欠,踮起腳尖仍差著寸許。她勉力伸手,姿態雖略顯侷促,卻仍竭力保持著從容。
寧盛元本欲上前相助,卻見高飛早已搶先一步,抬手輕巧得助她扯落了紅綢。他默然收回半伸的手,退後半步。
爆竹聲霎時炸響,漫天紅紙屑迎著朝陽紛飛,隨風炫舞,最終飄灑在門前青石板街心。
“四時春早點鋪開張啦——”朱英英雙手攏在唇邊,朝長街笑吟吟地喊道。
轉首間,恰對上高飛含笑凝視的目光。二人視線相纏,會心一笑。
站在他們身後的寧盛元,靜靜望著二人並肩的背影,臉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漸漸凝滯。
這時,往日的攤友們竟都撇下自家生意,熱熱鬧鬧地聚到鋪面前,爭著向朱英英討要新出鍋的獅子頭。
那賣梨大姐的嗓門最是洪亮,扯著喉嚨笑道:“小丫頭,我就曉得你是個有出息的。大家看看,她不聲不響的,就把鋪子開了起來。竟還讓程耀金,成了她的夥計!”
這話正說到眾人心坎上,攤友們紛紛點頭稱是。
江菊極其樂見這熱鬧光景,沒等朱英英答話,她便迫不及待地笑道:“可不是嘛!往後還要靠各位街坊多照應我家英英呢!”
說者無心,聽者卻是一怔。攤友們想起往日如何合夥排擠朱英英的情形,此刻聽了這話,竟有些訕訕的,連討要獅子頭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對,我娘講得對!”朱英英心如明鏡。生怕再與攤友們生了嫌隙,急忙將江菊的話圓了回來,“往後還請各位叔伯嬸孃多多指點!我年輕,不懂事,若有做得不周到的,還望大家海涵!”
說罷,落落大方地朝眾人行了個拱手禮。
看得江菊眼眶發熱,總算見到自家這不成器的童養媳,給家人掙了回顏面。
寧大華亦是激動,笑得合不攏嘴,連連擺手邀請看客進門。
眾人這才熱熱鬧鬧地湧進店堂。
人聲鼎沸,朱英英趁機偏過頭,湊近高飛耳畔,俏皮低語:“錦盒裡裝的甚麼?”
“一座西洋鍾。”高飛輕聲回應。
“送鍾?”朱英英倏地轉頭,滿臉驚詫,“難道你不曉得,送鍾是犯忌諱的嗎?”
高飛朝她略偏過頭,低聲笑道:“我贈你的是‘時辰’,並非是‘鍾’。在堂間懸一座西洋鍾,往來客人抬眼便知鐘點,還怕留不住熟客?”
“算你會講話。”朱英英驕矜地睨他一眼,正欲再言,卻聽江菊在鋪子裡連聲催促她炸獅子頭,只得匆匆轉身入內。
高飛目送她背影莞爾,餘光瞥見身側靜立一人。定睛看去,寧盛元正默然凝視著他,臉上不見波瀾。
“寧公子。”高飛優雅轉身,含笑致意,“聽聞寧公子年後便要遠赴東洋,行裝可都備妥了?”
寧盛元執手還禮:“勞高經理掛心,還有些時日,暫時還不急。倒是在下有句話想問問高經理,不曉得能否借一步?”
“但請無妨。”高飛含笑擺手,引他步下臺階。
身後鋪內忙得不可開交。往日喜愛獅子頭的老主顧們紛紛登門道賀,連徐三順也坐在堂中。
寧盛元略看了眼,便隨高飛穿街而過,二人沿著南向的永成街緩步而行。
“高經理想必已經曉得,我正與英英商議和離之事?”剛離了喧囂人群,寧盛元便開門見山。
高飛微微頷首:“略有耳聞。”
寧盛元倏然駐足,轉身面向高飛,神色懇切:“當初高經理是如何從幸福客棧搶走英英,此事我已不想追究。而今,只想託付一句,請高經理替我好生照拂英英。她的餘生,我便交與你了。”
高飛意味深長地朝他微微一笑,卻不著他的道:“寧公子既願東渡倭國求學,三月那樁事的真相想必已瞭然於心。既然如此,‘追究’二字實在不該出自你口。至於英英——她的餘生,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。高某不會越俎代庖,也無權干涉。”
“高經理此話何意?”寧盛元面露愕然。
高飛但笑不語:“抱歉,我還有事,失陪了。”說完,翩然轉身,灰氅在晨風中輕揚。
徒留寧盛元怔立原地,望著那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,滿腹疑雲無處著落。
待回到四時春,只見鋪內賓客盈門,連個落腳的空隙都難尋。望著滿臉笑容與顧客說笑的朱英英,寧盛元倏然驚覺,他與英英早已背道而馳,越走越遠了。
既插不上手,索性默然離去。
恰逢朱英英抬頭望向門外,便見他垂首遠去的背影。原想喊他,可記起這些時日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鬱,終是咽回了已到唇邊的話語。
待首波食客漸散,鋪內總算得了片刻清靜。江菊和程耀金早已累得氣喘吁吁,唯獨寧大華仍不知疲倦地忙前忙後,還時不時說幾句玩笑話逗趣。
“哎喲!”江菊癱在長條板凳上,“這把老骨頭真要散架了!”
程耀金也癱坐一旁,撐著桌沿喜形於色:“早曉得做這生意這麼好,朱掌櫃早就該收了我的鋪子。”
朱英英聽聞,朝他微笑:“現在也不晚。”
“英英!”寧盛雪忽然抱著高飛所贈的禮盒跑來,“我想看看這裡頭究竟是甚麼?”
“開啟看吧。”朱英英含笑頷首。
寧盛雪急忙將錦盒置於桌案,幾人迫不及待地拆開繫帶。但見盒蓋掀處,一架鎏金西洋自鳴鐘靜靜臥在明黃錦緞之中,鐘面琉璃映著晨光,流溢著異域的風雅。
“這是……那……”寧盛雪指著那物直嚷嚷著,卻偏叫不出名目,急得扭頭向朱英英求援。
“西洋時鐘。”朱英英手上活計不停,隨口應道。
這話瞬間引得一屋子人都圍攏過來,個個伸著脖子細瞧那金燦燦的物件,有好奇者還伸手輕輕撫摸。
“不會是金子做的吧!”不知誰驚歎一聲。
朱英英但笑不語,就這樣讓顧客誤以為自家鋪裡供著座金鐘,似乎也是個不錯的彩頭。
忽然間她明白了高飛的用意!
“高經理出手真大方!”程耀金撫著鍾殼細細端詳,忽見底座雕著一隻展翅的雲雀,忍不住笑問,“這鳥莫不是還會叫吧?”
“會啊!”寧盛雪搶著答道,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,竟還像模像樣地指點起旁人識鍾來。
這架西洋鍾,果真成了鎮店的寶貝,招來不少看新鮮的顧客。尤其是帶著孩童的人家,既要認鐘點,又要嘗吃食,直把四時春鬧得直到未時三刻才漸漸清靜下來。
寧大華似是當真不累,待客人散盡,他便催著朱英英校鍾。
可朱英英對此一竅不通。
寧盛雪便一溜煙跑往銀行,硬將黎勇拽了過來。
黎勇含笑調準時辰,略講解幾句,見眾人仍一臉茫然,只得作罷。
最後寧大華學著銀行的式樣,鄭重其事地將鍾懸於堂前粉牆上。
稍微歇息片刻,江菊便起身幫著收拾碗盞。程耀金如今既為夥計,自也不敢輕易閒著。
寧大華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閒談。寧盛雪則坐在角落哼著小曲自得其樂。
待諸事收拾停當,朱英英終於得空坐下歇息。她搬出沉甸甸的錢木匣,將堆得小山似的銅板往桌上一放,推至家人面前。
“哇!”寧盛雪一個箭步衝上前,眼睛瞪得圓溜,嚷嚷著喊,“發財啦!這下可真發財啦!”
江菊忙瞪著她呵斥:“小點聲!”
“快數數,看有多少?”寧大華笑著催促。
朱英英便將銅錢嘩啦啦全倒在桌面上,一枚枚拾起,數著往錢盒裡扔。待那銅錢重新堆積成山,她清脆的報數聲也落了定:“四千一百一十二……”
“竟有二兩多銀子!”程耀金倒抽一口氣。
這個數目讓寧家二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朱英英胸有成竹的笑道:“這才第一天,待日後我們口碑傳開了,只會更多!”
“別想那麼多,先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了。”江菊提醒。
朱英英頷首稱是,仔細將錢收進早已備好的青布荷包,親自送上二樓,收進木箱,再落上鎖。
日暮時分,她獨自在鋪裡備料,只留一扇門板供人通行。忽聞叩門聲輕響,抬頭望去。
高飛倚在門邊,朝她微笑,竟還打趣著問:“朱掌櫃,可否賞光,讓在下進去?”
“就算我不讓你進,你高老闆當真就不進了嗎?”她故作沉著臉,低著頭回答。
高飛信步而入,在堂間細細端詳:“看來朱掌櫃今天賺了不少吧?”
“你該不會是來催債的吧?”朱英英猝然抬頭。
他轉身挑眉,負手踱步至自鳴鐘下,仰頭道:“黎勇講,你不識鐘點,特請我來教你。”
“我可沒講過這話。”朱英英嗤笑。
高飛轉回來,雙手漫不經心地插進西褲口袋,一步步朝她踱來:“那你學不學?”
“當然要學!”朱英英挺直腰板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終是忍俊不禁:“既如此,還不快過來行拜師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