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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七十七 索賠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七十七 索賠篇

朱英英趕回十字街時,程耀金已將“四時春”的匾額懸掛妥當。鮮亮的紅綢嚴嚴實實覆著,只待下月初一由她親自揭曉。

捏著手中銀塊,她回頭看了眼銀行大門,隨後轉身,穿過街心,踏進了那扇木門。

一進門,便聽見櫃檯內敲打的算盤聲。隨後馮清轉身迎來,恭敬地稱呼著:“朱掌櫃來了啊。是來找高經理的嗎?”

這話問得她耳根微熱。想起那天借錢被拒後負氣離去,正是被這雙通透的眼睛瞧了去,此刻再度踏足,面上不免浮起幾分尷尬。

“高經理在嗎?”她含笑道,藉著一問掩去侷促。

“在的。”馮清忙側身引手,請她入內。

推開書房那扇熟悉的門,高飛果然如往日那般,伏在寬大的書案前,埋首於各色賬冊之間。

他神情專注,眉宇微蹙,似是對門口的動靜渾然未覺。

馮清會心一笑,朝朱英英悄悄打了個手勢,便悄然退下,順手帶上了門。

待門外細響沉寂,朱英英才悄俏轉身望向高飛,提起一口氣,踮起腳尖,一點點朝書案挪去,生怕驚擾了那方算珠與紙頁間的天地。

還未靠近案前,便看見桌上擺著一沓報紙。視線落向那墨跡猶新的頭條上,腳步便慢慢停了下來。

“朱英英?”高飛忽然開口。

嚇倒了她,慌得抬眸,撞進他那漆黑含笑的眼裡,一時間,她心裡竟有些發慌,目光像被纏住了似的,不知所措地與他膠在一處。

高飛唇角淺淺一勾,笑了。隨手合上了賬冊,慢條斯理地向後靠進椅背,雙臂悠閒地搭著扶手,十指送送交扣,就那般凝視著她。

“我以為朱掌櫃從此不肯再踏進我這西洋銀行的門了?”他總愛這般,端著一本正經的神氣來打趣她。

朱英英睨他一眼,將手中荷包往桌上一擱:“這是二百兩,塗叔的賠償。餘下一千兩……容他們慢慢籌措。”

高飛掃了眼那灰布荷包:“張喬金是沒將我的意思表達明白嗎?這銀子怎麼送來我這?”

“張大人講得再清楚不過。”朱英英迎上他的目光,“那馬終究是你的,賠償款自然也應該給你啊。”

高飛眼底浮上一絲玩味的笑意:“自你騎走那匹馬起,它就是你的了。賠禮也好,賠償也罷,都該是你的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要!”朱英英略有些猶豫,險些沒接住話。

高飛一眼看穿,朗聲笑了起來:“朱掌櫃正是用錢的時候,何必推辭?還是收下吧。不然,那‘大螞蟥’過些時日就會像欺負程耀金那般,過來咬你一口。”

“只要我在六個月內還清一百一十兩,他還能怎麼欺負我了?”朱英英挺直腰桿,語氣裡帶著倔強。

“那我可不曉得了。”高飛聳聳肩,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。

“哼!”朱英英朝他冷哼一聲。俯身撐住桌案,整個人傾向他,“大螞蟥再不濟,也不及高經理這般吝嗇!”

高飛不惱反笑:“我還記得,前不久,朱掌櫃曾讓我用這西洋銀行的手段,好好治治同慶號。不知,姑娘可還記得?”

“不記得了!”朱英英扯出個假笑,直勾勾瞪回去。

高飛不再接話,只靠在椅背上細細端詳她。那目光好生複雜,像是藏著千頭萬緒,教她捉摸不透。

被他盯得久了,她渾身不自在,忙在桌面上叩了叩:“我來找你,是想問問,關於那餘下的賠償,能否……多緩些時日,或者……免了?”

“你覺得呢?”高飛唇角仍噙著笑。

她抿嘴思忖片刻,抬眸望他:“若要塗叔賠償這一千兩,只怕要鬧得他家宅不安,即便他心甘情願,這銀子也不曉得籌措到何年何月。”

翻眼瞅了瞅高飛,她訕訕一笑,接著又道:“這餘下的一千兩……不如就記在我的名下。畢竟馬是被我騎走的,也是在我手裡丟的,於情於理都該我來擔這個責任。塗叔不過是貪心,才替我頂了這罪名。”

“好啊。”高飛微微頷首,拇指相互輕輕叩著,“既然朱掌櫃願意承擔,那高某自然不會苛求。這樣,三個月付清一千兩,如何?”

“三個月?”朱英英聽了,瞪大雙眼。如此這般,她哪還有銀子去填同慶號的窟窿?

“你怎麼如此不講情面!”她低聲嘀咕一句。

高飛再度朗聲笑出:“我原是要塗之強即刻付清這筆賠償的。到你這,我寬限了三個月,怎倒落得個不講情面的罪名?”

朱英英別過臉不再與他對視。雖知他句句在理,可心裡那點小姑娘的彆扭勁,偏就惱他這般公事公辦的態度。

滿室西洋香的氤氳裡,兩人間的沉默格外綿長。

“其實……”高飛打破了沉寂,聲調拖得悠長,“還有個對朱掌櫃非常有利的辦法。”

“甚麼法子?”朱英英急忙轉頭追問,望向他那深不見底的笑眸裡。

他那笑意忽地加深,一看便知不懷好意:“待你與寧盛元和離後,回到我身邊,這一千兩的債,也就一筆勾銷。”

“哼,”朱英英狠狠瞪他,“卑鄙!”

“卑鄙?”高飛從椅子旁慢慢站了起來,雙手撐著桌沿向前傾來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面頰,低聲笑道,“你難道忘了,你我可是有夫妻之名的。順便知會你一聲,今年除夕,你必須跟我一起回去,哪有媳婦整日躲著公婆的道理?再讓你在外胡鬧下去,我高家的顏面何在?”

“我不去!”朱英英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。

高飛又往前逼近半分,鼻尖幾乎要貼上她:“那可由不得你!”

四目在咫尺之間交鋒,暗流洶湧。

每回與他較量,朱英英總落得下風,她彷彿洩了氣的皮囊,竟無意識地拖長了尾音:“高飛——我不去!”

高飛笑得露出皎白牙齒:“就是捆,我也要把你捆回去。”

朱英英就這般近距離凝視著他那深潭似的眼,心中噼裡啪啦敲起算盤。他態度如此堅決,此番只怕推脫不掉。既然非去不可,總該討些好處,斷不能這般輕易遂了他的意。

“若要我去,那這一千二百兩便不作數了。”話音剛落,她便後悔了,怎蠢到用銀錢威脅他?他最不缺的就是銀子。

果然,他唇角揚起得逞的弧度:“你我是夫妻,錢財本就是共通的。再講,張喬金應該講得很清楚,我那兩條訴求,樁樁件件都是為你朱英英打算的。”

“那這二百兩也歸我了!”她忽地綻開俏皮笑臉,順手抓起荷包,得意地在他眼前輕晃,“高經理既然如此大方,我若再矯情,那豈不是駁了高經理的顏面。”

高飛頷首:“這才是我認識的朱英英。”

朱英英好奇地看他一眼。

他收回撐在桌沿的手,插進西褲口袋,側身繞過書案,踱至她面前,自上而下細細端詳,最後將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
灼熱的注視逼得朱英英耳根發燙,想退後卻抵住了桌沿。她強作鎮定:“你這是在看甚麼?”

“你猜。”高飛故弄玄虛。

“哼,哪曉得你又琢磨甚麼壞主意!”朱英英瞥他一眼,忽想起兩人合影的相片,朝他攤開掌心,卻又抿著嘴故意不開口。

不料,高飛竟把他那寬大的手掌,落在她掌心,溫熱的觸感,讓她一怔。只聽他含笑道:“銀子你都拿走了,還想要甚麼?”

朱英英立刻抽回手,像被燙著似的,隨後又調皮地將手掌懸在他掌心上空。

他果然故技重施,再度覆上她的手。

這回,她卻靈巧地快速翻腕,“啪”的一聲響,不輕不重地拍在他手背上,並且警告他:“休要佔我便宜。”

高飛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方才被她拍過的手背,故作茫然:“你到底要甚麼?”不等她回答,他看向桌面,伸手將那一沓舊報紙放入她手心,“這是特意給你買的,拿回去看吧。”

報紙她自然是要帶走的,可還有更要緊的。

“我要相片。”她咬字清晰。

高飛存心逗弄,挑眉笑道:“只有一張,我要留著。朱掌櫃若是喜歡,改日再同我去一趟省城,我們再照一張便是。”

“可那上面也有我,你怎能獨吞?”朱英英不滿地蹙起眉頭。

高飛不再理會她這話,轉而看向窗外。夕陽正為“四時春”的匾額鍍上金邊:“除了獅子頭,你還打算經營甚麼?”

這話霎時點燃了朱英英的興致,方才那點不悅立刻拋去九霄雲外。她雙眸發亮地將心中盤算和盤托出,說到激動處還不自覺地比劃起來。

高飛聽著頻頻頷首:“我就曉得,帶你見識一下安慶,一定能讓你開闊眼界。”

“那就多謝高經理了。”朱英英故作端出正經模樣,朝他拱手作揖。

高飛抬手,在她額角輕輕一叩:“小丫頭!”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。

朱英英微微愣住,抬頭凝望著他,被他方才那親切溫柔的一幕懾住。

話音落下,他忽然正色問:“你與寧盛元,年前能斷乾淨嗎?”

“當然不能!”朱英英猛地拽回自己的思緒,倔強地道,“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和離的!他要去倭國,那便去吧,左右不過四年而已。我做我的買賣,待他歸來,我們再重新開始。”

高飛眼底閃過一抹暗影,隨即浮起譏誚的弧度:“那我呢?”

“對不住了,高經理。”朱英英話音裡帶著故作惋惜的調子,“待我攢夠銀錢,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與你和離!”

高飛驟然朗聲大笑,儼然不信她這番豪言。忽地伸手奪回那灰布荷包:“如此看來,倒不能讓朱掌櫃太過寬裕。這二百兩,還是物歸原主吧!”

“你!”朱英英連忙伸手去搶,卻只抓了個空。

高飛旋身回到書案前,扶桌坐下:“對了,餘下那一千兩,還請朱掌櫃儘快付清。”

“你言而無信!”朱英英指著他。

他視若無睹,聽而不聞,無情地將荷包扔進了抽屜,“哐當”一聲合上抽屜,抬頭淡淡睨她:“朱掌櫃還有旁的事嗎?”

“哼!”朱英英狠狠瞥他一眼,轉身快步離去。繡鞋踏在青磚上,彷彿每一步都在碾碎方才的難堪。

這種陰晴不定的性子,就該儘快與他劃清界限。她邊走邊氣憤地想,眼下最要緊的是快些攢夠銀錢,早日擺脫這荒唐的姻緣桎梏。

回到“四時春”鋪面,她當即繫上圍裙,忙活起來。先將從安慶回來後整理的吃食冊子拿出,照著上面記載採買食材。次日午後,灶間便飄出試做新品的香氣。

其中最得眾人稱讚的,當屬那“一品羹”。以藕茸作底,綴以紅棗枸杞,棗香滲進藕粉的綿糯裡,再佐一隻剛起鍋的油炸獅子頭,嘗過這般滋味,只覺人間萬事皆可期。

寧盛雪尤為喜愛這“一品羹”,她連喝了三海碗仍意猶未盡,若不是撐得直揉肚皮,她還要再盛。

為豐富食單,朱英英又添了八寶粥和紅豆米粥。待到臘月初一破曉,所有吃食皆已整列在案。

萬物靜等天明,只待爆竹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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