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六 索賠篇
塗家寶雖向來喜愛這雪白的寧盛雪,可眼下高飛處處護著寧家,他心底那點喜歡,便不值得稱作情意了。
他冷漠地看了眼寧盛雪,想起中秋夜田埂上,將她壓在身下親吻時的畫面,早知如此,當時真該直接要了她身子,也免得如今徒留悔意。
“去請寧大華與寧盛元過來。”張喬金朝梁能吩咐。
梁能應聲擠過人群,快步走向對門,不時領著寧家父子進門。
見塗之強癱坐在地,姚雲淚流滿面,一雙兒女面色鐵青,寧大華與寧盛元面面相覷,猶如夢中。
梁能便三言兩語將前因後果道明。
寧盛元接過兩份文書細讀了一遍,隨後又輕輕將文書遞還張喬金,正色道:“高老闆訴求合情合理。馬匹既是他所失,如今只是要求賠禮與照市價賠償,並非刻意刁難,可見他不是那等仗勢欺人之輩。”
朱英英愕然望向他。原以為當他看過文書,必會指摘高飛不是,誰知他竟站到了高飛這邊。
她分明記得,寧盛元從前對高飛頗有微詞,不僅屢次提醒她“高飛並非善類”,更是惱她與高飛往來。
怎的忽就轉了性呢?
“哎——”塗家寶長嘆一聲,頹然垂首。
塗之強恨不能當場閉眼躺平,就此早登極樂,也好過受這凌遲般的恥辱。
見他如此這般,一直因馬怨恨他的寧大華,終得宣洩:“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,你才曉得後悔!我明裡暗裡給過你多少回提醒!貪財……貪財終會害死人!上回英英從安慶回來,你就不該再起貪念!”
塗之強竟當眾“哇”地一聲嚎啕起來,朝著寧大華哭喊:“那你為甚麼不直接跟我講清楚?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就算不是親兄弟,也像親兄弟一樣啊!寧大華,你是不是就等著看我出醜?”
朱英英可見不得父親被這般質問,趕忙接過話道:“我爹根本不曉得這馬是高飛的!塗叔,你趕緊向我爹孃陪個不是。尤其是我娘,你上回把她推倒受傷的事,至今還沒道過一句歉呢!”
江菊心中雖覺痛快,但見自家童養媳當眾給鄰里難堪,終究過意不去,忙扭頭去瞧朱英英,想示意她適可而止。
哪知,朱英英竟蹙起眉心,朝她微微搖頭,目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就在對視那瞬間,江菊微微一怔,竟被這姑娘無意間流露的威儀震懾,訥訥收了聲。
“老塗啊,不是我講你!”寧大華順勢接過話,“這麼多年鄰居,你居然為了搶馬,把江菊推傷,這實在太過分了。要不是江菊沒甚麼大礙,我肯定饒不了你!”
說著看了眼張喬金,見這位巡檢使仍肅容等著,忙催促塗之強:“趕緊的,給江菊陪個不是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這原是遞給塗之強的臺階。
可塗之強素來愚鈍,非但未領會這番好意,反以為寧大華存心當眾折辱他。
他梗著脖子,心不甘情不願地朝江菊嘟噥了一句:“對不住了,江菊。”
“哎!這就對了!”寧大家忙就著臺階打圓場,“快起來!大冷的天,坐地上不冷嗎?快,家寶,扶你爹起來。”
既然寧家接受了道歉,雖未完全如高飛所願,但張喬金也不便再多言。待塗之強顫顫巍巍站穩,他肅然道:“既如此,高老闆第一個訴求,便算達成了。如今,只需要應他第二個訴求便是。”
“可那麼多銀子,叫我們去哪湊啊?”姚雲說著又抹起眼淚。
塗之強心有悔意,悄悄往後挪了半步,忽轉身衝進二門,手腳並用地爬進草棚最暗的角落,伸手在牆縫裡使勁掏摸,最後攥著個灰色荷包滑下草垛。衫襖與棉褲早已沾滿松針草屑。
聽見腳步聲跟來,他慌忙從荷包裡摸出五十兩碎銀,飛快塞入腰間。那涼颼颼的銀塊順著褲腰滑落,正好卡在褲襠,硌著襠部。
“之強,你在幹甚麼?”萬幸來的是姚雲。見他捏著一袋鼓囊囊的荷包,她驚得瞪圓雙眼。
塗之強朝她樣了樣荷包:“這是賣馬的錢!整整二百兩!”
“你竟把錢藏在草棚裡?”姚雲揚聲質問。她本不識貨,當初塗之強賣了馬,告訴她沒得幾個錢,她便信了,此刻見到這白花花的銀兩,才知又被誆騙,頓時勃然大怒,“塗之強,你還揹著我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?”
這話瞬間讓塗之強想起自己與王廣安老婆私通多年的事。這節骨眼上可千萬不能被姚雲看出端倪,忙推開她,跑向堂屋,那藏起的銀塊在襠部搖來晃去,又順著大腿滑向褲腳,幸而褲腳扎著,完美藏起。
“塗之強,你把話給我講清楚!”姚雲追著大喊。
“張大人。”塗之強衝進堂屋,雙手捧著荷包,訕笑道,“這裡是二百兩,當初賣馬的錢。”
張喬金糾正:“據贖買馬匹的人所述,他是花了二百五十兩買下那匹馬的。”
“還有五十兩……給我花了。”塗之強訕訕地說道。微微低著頭,朝堂屋上首望著,眼角餘光盡是鄰里指點的目光,只覺丟盡了臉面。
張喬金面色一沉:“不管這五十兩去哪了,總之你要賠償朱英英一千二百兩。”
他接過荷包,親自點了點數,轉身遞給朱英英:“這是二百兩,餘下一千兩,容塗家籌措吧。”
“謝張大人主持公道。”朱英英坦然斂衽,雙手接過荷包。
塗家紅咬唇盯著她,滿心不甘高飛竟將賠償款盡數贈予朱英英,可礙於張喬金在場,不便發作。
張喬金瞥見塗家紅那神色,便想順道嘗試替她解了婚約之困:“塗之強,聽聞汪家以死相逼,迫你們嫁女,可有此事?”
“確實此事……”姚雲一聽巡檢使提到這樁大事,只覺轉機來臨,曙光將至,趕忙張嘴接話,正要訴苦,哪知竟被一直盼著飛上枝頭的女兒截斷。
“這種婚嫁私事,就不勞張大人費心了。”塗家紅梗著脖子嚷道,眼中盡是憤懣。
張喬金自覺無趣,略交代兩句,便拂袖而去。
留下鄰居們相互議論。
“老塗,以後別再幹這種糊塗事了。”寧大華好心相勸。
塗之強卻不領情:“我要你來講!”
“走走走。”寧大華搖著頭,忙推著妻女們轉身回家。
“朱英英!”剛越過街心,塗家寶在身後追來。
待朱英英回頭,他壓低著聲音道:“我爹就這脾性,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。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寧叔和江嬸。還有……”
話說一半,他忽伸頭看了眼寧家大門,見寧家人仍在門口駐足,當即噤聲。
朱英英回頭看了眼家人,心中明瞭,便善解人意地領著他往東頭桂花樹下走去。待四周人群漸散,才抬眸看他:“有甚麼話,現在可以講了。”
“我曉得你和高飛交情不淺,也曉得你倆的關係。”塗家寶壓低著聲音說,“你能不能幫我們去求個情?看看這一千兩能否不還?他要是不同意,那你就問他,能不能緩一緩。眼看著到了年關,哪還有多餘的錢?”
朱英英蹙眉嗔道:“你曉得我和他甚麼關係?別在外面瞎講!”
“我要是瞎講,你和他的事,早傳到寧叔和江嬸耳朵裡了。”塗家寶含笑威脅,“你退一步,我也讓一步,這樣不就天下太平了嗎?”
朱英英思忖片刻。如今寧盛元正鬧著要與她和離,此時若傳出她與高飛的閒話,那她這名節怕真要毀於一旦。
她心煩氣躁地瞥了塗家寶一眼:“本來就是你爹有錯在先,高飛已經很大度了,你們竟還得寸進尺!”
“那我馬上就出去瞎講!”塗家寶指指她鼻子,“朱英英,鬧大了,我看是誰吃虧!”
她怒極反笑:“你要是敢出去瞎講,你覺得高飛能放過你嗎?”
正因為此事涉及高飛,塗家寶才一直秘而不宣,如若不然,以他那愛嬉鬧的性子,早將此事抖摟出去。
只是朱英英百思不解,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與高飛的事,難道僅憑中秋夜高飛逗自己開心那幕嗎?
想到此處,她忽明白過來,定是中了塗家寶的奸計。
“他高飛再有權有勢,還能光天化日直接殺了我?”塗家寶揚起嗓門質問,“朱英英,你去不去幫我問?要是不願意,我現在就去告訴江嬸!”
說著,便作勢要轉身往寧家走。
慌得朱英英一把揪住他衣袖,咬牙應承:“行!我去幫你問問。但是我不敢保證能有好結果。這二百兩銀子,我也不可能收下,肯定是要還給他的。”
“嘁!”塗家寶得意地笑了,“你剛開了個鋪子,正需要銀錢週轉,有了這二百兩,不是正好嗎?高飛那麼有錢,還在乎這區區二百兩?朱英英,你就別裝了吧。你現在心裡不曉得有多高興呢!”
“你廢話真多!”朱英英瞥他一眼,繞過他,進了門。哪知剛邁進門檻,竟被躲在門後的寧盛雪嚇了一大跳,本能叫了出來,“啊!”
寧盛雪指著她問:“你和家寶哥哥在幹甚麼?”探頭看向門外,見塗家寶正朝自家門裡去。
“怎麼?”朱英英含笑盯著她瞅,“我和你家寶哥哥講幾句話,你就不高興了?”
“你有了盛元哥哥,現在又有了高飛。”寧盛雪歪著腦袋噘嘴反問,“為甚麼還盯著家寶哥哥呢?”
朱英英輕輕敲敲她的額頭,嗔道:“你這小腦袋瓜真會胡思亂想!”丟開她,徑自走進二門。
剛轉身,便聽見寧大華在東頭房門口喊她,著急朝她招手。走近後,見江菊端坐椅上,寧盛元坐在對面凳上。三人面色凝重,儼然要三堂會審的架勢。
她放慢腳步,怔了怔。
“英英,你來。”江菊催促,未等她走近,著急說,“現在我們已經完全信了你的話。馬是高飛的,那就代表三月初六那天,與盛元拜堂的人……當真不是你!”
朱英英苦候半年之餘,終於等來這一刻。心頭積壓的委屈翻湧而上,鼻尖一酸,她慌忙點頭,目光仍不由自主飄向寧盛元,盼著他能收回和離的決定。
寧盛元抬眸望來,卻只是平靜地安慰一句:“真是苦了你了,英英。”
簡單的一句,便教朱英英淚如雨下。
寧大華忙上前一步,手忙腳亂地安慰:“我們都曉得你受了委屈。現在只想問你,這件事與高飛可有干係?他那般有權有勢,會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!”朱英英想都未想,便篤定地搖頭,急忙打斷他的話。她抹了淚水,抽泣地說:“高飛行事光明磊落,絕不會幹此等齷齪之事。”
說完,她又看向寧盛元。卻見他已垂首看向了地面,似是不再聽房中的對話,就這樣沉默了下去。
“盛元。”寧大華打斷兒子的沉默,眉頭緊鎖著望向兒子,“那新娘既不是英英,這件事你應該最清楚才是!”
江菊急忙為兒子開解:“他那晚醉得厲害,怕是早不省人事了。細想真是太駭人!那……那新娘到底是哪個?她不是盛元從客棧接來的人嗎?”
話音未落,臉色已漸漸發白。
這時,寧盛雪冷不丁從門邊探進頭來,驚得江菊渾身一顫,失聲低呼。
“死丫頭!你嚇死我了!”她拍著胸脯。
“事隔半年多,如今再去追查,只怕難尋蛛絲馬跡了。”寧盛元終於抬起頭,看向了寧大華,“我與英英將要和離,此事……不如,就此作罷。”
“可這……”江菊本想爭執,可想想兒子將要遠渡東洋,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朱英英凝望著寧盛元,心口陣陣發緊,他這般息事寧人,分明是在護著那個藏在暗處的女子。
寧盛元抬眸與她視線相觸,語氣沉靜:“不追究,亦是護你們周全。”若追根究底,待他揚帆遠去,怎能放心?
這樁懸案,他要親自過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