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五 索賠篇
她正與高飛隔空賭著氣,忽聽張喬金在身後喊了聲:“朱老闆。”
回頭時,她臉上已綻放盈盈笑意,迎著燦陽,轉身禮貌道:“張大人。”瞥見他手中捏著一份文書樣的冊子。
張喬金大約是從她眼神中發現了這抹餘光,隨即將手中冊子朝她樣了樣:“關於寧家丟失馬匹的事。現在需要朱老闆隨我去一趟塗家,將此事問個明白。”
聽說是關於馬匹之事,朱英英下意識抬眸看向對面銀行,卻見那門前早已空蕩,哪還有高飛的身影。
那瞬間,她心底竟有股奇怪的失落感。想起張喬金還立在面前,忙看向他笑道:“那可是真要多謝張大人了。請大人稍等,我交代一聲就來。”
將鋪面交給程耀金,她解下腰間圍裙,便隨張喬金一同走向西大街。
差役梁能默不作聲地跟隨在後。
路上,張喬金扭頭含笑看她,語氣淡淡地問:“朱老闆與塗家姑娘自幼便情同姐妹,那可是無話不說?”
“嗯……算是吧。”朱英英口中應著。心下卻好奇,此去既是為馬,張大人為何途中會提起家紅?莫非還與家紅有關係?
“那她近來……可有同朱老闆說些甚麼?”張喬金試探著詢問。
問得朱英英心中愈發疑惑,便索性直言想問:“大人可是想問我甚麼?若是,大人儘管問便是。”
“沒有,只是隨口問問。”張喬金笑了笑,將手中文書輕輕一抖,“這事,其實是高老闆委託我辦的。”
朱英英心中雪亮,自然明白高飛讓張喬金前來處理此事的用意,便微微頷首,抿嘴輕笑。
無意間瞥了張喬金一眼,卻意外地發現,當提到高飛時,他扭頭望來的眼神中,竟含著一股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那笑意背後,彷彿隱隱綽綽地遮著她與高飛這大半年來所經歷的種種。
死高飛!莫不是將那些只屬於他倆的秘密都告訴了張喬金吧?
她滿腹狐疑。因猜疑張喬金知曉了內情,不免覺得難為情,再不敢同他目光接觸,生怕被他瞧出心事,徒惹笑話。
幸而塗家大門已在眼前。她趕忙抬手指向塗家,藉此掩飾心中侷促:“大人,到了。”
張喬金卻含笑道:“朱老闆不用指路,我認得的。這梅河鎮,無論哪戶人家,都清清楚楚記在我腦中。”
朱英英笑了笑,本想再探他口風,卻見塗家寶自堂屋匆匆走出,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,像是要趕去茅房。
“塗家寶!”她立刻喝住他。
塗家寶素來愛與她嬉鬧,即便張喬金在側,也壓不住那顆想招呼朱英英的心,說話仍是粗聲粗氣。
“喊甚麼喊,撒尿呢!”說著頭也不回地往西邊跑了。
“你爹在家嗎?”朱英英揚聲追問。
牆邊處傳來塗家寶悶悶的回應:“在家。”
三人便一同邁進了塗家。
路過的行人以及左右鄰居,皆忍不住駐足張望,交頭接耳地猜測著塗家這是出了甚麼事。
朱英英心中清楚,自己不過是被張喬金邀來隨行作證的角色,萬不可冒頭搶先,平白惹塗家生厭。
張喬金遞了個眼色與梁能,命他先去後院通傳,他則與朱英英等候在堂屋之中。
不多時,塗家夫妻二人攜女兒家紅匆匆趕到堂屋,見張喬金負手立於堂中,趕忙堆起笑意,拱手問安。
忽瞥見朱英英也靜立一旁,三人臉上皆掠過一絲茫然。
“張大人,”塗家紅搶在父母開口之前,蹙眉朝張喬金微微搖頭,悄悄暗示他不需要退親了,“家中事都已處置妥當,不必再勞大人……”
梁能立刻打斷她的話,厲聲喝道:“張大人辦案,何時輪到你一個姑娘家指手畫腳!”
喝聲嚇得塗家紅微微一愣,她睜圓了眼,不明所以地望著梁能。
“張大人,”姚雲見女兒受斥,立刻剜了梁能一眼,隨即抬頭含笑問,“你們過來……可是有事?”
張喬金淡淡掃她一眼,將手中文書嘩啦一聲展開,亮在塗家人眼前。
他面沉如水,掃視面前三人,肅然道:“三月初六清晨,寧家丟失一匹黑色駿馬,此乃高飛名下財產。未幾,你塗家忽出現一匹形貌相似之馬,爾等上下皆一口咬定為自家購得。寧家當時證據不足,此事遂被擱置。直至十月,朱英英向你家借馬前往安慶,途中她察覺此馬與丟失的那匹極為相似,後經高飛親驗,確為他當初自上海洋行親手挑選的駿馬。此後,高飛便從轉售馬匹的人手中取得文書憑證,正視此為同一匹馬。這是文書,爾等可要看個明白。”
塗家上下唯塗家寶識得幾個字,恰巧他這時從茅房回來。塗之強見他進門,趕忙朝他招手,將文書遞給他。
塗家寶捧著文書細看幾行,臉色便沉了下去,首先衝著他爹低聲埋怨:“不是我講你,爹!看,這下出事了吧!”他把雙手一攤,無奈地瞪著塗之強。
這一舉一動,已向張喬金昭然揭示,偷馬、賣馬,連同高飛的指控,件件皆屬事實。
“我……你這個婊子養的!瞎講甚麼!”塗之強仍強撐臉面,死鴨子嘴硬,“高……高老闆既然認定是我塗之強賣了他的馬,為甚麼不親自上門來理論?竟還讓……”
“塗叔!”朱英英不願將事情鬧大,也深知高飛請張喬金出面的用意,急忙搶在張喬金前頭開口。她上前一步,言辭懇切,“高老闆請張大人來處理,定是想一次了結。他既已握著鐵證,卻只請張大人悄悄處理,這正是給你,給塗家留著體面。那馬本就是他的,他那般精明的人,怎會一直矇在鼓裡?不過是先前忙著生意,又礙於情面,沒有追究罷了。誰曉得你卻將馬賣了,他……如今怎能不追究?”
“朱英英,高老闆的馬,為甚麼會在你們寧家?”塗家紅心中所念的,顯然與她爹的事無關。
朱英英轉眼看向她,正思忖著如何回答,話頭恰巧被張喬金適時截斷。
他道:“與塗之強偷馬賣馬無關之事,此刻不要多問。塗之強,這文書上所說之事,你認,還是不認?”
塗之強一時不知如何作答,只怔怔地瞅著張喬金。
姚雲趕忙捏住他手臂,暗地裡推了一把:“你倒是講話呀!”
“爹!”塗家寶也湊近半步,低聲催促,“那高老闆可不是好惹的!你賣了人家的馬,趕緊賠個不是,不然他真能叫你加倍吐出來!”
“我……我道甚麼歉?”塗之強梗著脖子,不服氣地瞪了兒子一眼。
張喬金聞言笑了:“只怕不是陪個不是這般輕巧。按高老闆的訴求,你們需得向朱英英姑娘賠禮,也要向寧家致歉,並按市價,賠償給朱英英姑娘。”
“憑甚麼賠給她?”塗家紅忍不住問。
張喬金面色平淡地望著她:“這我就不知了。這是高老闆的要求。”
朱英英聽了,心頭如春花般綻開,霎時明媚起來。她曾聽高飛說過,那是匹上等的汗血寶馬,價值不菲。
想起他不願放貸給她的事,此刻卻因這匹馬帶來的意外之喜,心中怨氣忽然間悄然散了大半,彷彿願意就此與他心照不宣,前嫌盡釋。
“市……市價是多少?”塗之強聲音發虛,小聲問著。當初他以二百五十兩將馬變賣,為此他偷著樂了好幾宿,那筆非法所得的銀子他藏得極深,至今連家人都不知有那二百五十兩的存在。
張喬金不緊不慢,又亮出那匹馬的原始購買文書,指尖點著上面一行字跡,清清楚楚地寫著“壹仟貳佰兩”。
塗之強雖不識幾個大字,但那“壹仟貳佰”幾個字的模樣卻知曉不菲。他猛瞪雙眼,嘴巴大張,下意識往後仰了身子,幸而姚雲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後背。
塗家紅與姚雲皆不識字,只面面相覷,不明就裡。
“一千二百兩!”塗家寶不可置信地驚喊出聲,“那匹馬竟值一千二百兩!老天爺!那是甚麼金貴的馬?”
“是汗血寶馬!”朱英英皺著眉問答。她看向塗之強,嘆道,“塗叔,從安慶回來後,我多次提醒你,這馬是高老闆的,你不能私自扣下,可你執意要將馬牽走。為了搶馬,你還把我娘推倒了,我孃的額頭都磕破了。”
張喬金默默聽著,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。
她此刻將這事挑明,自然是為張喬金處置起來更加名正言順,也順道為江菊討個公道。
“汗血……寶馬?”塗之強嚇得聲音打顫。只見他一直挺著的腰桿,竟漸漸佝僂下去,雙腿篩糠似的微微發抖,“一千二百兩……”
他茫然地環視家人,眼底終於漫上深切悔意,嘴裡嘀咕著:“就是把全家賣了,也湊不齊這一千二百兩啊。”
“爹,你瞎講甚麼呢!”塗家寶急得瞪圓了眼,趕忙扯住他爹的袖子,“快問問張大人,這事可還有別的法子?”
不待魂飛魄散的塗之強開口,張喬金便說:“別無他法。高老闆的訴求,一是向朱英英以及寧家賠罪,二是賠償這一千二百兩給朱英英姑娘。不過他還有補充,若你們能將馬尋回送還給朱英英,那這筆賠償便可勾銷。”
雖有這句補充,但對於塗家來說,尋馬難於登天。除了砸鍋賣鐵賠銀子,他們無路可走。
嚇得塗之強雙腿一軟,再不顧臉面地癱坐在地。姚雲慌忙彎腰去撈,一把抓住他胳膊,拽他起來。
正在這當口,寧盛雪與江菊好奇地趕來,左右鄰居也三三兩兩圍聚門口,伸頭探腦。
見朱英英立在張喬金身旁,寧盛雪立即小跑過去,江菊也緊隨其後。瞧見塗之強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樣,江菊不明就裡地湊到朱英英身旁,小聲問她出了甚麼事。
張喬金見她們進門,便轉身面向江菊,正色道:“江菊,朱英英方才提及,塗之強曾為搶馬,將你推倒撞傷,可有此事?”
多年鄰里,江菊本不願追究,但巡檢使大人親口垂詢,她豈敢隱瞞?
“是的。不過只是點皮外傷,我家大華講多年鄰里情分,我人又沒甚麼大事,就沒跟塗之強計較。”
姚雲一聽,立刻哭著喊江菊:“你快幫我們求求情吧。現在高老闆非要之強給英英和你們賠罪,還要賠一千二百兩給英英。”
“啊!”江菊聽了,驚得瞠目結舌,一時沒接上話。
朱英英唯恐她顧於情面心軟,忙接過話道:“姚嬸,塗叔將馬牽走,讓我爹孃為此糾結數月,他為了搶馬,又傷了我娘,卻一句道歉話都沒有!現在這是高老闆的訴求,我們也不能左右。”
“英英吶,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姚嬸啊!”姚雲哭著朝她大喊。
她當即頂了回去:“姚嬸現在想的,應該是如何去應高老闆的訴求,而非在此對我大喊大叫!我曾多次試探,問那馬是不是你們買的,你們全家皆告訴我,馬是買的。這事,塗家寶應當最清楚!”
鄰居們紛紛看向這小姑娘,皆詫異她竟如此伶牙俐齒,如今不僅幫程耀金清了債務,更在十字街有了鋪面,以往當真是小瞧了她。
“我……”塗家寶自知理虧,訕訕地看她一眼。迫於無奈,只得轉頭勸自己的爹,“爹,英英講的……在理。”
“你可是我兒子!”塗之強憤恨地瞪著他。苦苦掙扎,自是不願應高飛這鐵板釘釘的訴求。
見父母如此無助,塗家紅慌得哭出聲:“張大人,當真沒有別的法子了嗎?一千二百兩,我們家哪有啊?”
張喬金雖面露一絲惻隱,卻無意替他們尋甚麼轉圜餘地,只是肅然重申:“且依高老闆訴求,向朱英英以及寧家賠罪。再去想那一千二百兩的事吧。”
“張大人,這……”事情鬧到如此地步,江菊只覺臉上火辣辣的。若單說上門賠個禮,她自是樂見,可畢竟多年鄰里,一旦徹底撕破臉,以往抬頭不見底頭見的,還如何相處?
“既然事情都講開了,就算是……道過歉了吧。”
寧盛雪忍不住插嘴:“他們分明沒有道歉。張大人講,要他們上門道歉。爹和盛元還不曉得這件事呢。”
江菊立刻回頭白她一眼,不許她話多。她嘟囔著嘴,不服氣,訕訕地看向了塗家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