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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七十四 轉機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七十四 轉機篇

“小丫頭。”

朱英英剛從廚房轉身出來,視線還沒落向程耀金,他已拱起手,情緒激動地朝她行了一個大禮:“錯了!應該叫朱掌櫃!多謝,多謝,多謝!”

連聲的致謝,不停的拱手,滿面皆是無法壓抑的笑容。

許是被債務壓得過久,驟然得到解脫,情緒便如決堤般炸開,實在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重複道謝。

這情形看得寧家人滿臉茫然。

寧家二老更是不信眼前景象,皆以為自己老眼昏花。瞅瞅自家童養媳,又望望容光煥發的程耀金。

不知愣了多久,神智才奮力從一片混沌中掙脫出來。

最難以相信現實的江菊,嘴角竟不由得勾起了得意的笑容。她雖不明就裡,但眼前場景做不得假,程耀金的確拎著橘子,登門感謝自家的童養媳。

“程掌櫃,看你高興的。”她按捺不住急切,追問,“這……到底怎麼回事?英英幹了甚麼,讓你特意登門來謝?”

“我剛才已經講過了啊。”程耀金依舊笑容滿面,不厭其煩地將前因後果再次細細說了一遍。

寧家人聽了後,一個個瞠目結舌,紛紛扭頭看向朱英英,每道目光都充斥著驚疑與困惑。

朱英英無暇顧及旁人,只與江菊對視著,從江菊眼底看到了責罵與正欲升騰的怒火。

她心裡不免有些發怵,強自壓下懼怕,勇敢地回視著江菊。只是不知待程耀金走後,江菊會如何爆發?

“真有這事?”寧大華清醒後趕忙含笑確認,他滿臉的欣慰笑容,暖融融地,給朱英英心裡墊了底。

程耀金把臉一板,嗔怪地斜睨寧大華一眼:“瞎講!我這麼大年紀,還能頂著夜風來你家逗猴嗎?你們問朱掌櫃不就曉得了!”

“朱掌櫃?”寧盛雪忙擠到朱英英身前,仰著臉袋追問,“英英,你真的成了掌櫃?”

朱英英無心與她多言。只輕輕撥開她,走上前,怔怔地看了江菊一眼,隨即含笑對程耀金說:“程掌櫃太客氣了,往後還要你多關照我呢。”

“哪裡的話。”程耀金微微縮了縮脖子,大有謙讓之禮,“你一個小姑娘,竟能幫我擺平這麼大麻煩,可見你是格局宏大,心胸不凡。只怕往後,需要你多關照我。”

誇得朱英英耳根直髮燙,她訕訕笑了笑,一時不知如何接話。偷偷看了眼江菊,發現她眼底已沒了那股怒火,便稍稍安了心。

“寧師傅,”程耀金看向寧大華,又是一通由衷的稱讚,“你們寧家真有福氣,能找到這樣好的兒媳,往後的好日子長著呢。”

此話不偏不倚,正中朱英英心坎。她聽了這句話,只覺心裡甜絲絲的,那滋味,彷彿剛被追嚐了一口發黴的醃蘿蔔,又被塞進一顆酸甜的糖,頃刻間便將口中那古怪味道驅散得無影無蹤。

“是啊,多謝你吉言,程掌櫃。”寧大華笑著附和。自打朱英英出門闖蕩起,他便發現這姑娘內裡的潛質,早已不似兒時那般軟弱無能了。

一番懇切致謝後,程耀金便匆匆告辭。他那過分高漲的歡欣情緒,如凝住的薄霧,依舊瀰漫在寧家每個角落。

江菊已是全然信了,只是心頭仍繞著疑雲,好奇朱英英究竟是如何辦成的。她如同程耀金一般興奮起來,拉著朱英英問個不停。

朱英英只得將心中盤算,一五一十道來:“從安慶回來,我就有了這個念頭,只苦於尋不到合適的鋪面。剛巧前兩天看見大螞蟥去向程耀金逼債,我就找程耀金談了談,沒想到這事,真就成了。”

話音未落,一直沉默的寧盛元忽然插了一句,聲音不高,卻清晰異常:“那一百一十兩,應是高飛借給你的吧。”

霎時,家人皆將目光釘在朱英英臉上。

朱英英不慌不忙,看向他得意一笑。這抹笑容,只為挽留他那漸行漸遠的心。她自信地搖頭:“真要論起來,算是大螞蟥幫的我。”

江菊一聽,立刻憂心忡忡地嗔怪:“大螞蟥那黑心肝的東西,你怎麼能找他幫忙呢?要被他害了,可怎麼辦?”

“是啊,英英。”寧大華也面露憂色。

朱英英寬慰地笑道:“爹,娘,你們放心。只要我在六個月內連本帶利還清這筆錢,就能立刻與同慶號劃清界限。”

“六個月,能還上嗎?”江菊為她捏著一把冷汗。

朱英英胸有成竹:“娘,現在我這小攤,一個月已能淨賺七兩銀子,而且每天還不夠賣。要是有了間正經鋪面,再添些營生,每月的進項,絕不止眼下這個數。”

說完,她含笑看向寧盛元,以此向他示好。自以為有了錢,便能留住他,縱使他心中已多住了個旁的女子。

“我還是覺得太冒險了。”江菊不放心。

寧大華自然站在朱英英一邊:“要相信英英。”

“可……”江菊終究還是繞回原點,看向一旁神色鬱郁的兒子,“盛元,英英這麼努力,都是……”

寧盛元不想再聽,默然轉過身,走向西頭房,邊走邊道:“過了年,我就要動身去東洋了。旁的事,我也不想再多過問。”

“東洋?”朱英英錯愕,忽記起前些日子在高飛那看到的《申報》新聞,說大清已經覆滅,孫中山領導的民國將要成立,“盛元,你可曉得當前局勢已翻天覆地?這時候去東洋,你當真想通了嗎?”

“他正是聽講了這件事,才決心遠走。”江菊嘆氣,低聲說:“是苗金花幫他牽的線,讓他年後就去倭國求學。這機會千載難逢,盛元考慮了許久,還是決定去。”

朱英英聽了,心裡一陣陣發涼,望著寧盛元那疏離落寞的背影,慢慢地問:“要去多久?”

“四年。”寧大華代為答道。

“英英,倭國在哪裡?”寧盛雪歪著腦袋追問。

朱英英聽見了,但無心應答。她邁步,跟上寧盛元,進入西頭房,這間屬於她與他的新房,可她卻從未在這裡住過。

眼前熟悉的佈置,那曾是她精挑細選的被褥與枕頭,可此刻看來,除了“新”,彷彿已是旁人家的,與她毫無干係。

“盛元。”輕輕喚一聲他的名字,“你要走了,是嗎?”

“嗯。”寧盛元背對著她,只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回應。

她心裡揪得緊,鼻頭泛起酸意,眼眶也隨之溫熱。凝望著他那決絕的背影,低聲又問了遍:“當真……非走不可嗎?”

“是的。”寧盛元側過身子,面朝那扇舊窗下的書桌,緩步挪過去,伸手在桌面書冊間細細翻找著甚麼。

朱英英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,她裝作內心平靜,輕輕地問:“甚麼時候決定的事,為甚麼瞞著我?我是你的妻子,竟是最後一個曉得你要遠行的人。”

“現在你不是曉得了嗎。”寧盛元的語氣半死不活,沒有摻雜一絲夫妻間該有的情分。

朱英英悲痛欲絕,眼淚無法止住,卻又擔心被爹孃聽見,只得強忍著哭泣聲,死死咬住嘴唇,身子止不住地發抖。

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
寧盛元從那疊書中翻出一張紙,徐徐鋪開,往她面前推了過來:“和離書,我已經寫好。只要你簽下名字,你我便算兩清,你……也就自由了。”

朱英英猛地捂住臉,蹲下身去,壓抑的哭聲終是潰決而出。

哭了許久,她才抬起淚痕斑駁的臉,悲聲質問:“和離了……叫我去哪?”

寧盛元高高地立在桌旁,垂眸俯視著她:“你如今有了鋪面……若不想住在家裡,大可搬去鋪子裡。這和離書先放在這裡,待你冷靜後再籤也不遲。我年後才動身,只要你在我走之前簽下便好。”

“要是我偏不籤呢?”朱英英憤恨地瞪著他。

他面色依舊平靜無波,彷彿是個聽憑擺佈的木偶,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:“我離開時,若是還沒能拿到和離書,那我……只得休妻。”

望著他那副毫不留情的模樣,朱英英實在無法忍受,一股悲憤直衝頭頂,她抬起頭,衝他嘶喊:“寧盛元,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?”

喊聲立刻驚動了家人,一時全聚到西頭房門口。

“又吵起來了!”寧盛雪不耐煩地皺起眉。

江菊看看蹲在地上卻抬著滿是憤怒的臉,又望望默默立在桌旁的兒子,終究沒將責怪之言說出口。

“英英,起來。”最後還是寧大華上前扶起朱英英,拽著她從江菊、寧盛雪中間穿過,一路去了東頭房。那動作間的熟稔與親暱,就像對待親生女兒那般隨意。

朱英英心頭暖暖的,她好生喜愛這種親切的溫暖。即便寧盛元負了她,此刻她也並非全然絕望,至少,她還有這位養育了她十年的父親,真的心疼她。

“爹……”她再也繃不住,伏在他肩頭失聲痛哭。

寧大華最見不得姑娘家落淚,他手忙腳亂,末了還是無措地站在原地,只是無助地輕嘆。

“傻孩子,有甚麼好哭的。”他擰緊眉,輕輕拍拍朱英英的脊背,待她哭聲少歇,立起身子,他滿眼心疼地望著釋放情緒的朱英英,“他寧盛元不要你,我們要!”

朱英英聽了,睜開淚眼看他,見他滿眼疼惜與慈愛,不免哭得更加兇狠。

“英英,你聽爹講。”他急得想抬手替她試淚,卻又礙於公公的身份,不便伸手。

“那和離書,他要是再給你,你就直接給他撕了!我和你娘都不同意你們和離,他要是一意孤行,我們只當沒有他這個兒子。你只管放心,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。”

朱英英驀然止了哭聲,抬起一雙淚眼,望著他:“那要是他鐵了心,寫了休書呢?”

“那他就是寧家的不孝子!我們不認他!”寧大華義憤填膺道。見朱英英情緒稍緩,忙側身走出房門,朝西頭房怒喝道,“寧盛元,你給我聽好了,你要是敢休妻,就不再是我寧家人!憑你去倭國,還是漂洋過海,從此以後,你和我們寧家一刀兩斷!”

西頭房,一片死寂。

寧盛元依舊僵立在原處,絲毫沒動,只微微低頭,看向桌上那張寫了又撕,撕了又寫的和離書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

他怔怔地望向窗欞,彷彿要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,看清東頭房裡的動靜。

聽見英英的哭聲,聽見父母聞言的安慰聲。他勾起嘴角,笑了,一直以來,他心底最期盼的畫面,便是此刻東頭房裡的光景。

他緩緩坐去椅上,將那張和離書攥成一團,又徹底撕碎。隨後,重新鋪開一張素白宣紙,提筆蘸墨,在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下“休書”二字。

短短數行,便為這十年相伴的歲月,強行畫上了終局。

待墨跡乾透,他小心翼翼疊起休書,放入一本不常看的書冊中,仔細收好。

父母不待見他,他便離開家,住去好友家中。如此,既避開了朱英英,又能躲著糾纏不休的苗金花。

好在朱英英忙於舊鋪新開的諸多瑣事,一時也無暇他顧,加之寧父寧母如今皆向著她,心底的傷痛便被這樣沖淡了幾分。

待到那方嶄新的門楣牌匾掛上去那天,晴空萬里,澄澈碧藍,竟無一絲寒風攪擾,暖融融的日頭曬在門前石階上,恍惚間讓人誤以為暖春已至。

她為新鋪取名為“四時春”,盼的是生意如四季長春的草木,也願這份營生能似這和煦春日,久久溫潤她的心田。

見她這些天忙著新鋪裡外,又見程耀金幫著掛牌匾,攤友們也紛紛熱心起來,得了空便前來相助,言語談笑間,氣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。

如今眾人皆知朱英英幫程耀金解了困頓之局,甚至盤下他的鋪面,讓這位昔日的掌櫃轉身成了她的夥計。

不禁對這丫頭片子另眼相看。

當然,其中也不乏始終秉持疑惑者,認為朱英英一介女流,究竟掀不起甚麼風浪,保不齊日後還會淪為街頭巷尾的一樁笑話。

朱英英正忙得腳不沾地,腰間繫著一條新裁的紅布圍裙,剛從鋪子裡探出身,本想抬頭端詳那新掛的匾額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斜對面銀行門口那抹身影引了去。

是高飛負手立在那。

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時髦西裝,見她看過去,便抬起手,彬彬有禮地朝她揮了揮,眼裡又是那股清亮的笑意。

朱英英銘記他的吝嗇,更忘不了那天借錢未果,步出銀行時的窘迫與羞憤,自然不願給他甚麼好臉色。

當即毫不客氣地甩過去一個白眼,隨即扭頭看向自家匾額,只留個後腦勺給高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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