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三轉機篇
高飛果真袖手旁觀,一個銅板也不願借給她,竟還沉著臉反問她可有信用擔保人。
氣得朱英英險些將腹中憤怒之言脫口而出。
她實在沒想到,自被他窺見洗澡,再到安慶城同行同住,原以為總能換得他三分憐惜,誰知他依舊擺著他那高家八爺的架勢,絲毫不講情面。方才若非她識相主動走開,他指不定張口趕人。
“哼!”銀行門檻還沒邁出去,朱英英已從鼻子裡發出一串冷哼,繡鞋踩著青石板路噔噔作響,發洩她對高飛的不滿,走回攤位。
賣梨大姐見她憤怒而歸,不明就裡,笑盈盈探問:“這是怎麼了?”
朱英英看她一眼,沉著臉回應:“沒事。”憤怒的臉色,早已被賣梨大姐看穿。
高飛不願借錢,她偏又在程耀金面前誇下海口,若不兌現承諾,只怕那程耀金不會就此放過她。
“死高飛!”氣不過,只得用罵人來緩解腹中憋悶。左思右想,既然西洋銀行靠不住,那還得從同慶號著手。
於是,午後,她便頂著寒風,去了北大街。
待那百年老字號的“同慶錢莊”門楣映入眼簾時,她抬頭望著,心裡突突直跳,總覺此舉過於幼稚荒唐。
可若就此停下腳步掉頭回家,那鋪子可就眼睜睜錯過。錯過鋪子,也就等於錯過了寧盛元。
思忖片刻,頓足在門外的腳步,終究還是邁進了同慶號的門檻。
剛跨過門檻,便聽見“大螞蟥”徐三順正扯住嗓門責罵夥計。他背對著門,瘦弱的脊樑彎成張繃緊的弓,倒像是反被螞蟥吸乾了血。
“徐掌櫃。”見他還要繼續罵人,朱英英趕忙含笑喚了一聲,截斷他那想罵人的話。
聽見喊聲,徐三順扭頸回頭,灰暗的眼珠落到她身上時,驟然一亮,隨即漾開絲絲真誠笑意。
這笑容,朱英英是極少從他臉上捕捉到了。想來也是,她以往同此人接觸較少,自然見的笑容也少,對於他的尖酸惡毒,大多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。
“哎……朱……”徐三順一時半會竟不知如何呼喚朱英英,只含笑指著她,苦思冥想。
朱英英便順勢接話,自報家門:“英英。”堆滿笑容,同他套近乎。
“對!瞧我這記性,總記不住朱姑娘的名字。真是該打!”徐三順打趣起來,也挺實在,竟當真拍拍腦門,責怪他自己。隨後含笑詢問,“姑娘這是……來存錢?”
畢竟如今鎮上人皆知,十字街有家獅子頭味道不錯,生意很好,每天那專門收錢的盒子裡總是堆滿令人羨慕的銅板。
“是呀,不過……”她故作靦腆,害羞微笑,迷惑大螞蟥,“還有事找徐掌櫃,想先聽徐掌櫃講講。”
徐三順到底是血肉之軀的漢子,忽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對他如此這般害羞微笑,定忍不住胡思亂想。
他那喉結不自覺地滾了又滾,便是有力證據。
忙擺手邀請朱英英走向門外,二人立在斜陽下秘密交談。
朱英英險些壓不住唇角,但為了達成目的,只得強忍。她努力肅色,硬生生將笑意擰成誠摯模樣:“我年紀輕見識淺薄,初入十字街,也不曉得誰好誰壞,可就奇了,唯獨見到徐掌櫃,心裡似乎有了桿秤砣。”
此言一出,她自己聽著都覺得格外刺耳,真不明白,她朱英英何時也學得這般虛與委蛇?竟說出這般不符合內心的話。
徐三順卻聽得如沐春風,滿臉得意的笑容,看朱英英的目光更加溫和,語氣也輕柔了不少:“我就曉得朱姑娘有著七竅玲瓏心。不像鎮上那些愛嚼舌根的人,真是比他們強百倍,那些人就曉得瞎講!”
“對。”朱英英賠著笑。待他神色緩下來,她慢慢進入主題,“徐掌櫃,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。”
“但問無妨。”徐三順手臂瀟灑一擺,那氣勢彷彿能掀開錢莊的屋頂,盡情展示他漢子的風度。
朱英英放開膽量,直入其中:“昨天上午見你去程耀金那裡催債,我想曉得,他一共欠了多少?”
“一百一十兩。”徐三順隨口回答,眯起雙眼問,“姑娘打聽他的事幹甚麼?”
朱英英早備好九真一假的說辭,畢竟要從他這裡著手:“我在他門前數月,早看清了他那鋪子氣數將盡。想著徐掌櫃人其實挺好的,就忍不住過來提個醒。”
見徐三順眼底浮起疑雲,她忙話鋒一轉,唇角綻出幾分市儈:“當然,我的前提,肯定是為了我自己。”
如此解釋,徐三順相信她的理由便足夠充分了。他緊跟著舒展開眉眼,意味深長地拖著笑聲。
“我們都曉得程耀金那鋪子不行了,所以這筆債才催得急。”他嘆道,“東家就怕他哪天門板一關,跑了。到時候別講一百一十兩,只怕一兩也拿不回來了!”
朱英英連連點頭,隨後問:“他這一百一十兩可是今年必須要結清的?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徐三順斬釘截鐵地回應。忽又四下望望,見街心無人,湊近半步,壓低著聲音透了口風,“但凡事好商量。他程耀金但凡能拿出十兩二十兩,先把這年過了,也不是不能通融。”
正是這句話給足了朱英英勇氣。她笑笑,前傾半步,小心翼翼地問:“徐掌櫃,我有個愚蠢的法子,不僅能叫他還了這一百一十兩,還能讓徐掌櫃在十字街掙回顏面。”
徐三順自知鎮上沒幾人看他順眼,自然願意聽下去,身子不自覺地再往前傾了傾:“姑娘請講來聽聽,但凡是我能做到的,肯定行。”
朱英英微笑:“我這法子確實蠢笨,講出來徐掌櫃可不許笑話我。”
“放心,你儘管講。”徐三順笑眯眯的。
朱英英便放膽道:“你看能否將程耀金所欠的一百一十兩,轉到我名下?權當我做了他的擔保人,又或者這筆款,直接由我來填補。你看,我這蠢笨法子,可行得通?”
徐三順聽聞,目瞪口呆,極其不解地打量她,良久才笑著問:“姑娘可是傻?”
“我就講是蠢笨的法子嘛。”朱英英微蹙眉心,尷尬含笑,故作矯情地不敢直視他目光。
不料,當真逗得他噗嗤一笑:“你竟願意幫他這麼大忙!”
“我又不是活菩薩,肯定不是為了幫他。”朱英英抬起手,掩著嘴低語,“我想要他那間鋪子。他要是不走,我如何要呢?”
“哦——”徐三順恍然大悟,拖長的尾音裡浸透世故,指著她笑,“這麼講,我就明白了,的確是筆好買賣。”
“行得通嗎?”朱英英心急如焚,心中所有期盼,此刻盡數指望在大螞蟥身上了。
徐三順並未立即回答,只是望著她意味深長地笑。
朱英英再度開口:“以我目前的進項,還上這一百一十兩,不需要多久。我若能拿下這間鋪子,或許三個月就能將這窟窿填上。於我而言,自然是極大好處,於同慶號而言,也並無多大損失。往後我們還可以合作,豈非兩全?”
這便是徐三順等的話。他咧嘴大笑,兩腮的麵皮幾乎笑得盡是褶皺,每一處可供人看的。他沒有立即點頭,只是說去請示下葉長根,隨後再來答話。
他招待朱英英坐在大堂,轉身去了裡間。不多時,笑眯眯地疾步走了回來。
見他那歡愉神情,朱英英便知事情成了,她興奮得險些主動搶著開口,只得強行將欣喜壓住。
“哎呀呀,朱姑娘,這可是太好了,你遇上貴人了。”腳步還未停下,徐三順便嚷嚷著驚歎,“東家講,轉債以往有過先例,不過那都是擔保人,轉過去合情合理。像姑娘這樣半道殺出來的女菩薩,還是舒城頭一遭!不過,為了你好,我好,他也好,東家便一口應下了。”
他將契紙抖得嘩嘩響:“東家念你誠心,特意囑咐按最薄的利錢算,分六月還清。”
朱英英騰地從椅上立起,連連稱讚:“葉老闆與徐掌櫃當真是大善人吶!既如此,我們就儘快簽下契約吧。”
伸手接契時,指尖在“壹佰壹拾兩”的硃砂印上停了片刻。萬萬沒想到,她那小小獅子頭竟撬動了整間鋪面,彷彿那潑天的富貴近在咫尺。
徐三順誤把這沉默當成怯意,笑笑道:“姑娘若覺得吃緊,不妨再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朱英英深吸一口氣,將契紙往身前輕移半分,工整地書寫上自己的名字,並摁上紅指印。
“喲,姑娘竟還寫得一手好字!”徐三順誇讚的聲音裡,似乎還帶著滿滿意外。
朱英英抿嘴微笑。
望著紙上那白紙黑字,她又喜又慌。喜的是將要有間正經鋪面,慌的是自己當真膽大,竟借了上百兩紋銀。
她望著契紙,默默出神。
“姑娘可是覺得六個月有困難?”徐三順笑著問,伸手想拿契紙。
“哦,不!”朱英英立刻回過神,趕忙朝他道謝,“多謝徐掌櫃。你放心,不需要六個月,我便能將這筆款還清。”
徐三順連連點頭:“姑娘做的獅子頭風味獨特,非常可口,眼看年關將至,只怕前去買的人會更多,可要忙壞姑娘了。”
“所以我必須要一間鋪子,不然當真忙不過來了。”朱英英心滿意足地寒暄著,忽想起程耀金,又問,“能否請徐掌櫃告知程掌櫃一聲,就講這錢我替他還了,讓他安心準備過年吧。”徐三順點頭笑道:“這哪需要姑娘講。待會我們就會派人將話帶到,我們可不是那黑心肝的!”
“是的。”朱英英淺笑附和,臨出門時說,“今天的事,真多謝徐掌櫃了。往後來我鋪子裡,你隨便吃。”
“好嘞。”徐三順看她的眼神彷彿變了味,眼底透著一股色眯眯的勾引,不知是他想勾引朱英英,還是她今天之舉誘惑了他?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朱英英無意間丟擲個俏皮笑臉。哪知這大螞蟥竟像酥了全身,痴痴望著她離去。
幸而他還算守信,待朱英英走後,便派人將此事告訴了程耀金。
程耀金聽了,目瞪口呆,只覺不可思議。他從未想過門口這不起眼的小丫頭,當真替他卸下了這千斤重擔。
坐在家中略憂傷片刻,便起身關了鋪面,從街上買了二斤上好的新鮮橘子,直奔西大街去了。
激動得他昏了頭,竟忽然間忘了寧家大門在哪,到了西街尾挨家詢問。待摸到了寧家門前,剛巧與迎面出來的寧大華碰著。
“寧師傅!”他激動地喊,聲音裡帶著三月春風,堆滿了笑容。
“程掌櫃?”寧大華被他這突然的親熱勁弄得雲裡霧裡,目光掃過那袋黃澄澄的橘子:“這麼晚,你怎麼來了?”
程耀金笑呵呵的,將手中拎的橘子朝寧大華遞過去,見對方遲疑,他忙解釋:“我來感謝你家丫頭,英英啊!”
“啊?”寧大華不明就裡,遲疑地看著他,又看了眼橘子,不過沒接。
程耀金急得跺腳:“怎麼,嫌我這謝禮太少啊?”
如此說,寧大華忙接過橘子,含笑請他進門,引著他往院裡走:“我哪曉得你在講甚麼。感謝我家英英,為甚麼啊?”
“你家這丫頭,了不得啊!是個做大事的人。”程耀金嚷著大嗓門,穿過堂屋,轉向內院,“她幫我扛下了一百一十兩的債,還讓我跟著她一起做買賣!她要擴大鋪面,要做大生意。”
洪亮的嗓門將朱英英心中宏圖全部抖摟了出來。
朱英英在廚房聽得真切,急得慌忙迎上去。她還沒想好如何同家人說呢。
生怕江菊那大嗓門趕來追問。
可,顯然已經來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