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 轉機篇
“程掌櫃。”朱英英站在槽坊門口,朝程耀金遞去一絲禮貌的微笑,努力讓目光中的善意顯得更真摯些,好教他明白這番前來並非存心為難。
程耀金滿臉茫然地坐在椅上抬起頭,遲疑地將她打量幾眼:“幹甚麼?”他這幾日心緒鬱結,本就不願與人周旋,語氣裡便帶出幾分顯而易見的煩躁。
他又向來瞧不上朱英英,連正眼都不曾瞧過她,自然也不會費心用客套話同她寒暄。
“我曉得你現在處境艱難,”沒等他邀請進門,朱英英已主動邁開腳步,腦中閃現過高飛與謝三翹的談判場景,回想他那從容神態,便試著從中提取精華,用在此時此刻,“也觀察好些時日。你這鋪子生意越做越差,要是再繼續經營下去,恐怕難免要背上更多債務。”
這話讓程耀金滿眼錯愕,自家生意的窘境原該是關起門來的秘密,怎會如此輕易被這丫頭片子隨口道破?
他聽得格外不快活。立刻抬起手,像驅趕蒼蠅般不耐煩地揮了揮:“去去去,別來煩我。”
朱英英略徵了怔,並未停止腳步,反而繼續向他靠近:“我要是程掌櫃,這時候就不會意氣用事。債務臨頭,最要緊的是心平氣和。這世道,眼看著就要變天,此時貿然借錢,肯定風險很大。”
她頓了頓,特意將最後一句說得更加清晰:“當然,這只是對你這槽坊來講,是這樣的。旁人那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程耀金緊擰著眉,實在參不透這丫頭的來意,只抬頭直直地望著她。至於方才那驅趕她走的話,沒再說出口。
“程掌櫃,”朱英英停在他面前,淺笑著壓低聲音,“即便此時你能籌到錢,將同慶號的欠款還了,可也只是拆東牆補西牆。還了這家,那家又催上門來,債務依然纏著你。”
此話說到程耀金心坎裡。他不免嘆氣,看向朱英英的眼神逐漸軟了下去,像是放鬆了警惕,願同她繼續分說。
“你都懂的道理,我又怎麼會不懂?”他挑眉看過來,骨子裡仍死撐著他那掌櫃的架勢。
朱英英彎了彎眼角:“你懂,但你不願幹。”
“怎麼幹?”程耀金突然傾身追問,勾起一絲鄙視的笑意,反問,“你一個賣炸獅子頭的小丫頭,還能比我這個經營槽坊多年的掌櫃更有門道?”
說實在的,朱英英心中確實發虛。她壯膽走進來,也是逼不得已而為,才冒膽一試。
“我……”她正斟酌如何接話。
程耀金用譏笑搶先一步開口:“是不是還記著我欠你五個銅板的事?你放心,就算我關門不幹了,也會還給你的!”
“那你為甚麼要拖著不還呢?”朱英英借這個小小問題,牽引他往下發展,“五個銅板的事,你居然拖了三個月。由此可見,程掌櫃在一件事情上不夠爽快。凡事見微知著,這大約也是程掌櫃無法真正撐起鋪面的原因所在。”
程耀金突然笑出了聲,凝視著她:“小丫頭,平日看你話少,沒想到你也挺能講的嘛。行,反正也沒事,你接著講。我倒要聽聽,你到底想幹甚麼?”
朱英英心底略發怵,生怕亮出底牌後遭他恥笑,到時只怕連門檻都邁不出去,那該多難堪。
“你……程掌櫃想不想把這窟窿一次填平?”她試探著丟擲魚餌。
程耀金自然點頭。
她又問:“那……你這鋪子還打算繼續經營嗎?”
程耀金並未搖頭,卻也沒有點頭,眼底那猶豫之色,已毫不掩飾地展示給了她。
沒等他回答,朱英英徑直說:“我明白了,那就是不要繼續經營,只想填了這窟窿,對吧?”
“這……”程耀金張了張嘴,還想分辨,可待朱英英給他機會辯解時,他又頹然擺手,不願繼續說,“你先講你的。”
“我有個兩全的法子。”朱英英故意頓了頓,見他滿眼期待地等著,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,“你這槽坊眼看著難以為繼,同慶號的欠款又催得緊,勢必要儘快還了。我能解這困局,當然,也是為我自己謀條更好的出路。”
她故弄玄虛,總不說重點,急得程耀金坐立不安,催促她趕緊說。
見他動容,朱英英心中擔憂逐漸消散,她微笑:“程掌櫃在同慶號拖欠鉅款,已然不能再去梅河銀行借貸。但我可以,我有辦法向梅河銀行借款,幫你把這筆欠款清了。”
程耀金目瞪口呆,難掩眼底欣喜之色,滿臉透露的神情皆是在傳達,竟還有這等好事?他幾乎就要笑出聲來了。
“不過——”朱英英嘴角勾著笑容。她並非活菩薩,可沒那能載船的度量,“這間鋪子從此以後屬於我了。這些酒甕你也得留下,至於裡面的酒,你要想法子拿走。”
程耀金聽完,不解地看著她:“一百一十兩的債,你只落一個鋪子?小丫頭,你是不是傻?”
“我還有個條件。”她說,“你要留下來幫我。你也曉得,我每天的獅子頭根本不夠賣,一個人忙不過來,所以做得少。要是有間鋪子,不僅可以加量,還可以擴大經營,也能把我在安慶學的幾樣精緻吃食都做起來。這些吃食要是放在梅河,生意肯定不會差。”
“那我不成了你鋪子裡的夥計?”程耀金瞪著眼發笑,雖有動容,但礙於情面還繃著掌櫃的架子。
朱英英基本已掌握他心思,從容地微笑著:“做生意圖的是賺錢,分甚麼掌櫃夥計。程掌櫃要是不願意,也可以選擇四處湊錢還債呀。”
說完,她故作惋惜地聳肩,轉身要走。
“等一刻!”程耀金彷彿抓住救命稻草,急忙喊住她,隨即站了起來,一改往日尖酸刻薄樣,端上笑臉,“小丫頭,你這話講的可是真的?不會逗我吧?”
“當然不是!”朱英英斬釘截鐵地否認。
正是這般從容與堅定的模樣,讓程耀金看出幾分真相,他忽然明白苗金花為甚麼厭惡這丫頭片子了。
不是省油的燈,自然招人記恨。
“你打算怎麼幹?”他笑著詢問。
朱英英並不接話,而是反問:“程掌櫃可願意放棄這鋪子?”
“以後換我喊你朱掌櫃,怎麼樣?”程耀金放聲大笑。言下之意,他求之不得呢。
“朱掌櫃”都叫出來了,哪裡還有不願的道理?
此刻能有人救他出水火,便是讓他磕頭認主也心甘情願。
“好!”朱英英痛快點頭。這一聲喊出來,她只覺心神忽騰空飛昇,距離心中宏圖又近了一步。
實在沒想到,能如此輕易拿下程耀金。望著他臉上那如釋重負的笑意,她覺得這番舉止,著實是件功德無量的善事。
接下來,她要拿下的人,便是那梅河銀行的老闆。此人陰險狡詐,可不如程耀金這般好糊弄。
從槽坊走出後,她徑直往梅河銀行走,忽想起腰間還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,忙解開扔回板車上。
拍拍胸前以及袖口的灰塵,整理衫襖的褶皺,待沒有問題後,才走進了銀行大門。
臨近午時,銀行裡只有夥計。
“我找高經理。”她抿嘴微笑,目光看向裡間。
夥計並未多話,略笑笑,起身便領著她去了書房。
高飛正坐在書案前,埋頭於賬簿裡。冬日的斜陽從窗外照著他的側影,靜靜地陪伴著他。
聽見腳步聲,他緩慢抬頭,待看清來人是朱英英,隨即鬆開了賬簿。
“朱老闆?”一開口,那語氣便是預備打趣她的,“不知朱老闆大駕光臨,所謂何事呀?”
他悠然向後靠在椅背上,雙臂搭著扶手,含笑凝視著一身素衣的姑娘步步走近。
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,竟讓朱英英先前鼓足的勇氣,忽就洩了氣,此刻連開口都覺得做不到了。
站到桌前,她故作尋找《申報》,以此掩飾心底的慌張:“這幾天的報紙,你有給我留著嗎?”
高飛眼底笑意更深,已然看穿所有:“朱英英,你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。講,甚麼事?”
“啊?”朱英英仍作茫然。
惹得高飛朗聲笑了出來:“無事不登三寶殿。朱老闆必然是有事求我。既然有所求,又何必吞吞吐吐?”
“講就講,這可是你催我的。”朱英英霸道地抬起頭,朝他莞爾一笑,“高老闆,你們銀行新搞的貸款,有一條講,無故被休者,可在你們銀行申貸,並且這筆款,要是本人無力償還,可由其子女償還,對嗎?”
這句話一出口,精明的高飛頃刻了然。但為了配合她繼續演戲,他故作茫然。
“ 確實有這條。”他慢斯條理地挑起眉峰,“怎麼了?是有人被休了,想來借貸嗎?”
朱英英直勾勾望著他,見他眼底清澈,不含笑意地望著自己,似乎不懂。她忍不住想,他那麼聰明,怎會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?難道非要她說出口嗎?
四目相對的須臾竟似漫長如歲,最終她敗下陣來,從實招來:“是我……我想……高飛,我馬上就要被休了。”
沒想到,高飛居然大笑起來,顯然對她這句話抱有不信成分。
“別笑了!”朱英英惱得用力拍拍桌面,焦急地擰起眉,“我沒跟你開玩笑,這是真的。”
高飛斂笑:“休了正好,你隨我回縣城。不要再在梅河待了,不然顏面何存啊。”
“我跟你講正經的呢。”朱英英放緩了語氣,目光哀求著,“高經理,你正經點,就像對待謝三翹那樣對我。”
“廢話!”高飛嗔怪,“你和謝三翹能一樣嗎?講實話,借錢幹甚麼?你和寧盛元到底怎麼了?”
朱英英嘟囔著嘴,長嘆一聲,順勢坐到一旁圈椅上,洩氣般地癱下去,不再顧及顏面。
良久她才輕聲說:“盛元要跟我和離。可我不願意,我要挽回他的心,我不能與他和離。”
高飛環抱雙臂沉默如山,深深地看著她。
見他沒有回應,朱英英扭頭看他。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深沉如古井,狡黠與憐惜在井底交織著,她讀不懂。
“若我始終不肯點頭,盛元只怕真要給我休書了。”她悲傷地嘆著氣,“高飛,如果當初你沒有橫插一腳,我和盛元或許不會走到這一步。現在他要休妻,你要負主要責任。”
“喲,你這是要賴上我了?”高飛漫不經心地笑著。
朱英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面向他,懇切地道:“只要你肯借錢給我,你搶親的事,我就一筆勾銷。以後也不會再拿這件事威脅你。可好?”
“不好!”高飛冷漠回絕,垂下眼瞼,埋頭於賬簿。
“高飛,”朱英英輕聲喊他,見他不理,又換了幾種叫法,“高老闆,高經理,高大少爺。”
最後,她繞去他身旁,蹲下,俏皮地喊著:“八爺。”
高飛從賬簿沿斜睨下來,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臉頰上:“你可曉得,寧盛元為甚麼偏要與你和離?”
她心一沉,微微頷首,但不願將心事告訴他,只覺那事太過於丟人。
“既然曉得,為甚麼還要挽留?”高飛說著側過身,低頭凝視著她,“強留下,意義在哪?”
朱英英脫口而出:“他是我的盛元吶。我愛了多年的男子,我此生唯一想擁有的男子。”
她抬著下巴,直直地看向高飛那雙漆黑的眼,那眸色裡浮著冰冷,背後似乎還藏著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