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一 轉機篇
無論門外的爭執鬧得如何激烈,朱英英全然裝作不知,只靜靜躺著,連身子都未曾翻動一下。就這樣閉眼,僵了一天,小解也強忍著。
直至夜色悄悄浸透窗紙,院裡終於落得一片寂靜。
她才悄悄爬起,輕手輕腳地探頭望向窗外。唯有廚房點著昏暗搖曳的煤油燈,別處皆處於黑暗,果然一個都不在。
一天未動,腳下虛浮得如踩上棉絮。她儘量扶著牆,昏昏沉沉地邁下西邊廊簷臺階。
恰巧江菊左手端著一個海碗從廚房出來,見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,趕忙嗔道:“身子沒好,就該好好躺著!”
這話聽著是斥責,可朱英英卻從哪慣有的冷硬裡,品出一絲藏不住的關切。
能在這雨雪交加的時候,得到江菊這點關愛,她只覺心中溫暖,彷彿一抹春日暖陽照在身上,格外舒服,頃刻間將她心底因害怕寧盛元執意要和離的陰霾驅散了不少。
她扭頭,唇邊牽起一抹淺笑:“我已經好了,娘。”
“是餓了吧?”江菊立在廚房門口,右手攥著鐵鏟,順勢用鐵鏟指了一下廚房,“我正在燒呢。”
“餓。”朱英英走過去,平靜地說話,儘量不與江菊對視,“我要準備明早的獅子頭,不能再睡了。”
“你能行嗎?”江菊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,“我看你走路好像都不穩,別摔倒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朱英英一語雙關地回答: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江菊大約聽懂她這句話裡的決絕,又或許並未全然明白,正絞盡腦汁思量這句話,總之接下來她沒再繼續說話。
廚房裡只剩下灶火的噼啪聲,氣氛似乎瞬間變得尷尬起來。
朱英英頭暈,手腳也軟。伸手拿東西總力不從心,不是打落鍋蓋,就是打翻瓢裡的水。
若是以往,江菊早該破口大罵。可這一次,身後只有短暫的沉默,隨後竟是一聲不響地走過來,拿起抹布,默默替她收拾起來。
這翻天覆地的變化,讓朱英英從未感受過如此的溫暖,不禁鼻尖發酸,眼眶發熱,忙別過頭去。
“娘,”思來想去,她決定將心中一直以來的想法,告訴江菊,並以此換取她寧家兒媳婦穩固的身份,“待我生意做大,定要把我們家這老房子翻新,讓你和爹住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“好。”江菊輕聲應著。背對她,在灶臺前忙活,那“刺啦”的炒菜聲格外響亮,似是刻意在遮掩方才的對話。
朱英英識趣,便沒再繼續開口,只垂首默默幹活。
晚飯前,大家都回來了,只略微關心她一句,旁的話便沒有了。
朱英英懸著的心,始終懸著,她不敢抬頭去看寧盛元,吃飯完,匆匆回了房,藉故身子不適。
次日天不亮,她便悄悄起身,收拾好東西,拉著板車,快速趕往十字街。
只有停在十字街時,她那惶惶不安的心,才終於找到了落腳地。彷彿這裡才是她的天地,能容得下她盡情喘息。
臨近收攤時,同慶號的掌櫃徐三順從街心走了過來,瞧見朱英英,便含笑打了聲招呼。
畢竟數月前,朱英英送了個獅子頭給他小孫子吃,他還記著這份薄情。
“徐掌櫃。”朱英英同他問好。嗓子發啞,鼻音較重,笑容也在寒風中顯得僵硬。
徐三順見了,自然順口問一句:“感染風寒了嗎?”略作停頓,腳步便走向了槽坊。
“多謝徐掌櫃關心,正是呢。”朱英英客套寒暄,見他走進槽坊,目光便隨著跟了去。
哪知這隨意一眼,竟發現了天大秘密。只見那槽坊掌櫃程耀金一見徐三順前來,忙拱手相迎,堆起滿臉笑容正要開口,卻被徐三順當頭一喝。
“程耀金,寬限你半月又半月,你到底甚麼時候把銀子還上?”徐三順扯著嗓門喊,吵得四下皆能聽見。
程耀金面露尷尬,飛快巡視門外左右,忙擺手哈腰想請徐三順進門私密商談。
徐三順紋絲未動,依舊直挺挺立在門口,臉紅脖子粗地繼續嚷道:“在哪講不是一樣!我今天就是要你給我個準話,今天還是明天,到底哪天?你能把這一百一十兩還上?我們東家可發話了,要是你年前還是不能還上,你這間鋪子……你這鋪子我們東家也看不上啊!”
鋪子?朱英英心頭猛地一驚,忙扭頭去看。這間鋪子,她可是早已看中。若被葉長根收了去,那她心中宏圖如何開展?定會被高飛笑話!
立刻屏息凝神,豎起耳朵聽著。
程耀金那哀求的聲音極其細微,聽起來有些吃力,隱約聽他說:“請徐掌櫃再寬限我一個月。過年……”
“甚麼!”徐三順的驚呼炸裂開來,“你還要讓我們等到過年?程耀金,你這一百一十兩可是今年二月就該還的!我們已經寬限了大半年,算是仁至義盡。你怎麼能這麼貪心,還要等到過年!”
程耀金輕聲反駁,話音裡夾著滿滿客套的笑意:“徐掌櫃又不是不曉得,這一百一十兩裡,有多少是利錢?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,不就是被這些利錢給拖住了腳嗎。”
這話立刻惹得徐三順動怒:“當初白紙黑字,是你自己同意畫押的!怎麼,銀子花光了,就嫌我們同慶號利錢高了?我們同慶號,在梅河鎮三百年了,規矩從來都是這樣的!”
程耀金嘆氣:“我又沒講不還,只是眼下實在困難,這才一拖再拖。你放心,這錢我肯定會全數還上,但還請再給我一些時日,讓我好去週轉籌錢。”
“媽的,這句話你都講大半年了!”徐三順憤怒大吼。
程耀金立刻挺起腰桿,瞪著他質問:“你怎麼罵人呢?”
“罵你怎麼了?”徐三順囂張地反問,抬手指著他鼻子,“你要再不還錢,老子還要打人!”
“你……你還有沒有王法!”程耀金面色慘白,退後半步,徒勞地搬出最後的盾牌。
徐三順臉色一沉:“朝廷自身都難保了,還跟你講王法!程耀金,看在多年街里街坊的份上,我再寬限你三天。三天後,你要是還不上錢,你這鋪子,就歸我們同慶號了!”
程耀金黑著臉,默不作聲。
徐三順鄙夷地望了望他,最後冷哼一聲,揹著手轉身走下臺階。經過朱英英攤旁時,同她略點頭笑了下。
看得程耀金茫然錯愕。他竟不知,這炸獅子頭的小丫頭,同“大螞蟥”徐三順還有交情?當真是小瞧了這丫頭。
午後,街面愈發冷清。他坐立難安,思來想去,不知從哪籌這一百一十兩銀子。
他將鎮上有錢人在腦中過了個遍,篩來選去,除了那新派的梅河銀行,便只剩寡婦苗金花。
梅河銀行是個西洋玩意,他無法相信,再者銀行同錢莊蛇鼠一窩,定也是個信不過的。
如此想來,只剩苗金花了。
在鋪子裡來回踱步,反覆思量,終究下了決心,將門一鎖,順著牆角,悄悄繞去永安街,直奔花溪酒肆。
一路上,躊躇不安,盤算著如何開這個口。
待他硬著頭皮表明來意後,苗金花當即便含笑質問:“借錢沒問題。只不過……程掌櫃拍著胸脯主動允諾我的事,好像還沒有動靜呢?”
答應她的事,無非就是趕走朱英英那小丫頭。可程耀金始終想不通,苗金花這等有錢有勢之人,何故非要同一個丫頭片子過不去?
“苗夫人,這無緣無故的,我怎麼能直接趕人呢?”他笑呵呵地敷衍著,隨即搬出擋箭牌,“那丫頭,跟張喬金有些交情,我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對付她。不過你放心,我正在一點點抓她把柄,一旦時機成熟,肯定動手,讓她沒有反擊之力。”
苗金花蜷在圈椅上,半身歪靠著,腿上蓋著張寬大雪白狐裘,慢悠悠地剝著瓜子殼,眼皮都未抬。
“看來,我當初真是看錯了人,這才選了程掌櫃。”她語氣輕飄,帶著戲謔,“事情沒辦成,竟催著要好處。還一百一十兩!我當初承諾你的,只要那炸獅子頭的攤子離開十字街,我便向縣城那些朋友推薦你槽坊裡的酒。可眼下你甚麼也沒辦成,叫我怎麼兌現呢?”
“苗夫人誤會了,這一百一十兩不是要,是借!”程耀金低三下氣地賠笑,“往後日子還長,還怕沒有機會收拾那丫頭嗎?”
苗金花終於抬眼,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“程掌櫃的意思,我明白。可我這人做事,習慣直接看到結果。有了結果,再談交易,這樣,彼此都能踏實。”
言下之意,她此刻是不願借錢。
程耀金也並非那死皮賴臉之人,見她不願相助,略寒暄幾句,便匆匆離開了花溪酒肆。
為此他輾轉反側,徹夜未眠。熬到天明卸下門板開張時,那滿臉憔悴便被賣梨大姐一眼看穿。
“喲,程掌櫃,昨晚一夜沒睡吧?”
如今他欠下鉅款的事已在十字街傳開,自然少不了有人幸災樂禍,不嫌事多地看戲。
程耀金也是個好面子之人,以往欠款的事壓得密不透風,就是為了維持這搖搖欲墜的體面,守住這間日漸冷清的槽坊。縱使欠款,那他也是槽坊掌櫃。
如今遮羞布被當眾扯下,他也只得破罐子破摔,就站在朱英英的攤位旁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。
“哎,這些年,生意越來越不好做。”他唉聲嘆氣,話裡滿是疲憊,“當初借的錢還不上,利滾利,一年年堆積下來,就變成這麼多了。眼看年關將近,徐三順肯定要上門逼債,我都曉得。”
賣梨大姐順勢追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關切,不過更多的是打探:“那你現在怎麼辦?籌到錢了嗎?”
“哪能籌到錢!這年關時節,哪個肯往外借錢?”程耀金連連擺手,滿臉焦慮,眉頭幾乎擰成了死結,“這媽逼的鋪子,我真想甩手不要了!拿回點本錢,做點像你們這樣的小生意,不曉得多快活!”
賣梨大姐笑了:“我們這風吹日曬的小買賣,哪能入得你程掌櫃的眼?不過小攤子也有小攤子的好。”
“哎!”程耀金長嘆。
“對面銀行,不是新搞了個甚麼貸款嗎?”賣梨大姐忽壓低聲音,挑眉示意,“你沒去問問高經理?”
程耀金立刻湊近半步,低頭小聲說:“銀行不就是穿西裝的錢莊!再講那是西洋玩意,你不曉得那裡水有多深呢?怎麼能輕易去借?到時候還不上,講不定死得更慘!”
“呸呸呸,馬上過年了,別講‘死’,不吉利!”賣梨大姐嗔道。隨後又為他嘆氣,除了同情,也別無他法。
兩人的對話隨風飄散,朱英英卻在寒風中字字句句聽得真切。尤其程耀金那句‘這媽逼的鋪子,我真想甩手不要了!’,像道黑夜裡的閃電,驀然劈亮了她的腦海,頓時萌生個念頭。
寧盛元鬧和離,她便藉此為由,向梅河銀行借款。高飛新出的那貸款條文上明確說明,無故被休者,皆可去銀行申辦貸款。
她若前往,高飛定會同意,大不了被他嘲笑一番就是。
一舉盤下身後這間鋪子。既解了程耀金的燃眉之急,又能擴大經營,從此站穩腳跟。
有了鋪面,或許就能保住寧家兒媳的身份。無論如何,她絕不能坐以待斃,與寧盛元和離。
如此一合計,待收攤時分,她深吸一口氣,毅然轉身,邁進了槽坊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