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決裂篇
如今苗金花進出寧家,宛如出入自家門庭。她笑吟吟地款款而立,立在堂屋中央緩緩巡視。
正對大門的那張八仙桌邊沿朱漆斑駁,桌後條案也顯歲月滄桑,四壁牆角蛛網暗結,處處蒙塵。
如此這般景象,她越看越不稱心,甚至嫌棄。
“待日後我住進來,這些統統都要換了。”她旁若無人地在堂屋踱步,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。
背朝著二門的身影,恰被拎著竹籃出來的江菊瞧個正著。那句自言自語的話,更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江菊耳中。
“苗夫人來了。”江菊強壓下心頭不悅。雖不喜這位時髦夫人的裝扮,奈何兒子與她相熟?面上總得維持禮數,“甚麼東西你都要換了?”
她順著苗金花方才注視的那面牆望去,滿腹疑惑。
聞聲,苗金花忙轉過身,未及回眸笑意已盈滿臉龐。待與江菊目光接觸那瞬間,她眸光驟亮,快步上前親熱地挽住對方手臂。
“伯母,好些天不見了!”她誇張地感嘆著,彷彿當真思念了江菊許久。
如此這般親暱的舉止,說實在的,江菊有些反感,渾身不自在。她下意識往後躲了躲,礙於情面,只得勉強敷衍著。
“誰講不是呢。”江菊寒暄,扭身將竹籃放在西邊牆角,順勢抽走了被苗金花挽著的手臂,“好不容易來一趟,定要留下來吃飯。”
苗金花毫不客氣:“那金花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
江菊眼底閃過一絲勉強的笑意,隨即消失不見,再抬眼看向苗金花時,又是方才那幕客套周到的模樣。
“盛元可在家中?”苗金花探身望向二門,聲音壓得又輕又軟。
這般逾矩的探問,讓江菊心頭一緊,不自覺地輕輕蹙起了眉。
某種可怕的猜疑從心底飛快衝入腦海,盤旋片刻凝結成一句話:“盛元與這寡婦莫不是有甚麼不乾淨的牽扯吧?”這念頭實在太過駭人,江菊不敢深想。
苗金花是何等心思細膩?見江菊神色微滯,便發現她看出端倪,忙笑著轉圜。
“我剛才從十字街過來,沒看見朱姑娘的攤子。剛去瞧過家紅妹妹,就想順道來看看朱姑娘。她怎麼了?為甚麼沒出攤呢?”
聽她如此解釋,江菊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:“英英染了風寒,今天沒出攤,還在房裡睡著呢。”
“哎喲,好好的,怎麼就病了?”苗金花借勢便往二門裡走,故作關切地問,“可請大夫瞧了?喝藥了嗎?”
江菊緊隨其後:“盛元抓了三副藥,已經吃過兩副,今早退熱了,下午應該就能起身。”
苗金花邊走邊點頭,邁上西頭房廊簷臺階,便急忙揚起喊:“朱姑娘。”腳步輕快走向朝西頭小房。
經過寧盛元房門時餘光一掃,見房裡空著,他不在,自以為他不在家。
待視線落進朱英英房內,忽看見那個清雋身影坐在床前椅上。
見她進門,寧盛元起身拱手:“苗夫人。”日光由門窗滲入房內,照著他眼下淡青的倦色。
苗金花放緩腳步,隨即綻開笑容:“原來寧公子是在守著朱姑娘啊。她怎樣了?可好些了?”說著偏頭看向床上昏睡的人。
“剛喝了藥,睡了。”寧盛元輕聲回答。擺手邀請苗金花離開房間,似有阻攔她走去床邊之意,“房中病氣重,夫人還是移步去堂屋吧。”
“是呢。”江菊立刻附和著兒子。兒子這番疏離有禮的說辭正合她意,連忙伸出手示意,催促苗金花出來,“苗夫人來堂屋坐會。”
哪知,苗金花竟將手一伸,順勢與她牽起手來,親如母女般並肩出門:“伯母往後不要喊我苗夫人,這多見外。就叫我金花吧。”
江菊含糊著點頭,並未當即去喊。
跟在身後的寧盛元,見她二人這般親熱,心中的彷徨似乎有了些開解,不禁輕嘆一聲,順帶悄悄合上了門。
待在堂屋坐定,江菊略寒暄幾句,便拎著竹籃往菜園去了。
瞬間只剩寧盛元陪苗金花坐著。
堂屋寂靜。
寧盛元目光平靜地凝視著門外空蕩蕩的青石板路面,靜如深潭,似是身旁無人一般。
苗金花也不去驚擾他,只靜靜坐在對面端詳,細細描摹他微蹙的眉宇,緊抿的嘴唇,彷彿在鑑賞一件傳世珍品。
不知如此靜坐了多久,她才驀然打破寧靜:“我何德何能,竟能遇見公子這般神仙人物。我真是……甘願為你而死的。盛元,你曉得嗎?我講的都是真心話。”
門外忽悠雀鳥驚飛,撲稜稜振翅聲掠過屋簷。
一句風流調情話,瞬間拽回寧盛元那隨寒風飄遠的思緒。他連忙扭頭看向二門,唯恐朱英英的身影出現,扭頭便斥責苗金花。
“你注意些!”他氣得立刻起身,往前迅速走兩步,卻又硬生生頓足原地,“這是在我寧家!”
苗金花望著他緊繃的背影,輕笑:“這裡遲早不也是我的家嗎?”
寧盛元以緘默作答。
“盛元,”苗金花矯情喚他,“你同朱英英講了嗎?你們究竟甚麼時候和離?你們能等,我這身子可等不得呀。等它一天天大起來,你要我怎麼出門與人解釋呢?”
寧盛元擰緊濃眉,冷冷地說: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苗金花從椅子旁站了起來,輕移蓮步,仰頭笑睨著他,“朱英英與你不過些許舊情,可我肚裡的孩兒,卻是你的親骨肉。我與孩兒,才是你的至親!”
寧盛元心中煩惡翻湧,又礙於在家中不便發作,只得強壓怒火。他多想這一切從未發生,恨不得將那不該存在的孽胎……
他不願開口,苗金花只得使用激將法:“你要是不敢直接告訴朱英英,那我就自告奮勇了。正好,也該讓你爹孃曉得了,他們可是這孩子的親爺爺奶……”
“苗金花!”寧盛元猛地轉身打斷她的話,眼底寒芒乍現,“你當真有了身孕?我與你每回都……”自打馬車裡那次被迫偷歡後,他特意尋醫問藥,之後幾回都萬分謹慎,怎會輕易留下禍根?
苗金花以袖掩鼻嬉笑,眼波流轉間盡是嬌柔之態:“哎呀,青天白日的,你講這些渾話幹甚麼!真是羞死人了。”話音未落便故作羞澀地側身,扭頭輕笑。
正當她扭捏作態時,江菊拎著滿籃翠綠菜蔬踏進門來,撞見這曖昧光景,頓時僵在門檻處,一隻腳還踩在門檻外。
“娘!”寧盛元眼疾手快,慌得心口突突直跳,忙一個箭步上前,接過菜籃。
苗金花便抿嘴微笑,滿臉嬌羞,扭捏地看了兩眼江菊,又將手若有似無地搭在腹部,將那裡的秘密昭然若揭地暗示著。
她敢如此放肆地在寧家發作,自是早將寧盛元死死拿捏,何況在她眼裡,渺小的寧家,對她來說,從來都不是威脅。
江菊雖是位鄉野村婦,但並非愚蠢之輩,這般明目張膽的伎倆豈會看不穿?才落定的心再度懸了起來,只覺喉間陣陣發緊。
“伯母。”苗金花笑吟吟地上前,順勢從寧盛元手中奪過菜籃,“我來幫你一起做飯吧。”
江菊下意識蹙起眉,厭惡感頃刻間從深遠的心底浮出水面,又不得失禮,只好輕輕奪走竹籃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沉著臉走進了二門,心中波濤翻湧,回想往日招待苗金花的畫面,只恨自己眼瞎。
苗金花故作懵懂:“伯母這是怎麼了?”她自然察覺到江菊對她態度有了天差地別。
寧盛元趁機便說:“我娘這是討厭你了。依我看,這飯你也別吃了,先回去吧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苗金花無奈地輕嘆,忽猛地一把扯住他手臂,腳一踮,快速在他右側臉頰上落下一個唇印。
調戲完,她如雀兒般飛快衝出門。瞧見塗之強扛著鋤頭從西閘門那邊走來,又揚起嬌脆的招呼聲:“塗叔好啊。”
塗之強滿臉茫然,還未來得及回應,她已經扭著腰肢嫋嫋遠去。趕忙疾步往前,伸頭朝寧家堂屋看,空無一人。
“這妖精……難不成勾搭上了寧大華?”塗之強頓足在寧家門前,不可思議地幻想,又極其嫉妒地自語,“寧大華也太有福氣了!甚麼好東西,都往他家跑!老天實在不公平!”
殊不知,他這幾句話,盡數被隱身在身旁的寧盛元聽去。待他回了家,寧盛元才從門後走了出來,望著門口,無奈地長嘆。
轉身進入二門,一眼瞧見江菊手拎菜籃,立在廚房門口,正目光凌厲地直視著他。
嚇得他身子一顫,怔怔地笑笑:“娘,怎麼那樣看著我?”心中慌亂一片,放慢了腳步。
江菊那火爆脾氣,忽撞破這種醜事,她哪裡憋得住?連朱英英躺在屋內,她都無所顧忌了。
張口便質問:“你和那個苗金花到底怎麼回事?”
“甚麼怎麼回事?”寧盛元故作茫然,心中早已慌成一團,緊繃的臉再也擠不出半分笑意,只得磨蹭著往前挪。
當孃的哪能看不懂自己的孩子?
江菊將菜籃往地上一頓,滿藍菜蔬震得橫七豎八地落向地面,她瞪著兒子揚聲呵斥:“你別跟我瞎扯!剛才我在門口都聽見了!”
寧盛元最恐懼的場面終究來臨。他手足無措地避開母親凌厲的目光,忙彎腰去拾滾落的蔬菜。
“娘,你看籃子都摔散了!”陳年舊物,稍稍用力摔打,極其容易損壞。
“寧盛元!”江菊怒吼。
吼叫聲穿透牆壁,驚醒了淺眠的朱英英。喝了藥沉睡良久,精神好了許多,聽見門外吵鬧聲,便凝神細聽著。
只聽江菊大聲質問:“那是個不守婦道的寡婦!你是梅河鎮最體面的讀書人,怎麼能和那種人不清不楚?她剛才講的那些,都是真的嗎?你們……”
後面的話她截斷了。但僅憑前面那些,已經足夠朱英英拼湊出全部真相。原來寧盛元執意和離,竟是為著個寡婦!
眼淚瞬間不爭氣地流出。腦中近半年來所有的疑團,頃刻間分明,那寡婦大約就是與他同去安慶的“妻子”。
她早已明白寧盛元變了心,此刻從江菊口中得知寡婦的訊息,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。
如今只盼江菊能攔下和離。
至於那個寡婦,她若是真心愛著寧盛元,那便愛著吧。
只當她這些年的真心錯付,全當餵了豺狼。
索性閉上雙眼,任由淚水浸透繡枕。聽著門外母子爭執聲漸遠,她一把挑起棉被,整個人縮排去,隔絕了所有聒噪。
哪知,不懂事的寧盛雪卻冷不丁地推開房門,竟還揚聲大喊:“英英,我剛回來,就見娘和哥哥吵架!他們吵得好凶,娘就快要打哥哥了!我好害怕,你快醒醒!”
朱英英聽得非常真切,但不想回應,她躲在棉被裡假裝昏睡,任由寧盛雪攥著手臂胡亂搖晃。
“英英——”見她昏睡不醒,寧盛雪只得將嘴湊到她耳邊,扯著嗓子大喊兩聲。
震得朱英英耳膜發顫,險些失聰,這才被迫假裝醒來,慌忙拭去淚水,眯著眼故作頭痛:“小妹,別吵了,我頭痛得厲害,心裡也好難受。”
寧盛雪急忙蹲下,催促著說:“你快起來吧。娘要打哥哥。娘生了好大的氣,氣得胸口痛。”
朱英英不想多管閒事,連眼睛都不願睜開,她啞著嗓子道:“去找爹回來。”江菊動怒,憑她朱英英是無法勸和的,再說她也不願插手這對母子間矛盾,索性借生病不管不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