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九決裂篇
聞聲,塗家紅如雀兒般飛撲至大門,滿臉飛霞地喚了聲:“苗姐姐!”伸手便親熱地挽住來人的臂彎。
苗金花被她這陣勢撞得連退兩步,竹籃裡的秋梨來回翻滾:“哎喲喲!”
“苗姐姐,你怎麼突然來看我?”塗家紅興奮地左右張望,又瞥了眼對門寧家那空蕩蕩的門前,接著又問,“姐姐當真是為我而來?”聲音裡透滿著蜜糖般的期待。
“那還能有假!”苗金花嗔怪地蹙起眉頭,將手中竹籃往她眼前一送,“喏,特意給你買的新鮮梨子。”
塗家紅驚喜交加,立刻鬆開她胳膊,轉而環住她的腰,激動地歡呼:“苗姐姐待我太好了。”
這般嬌態惹得苗金花笑出了聲。
待塗家紅冷靜後,苗金花低聲問:“聽講汪小二為你跳了河,我不放心你,這才過來看看。怎樣,你沒事吧?”
說著後退半步,目光如梳子般細細打量。
塗家紅將嘴一噘,愁雲慘霧地嘆氣,又神神秘秘地挽著她往院裡走,一邊低語:“我有件事要告訴姐姐。”
“你爹孃在家嗎?”苗金花警惕地環顧四周,任由她拉著穿過堂屋。但見院中無人,唯有兩隻啄食的母雞在地上踱步,見有生人進門,歪著腦袋怔怔地望著。
“只有我一個人在家。”塗家紅笑笑,接過苗金花手中的竹籃,拽著她進入西頭房,推著她坐在椅上。
“究竟甚麼事啊?”苗金花面上故作好奇,實則心底早已有七八分答案,她端坐椅上,含笑望著對方。
塗家紅搬來小木凳,挨著她腿便坐下,抬起頭,嘴唇抿了又抿,復又低下頭,嗯嗯啊啊的,不肯直言。
“這是怎麼了?”苗金花輕笑,“吞吞吐吐的。在我心裡,家紅妹妹可不是這般扭捏之人。往日,你是有話便直言的。”
這句話給足塗家紅勇氣。她當即把頭一抬,脫口而出:“苗姐姐,中秋夜在你那,我喝醉後……我……失去了清白。”
“甚麼?”苗金花故作震驚,她猛然起身,瞪圓雙眼,直勾勾盯著面前小姑娘,“你再講一遍!”
於是塗家紅只得重複一遍。
苗金花發愣似的盯著她,許久才緩過神,一字一頓地問:“是哪個狂徒乾的?我定要替妹妹討個公道!”
“噓!”塗家紅生怕被父母突然回來聽見,急忙捂住苗金花的嘴,“這事還沒有人曉得呢。”
苗金花忙壓低聲音,驚疑道:“這麼大的事,你怎麼不告訴你爹孃?”
“因為……”塗家紅為難地蹙起眉,起身踱了兩步,又轉過身來長嘆,“我也不曉得是哪個乾的。”
“啊?”苗金花滿臉驚愕。心中如意算盤噼啪作響,面上卻堆起愁雲,一把拉住塗家紅的手,嗔怪地問,“這種事,你怎會不曉得是哪個乾的?”
“我……”塗家紅傻乎乎看著她,依舊搖了搖頭,“真的不曉得。醒來天已大亮,被褥上有一片紅。我反覆擦洗,沒法清除乾淨,就那樣害怕地回了家。”
“哎呀,我的傻妹妹,都甚麼時候了,你竟還擔心被褥上那片紅!你可真心疼死我了!”苗金花急得直跺腳,甩袖在房中疾步走,忽地駐足轉身,“那晚,除了張喬金和我表叔,便只有汪小二來過。可張喬金和我表叔在你喝醉後並沒有跟你去廂房,只有汪小二找來後,在你房裡待了會。”
塗家紅聽聞後,只覺有人當頭給了她一棒,腦中一片空白,耳畔“嗡嗡”作響。
“張喬金沒進廂房嗎?”她無法接受那負心漢並非張喬金,不甘地追問。
苗金花故作努力回想,隨後蹙眉輕柔額角,微微搖頭:“在你醉酒後,我們便散了,張喬金好像走了吧?哎喲,瞧我這記性,當時只為照顧你,竟忘了張喬金當時在幹甚麼了。”
塗家紅滿臉驚恐地等待她繼續回想。
她依舊微微搖頭,遺憾地說道:“那夜我與表叔急著去縣裡,可我又不放心你,臨走前特意去房中看了,當時你睡得正香,汪小二坐在床榻上,痴痴地望著你。我還叮囑他要好好照顧你,然後……”
她話音未落,塗家紅已面白如紙,整個人搖搖欲墜。
話到此處,她故意停下,隨即瞪大雙眼望著面前這位單純小姑娘:“難道是……”
話未說完,她又故作驚惶地捂上嘴,不願再繼續說下去。
這未盡之語便只能由塗家紅自己續上,她咬牙切齒道:“原來是汪小二!這個畜生!竟是他奪了我清白!”
難以承受這真相,她踉蹌著連退數步,忽地恍然大悟:“我終於懂了。他為甚麼拼死也要娶我?原來是早就拿走了我的清白,怕將來東窗事發!好你個汪小二,我要殺了你!”
說著,便要往門外衝。
苗金花一把攥住她手腕,連忙勸道:“家紅妹妹!切勿莽撞!你不可這樣跑過去啊!事情過去那麼久,你無憑無據,拿甚麼與他對質?”
“姐姐你是我的證人啊!”塗家紅抬頭便哭了,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滾,止也止不住。
苗金花急忙掏出腰間手帕,輕輕為她拭淚,溫柔安慰:“我自然是想為妹妹出頭。可是……我終究沒有親眼所見啊。那汪小二待妹妹情深似海,只怕早已幻想妹妹許多年,就算妹妹如今找上門,他也是願意為妹妹而死的。”
見塗家紅情緒逐漸冷靜下來,苗金花扶著她坐到床沿邊:“這無憑無據的事,妹妹又能拿他怎樣?講起來,他是你的未婚夫,酒後失德……破了戒,傳出去,倒也不算太失體面,是吧?”
院中忽傳來母雞咯咯啼鳴聲,抬頭便見它立在門外,朝房中傻乎乎望著,似乎在偷聽主人的傷心事。
“可我討厭死了他!”塗家紅輕聲哭泣,雙手用力絞著棉襖一角,“只要一想起是他那窩囊廢脫了我衣裳,我便想吐!”
苗金花輕拍她脊背,為她長嘆:“姐姐懂你心中的苦。可眼下你失了清白,若當真退了汪家這門親事,他存心報復,將此事宣揚出去,那往後誰家還敢上門求親?”
話音落下,忽又笑著打趣:“難不成,你還真想去高家做姨太太啊?”
“啊?”塗家紅微微一愣,掛著兩行淚望她,“我都這樣了,高飛還能要我嗎?”
苗金花輕笑:“別看男人嘴上不講,其實他們心裡最在意女子清白。那高飛又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,他會討一個被人奪去清白的姑娘嗎?即便是位姨太太,依我看,他也是不願的。”
“苗姐姐,”塗家紅往她懷裡一靠,嗚咽起來,“我該怎麼辦呀?我不想嫁給汪小二。”
“我苦命的妹妹,你怎麼和姐姐我一樣啊。”苗金花摟著她輕搖,隨後將人稍稍推開,執起她雙手,“來,好妹妹,聽我講。”
“汪小二既用這等下作手段逼你就範,你何不順水推舟,當真嫁過去?他對你那般死心塌地,待你嫁過去,還怕尋不著機會好好收拾他嗎?要是哪天,他兩腿一蹬沒了,那以後的日子,還不任你自己快活!”
“可是……”塗家紅哪裡願意邁出這一步?她再三猶豫,不想嫁去汪家。想起昨天汪家上門大鬧的場面,便覺前路艱難,“我要是嫁過去,他娘定會往死裡欺負我!”
“那可就要看妹妹你的手腕了。”苗金花挑眉一笑,嘴邊噙著深意,“妹妹莫要忘了,還有姐姐我在呢。”
塗家紅仍不甘心,扯著苗金花的衣袖追問:“那晚真的是汪小二嗎?”
苗金花凝視她片刻,隨即牽起她的手,拉她起身:“我現在就陪你去汪家,當著眾人的面問個清楚。”
這激將法嚇得塗家紅立刻抽走手,任她如何勸說,也不願踏出房門半步。
“我要好好想想。”她頹然坐回床沿,垂眼盯著地面,半晌才抬起淚痕斑駁的臉,嘆氣,“我真的只能嫁給汪小二嗎?”
“哎,要不我講你可憐呢。”苗金花上前一步,將她擁入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脊背,“好妹妹,我們女子嫁人,無非就是想找個倚靠。要是汪小二真心待你,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。你以為大戶人家的妾室,是好做的嗎?”
塗家紅將臉埋進她腰間,放聲痛哭。
正哭著,姚雲忽出現在門口,驚見女兒哭得梨花帶雨,忙強笑道:“這是怎麼了?”見苗金花也在房中,忙笑著寒暄。
“家紅妹妹為汪家的事傷心,我過來看看她。”苗金花巧妙解釋,從容應對,滴水不漏。
姚雲立刻感激地點頭:“汪家實在欺人太甚!我家紅是絕對不會嫁過去的,她將來……”
“娘!”塗家紅驀地截住她娘話頭,仰起臉道,“爹已經定了日子,這親必須要成了!”
“你這是怎麼了?”姚雲一時摸不著頭腦,她訕訕地瞥了眼苗金花,又看向女兒,“別管你爹怎麼決定,這事我……”
“娘!”塗家紅再次打斷她孃的話,淚珠滾落,“沒用的。這回真的沒辦法了。就算我心裡千百個不願意,我也要聽爹的話,不然……他真會打死我的。娘,你會眼睜睜看著爹打死我嗎?”
這話問得姚雲滿臉愕然,當場愣住。女兒突如其來的轉變,實在讓她應接不暇,又礙著苗金花在場,只得強笑著打圓場:“你不是最討厭汪小二嗎?”
塗家紅泣不成聲:“是討厭!可爹非要我嫁過去,我能有甚麼辦法?將來我要是過得不好,那都是爹的過錯,也算我這個做女兒的,盡孝了!”
她將所有過錯,滿腹怨懟,盡數推給父親。
“哎……”姚雲正要開口,瞥見苗金花還在房中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苗金花何等識趣,忙邁開腳步:“我還有事,就先不打擾了。家紅妹妹,你想開點,凡事也就過去了。”
她施施然地轉身,唇角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“苗夫人留下吃頓便飯吧?”姚雲跟上來客套。
苗金花忙阻止她相送,扭頭朝悲傷的塗家紅努了努嘴,低聲叮囑:“家紅妹妹心裡難過,伯母還是好好安慰安慰吧。不用送了,我這就走了。”
剛踏入二門,便聽見身後姚雲急切追問:“到底發生了甚麼,你怎麼又要嫁給汪小二了?”
只聽塗家紅帶著哭腔喊道:“他都能為我去死,我還有甚麼不放心的!”
話音掠過耳畔時,恰巧苗金花抬腳邁出塗家大門。冬日淡陽落在肩頭,她輕輕舒了口氣,可依舊感覺寒風刺骨。
抬眼便是寧家。
她放慢腳步,細細打量那歷經風雨的門楣。
“往後,我便是這家的女主人,這灰撲撲的門頭,我定要給換了。”
接連數日不見寧盛元,她思念如潮,便微微笑了笑,徑直邁向了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