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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六十八 決裂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六十八決裂篇

二人於廂房內佈網,殊不知周福亦非愚鈍之輩。

他雖未聽清房內具體說了些甚麼,但卻從零星詞句與氣氛中猜出七八分。

待張喬金坐回桌邊的腳步聲響起,周福便從廊柱後閃身而出,步履如飛般奔下樓,直往後院尋苗金花而去。

只聽身後夥計大聲驚歎:“周大叔這身功夫,可當真厲害!”

他聽而不聞,只急切喊道:“金花!”

苗金花正倚在廚房門邊同廚子說笑,聞聲轉頭,見周福步履匆匆滿面焦灼,便知有異,稍遞給眼色,引他就近去了柴房。

柴房裡光線昏暗,北面窗下柴垛堆積如山,只透著一縷稀薄日光。

“出了甚麼事?”待四下無人,苗金花才低聲相問。

周福湊近她耳邊,低語:“張喬金又來了,還帶著高飛!二人在樓上密談,關於三月初五萬年臺的事。”

苗金花沉吟不語,忽抬眸朝他微微一笑:“萬年臺的事,與表叔有何干系?何必驚慌?”

“我是擔心……”周福急忙辯解,可撞上這位遠方侄女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,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
苗金花笑道:“表叔是在擔心塗家那丫頭吧?”

周福訕笑。

“表叔要是願意,我就想法子把家紅給你娶過來?”苗金花堆滿笑容,仔細打量這位上了年歲的表叔。

周福雖日夜惦念著那嘗過的年輕丫頭,但尚有自知之明,豈敢真去攀折這支嫩柳?只得含糊笑著連連搖頭。

苗金花何等精明,見他搖頭推拒,面露為難,便知他畏於人言。她也不說破,只淺淺一笑:“我尊重表叔的意思。看來這家紅姑娘,只能嫁給汪小二了,如此才能保全表叔。”

周福感激地笑笑。

自始至終他都明白,無論犯下多大案子,侄女都會為他謀算周全。縱使他當真偷嚐了塗家紅這口鮮嫩,他也從未擔驚受怕過。

苗金花伸手輕輕拍拍他的胳膊,再度給他一顆定心丸:“表叔只管回去喝酒,旁的事,由我來。”

說完轉身便要走。

“金花!”周福忽低聲叫住,“張喬金講來找玉佩。一塊不值錢的玉佩,丟在中秋夜。”

苗金花略一思忖,心中瞬間瞭然,她勾嘴一笑:“那我便送他一塊。”

說著轉身回了房。

從那滿滿當當的首飾錦盒裡挑了塊上好的碧玉,攥在掌心,冷聲笑了笑,蓋上首飾盒,離開房間。

徑直走向廂房外,還未到門前,便舉起攥著玉佩的手,任那翠綠的流蘇在指間搖曳,故意揚聲斥責夥計:“張大人與高老闆大駕光臨,你們竟敢不通報我一聲,該打!”

那夥計被罵,自然不敢頂嘴,只怔怔地望著她指過來的手,和那枚在廊下燈影中泛著幽光的玉佩。

“張大人?高老闆?”頓足門前,她笑語盈盈地朝門內呼喊,“這些笨手笨腳的,可有怠慢二位?”

話音落下,她並不推門,依舊候在門口。

片刻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高飛含笑立在門內,打趣道:“苗夫人這般殷勤!我與高大人只想安靜喝壺酒,這你東家也要來親自過問?”

“哎呀!”苗金花雙手往腰間一疊,立即朝屋內二人福了福身子,“張大人難得賞光,我若不來伺候著,豈不是失了禮數?高老闆,您就別嫌我事多了。”

說著,便邁步進了門,帶了陣香風。

高飛笑笑,返身落座。

張喬金依舊坐在凳上,帶著似笑非笑的客套神情。他素來討厭苗金花那惺惺作態的模樣,又知她並非善類。縱然自己只是個芝麻小官,也不願與這等人物虛與委蛇。

“張大人,”苗金花微微躬身,恭敬地看向張喬金,含笑問,“您是否丟了塊玉佩?”

張喬金微微點頭:“方才確實與你家車伕提過此事。不過一塊尋常玉佩,丟了也無妨。”

“這怎麼行!”苗金花嗔怪地皺起眉頭,將手中碧玉捧在掌心,送入他面前,“您瞧瞧,可是這塊?”

張喬金隨即將目光落向她掌心。那玉色翠綠欲滴,瑩潤生光,分明是塊上等翡翠。

高飛也垂眸掃過,略打量幾眼,便知此物並非凡品,又豈會是張喬金“丟失”的那塊呢?

苗金花這是要明著行籠絡之實。他心下雪亮,唇角微楊,悠然端起酒杯,且看這齣戲要如何唱下去。

“苗夫人真會說笑。”張喬金瞟著玉佩,若有似無地笑笑,“我那枚只不過是個尋常玉佩,怎會變成這上等成色呢?”

“是嗎?”苗金花立刻直起身,低頭將玉佩翻來覆去細細檢視,“那就奇怪了。這枚玉也是中秋夜在廂房裡拾得的,一直收在我妝奩裡。大人要是不提丟玉的事,我都差點忘了撿到這麼個好東西!我看這玉成色不錯,便以為它是大人的。”

她望著張喬金意,味深長地笑笑,忽地話鋒一轉:“玉佩乃貼身之物,大人竟將貼身之物遺落在了我這酒肆的廂房。想來大人……這是趁我不在時,在我這住了一晚嗎?”

張喬金喉結微動,一時語塞。

高飛適時輕聲笑笑,用打趣苗金花的方式,化解張喬金的難堪。

他道:“苗夫人這運氣實在叫人羨慕,竟能在自家地盤撿到如此上等美玉。不如也教教我,如何去別處再撿些回來?”

“哎呀高老闆,你就別打趣我了!”苗金花朝他虛揮了下手,腕間香風如青煙般瀰漫。

高飛抬手,抵了抵鼻尖,又若無其事地放下。

“當真不是大人的?”苗金花眼看籠絡不成,便故作惋惜地嘆氣,“不曉得哪個可憐人丟了這貴重玩意?”

張喬金懶得看她那股做態,直接開口趕人:“苗夫人,我與高老闆還有事要談……”

“哦,那我不打擾了。”苗金花立刻識相地退出廂房,她滿臉笑容地合上門。視線隔斷那瞬間,她立刻收了笑容,臉色一沉,盯著那扇雕花木門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語:“朝廷都要完了,你一個小小巡檢使,竟還在這擺官威!”

說完,扭頭朝房門口無聲地“呸”了聲,隨即慢悠悠走開。

待她腳步聲遠去,廂房中才開始說起話來。

張喬金再次敲了敲桌面,低聲怒道:“果然是她!稍稍一試,便肯定了心中猜疑。竟還想用一塊玉,來賄賂本官!”

“她可不是那麼好對付。”高飛執起酒壺,斟滿杯酒,舉起酒杯,邀他同飲,“如今她得知你心中猜疑,定會做好防備,如此,你想要查下去,只怕會更難。不過,你此舉用意正是如此,就看她要如何應對了。”

張喬金長嘆短噓,仰頭飲盡杯中酒,隨後將酒杯往桌上一頓,憤憤道:“如今各省獨立風潮四起,唯獨我們這梅河鎮還算太平。這個節骨眼上,爆出連環案子,於我十分不利。我自然想用一些功績,保住我這巡檢使的烏紗帽。你說今年,鎮上出了多少事?若當真報去縣衙,怕是要被新政局清算了。”

“你多慮了。”高飛轉動酒杯,笑道,“你明白朝廷如今的動盪,擔心頭頂烏紗帽。可你是否還明白,在你上頭還有知縣,知府?他們的官可比你大,若要丟失烏紗帽,損失比你慘重。即便有人將鎮上大小事捅到縣衙,只怕他無心責問。畢竟亂世裡,人只會想到自己。”

“你可是知道內幕?”張喬金傾身追問,“江蘇巡撫程德全在蘇州喊出那‘和平光復’的口號,眼看著是要脫離朝廷了。”

“何止江蘇?南方十三省皆已獨立,如今袁世凱正與革命黨在上海談判。”高飛輕笑,隨即打趣張喬金,指指他頭頂虛空位置,“你這頂烏紗帽,只怕戴不到年關了。”

“甚麼!”張喬金錯愕,恍惚片刻,又嘆道,“正因如此,我才著急吶。若那天真的到來,我勢必要拿出些東西給新政局看看。否則,這些年的寒窗苦讀,真要付諸東流了。”

“如此想想,還是我這商賈較為穩妥。”高飛笑道,夾了塊醬蘿蔔送入嘴裡,脆聲嚼著,“任他城頭旗幟換,總缺不了買賣人。”

“誰說不是呢!”張喬金感嘆,“若能重生,我再也不去讀書,定要向你一樣,從商。”

高飛痛快大笑,喝了杯中酒,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,徐徐展開,鋪在張喬金面前。

“原本我想讓英英自己去。但我現在決定,將這件事交給張大人來辦,會更有威風。”

張喬金醉眼朦朧地瞥過文書,待看清“馬匹贖買契”幾個字後,抬頭看了眼高飛,又低頭看向文書,隨即拿了起來。

“馬匹贖買?”他不懂,“這又是甚麼意思?”

高飛指尖輕點契書上紅印:“三月裡,英英騎走家中一匹馬,可她沒在意,將馬弄丟了。這馬就被塗家給扣下了,前幾天悄悄轉賣。我便找到買主,拿到這憑證。本想讓她自己去理論,可她這些天有些心不在焉。所以我想,讓巡檢使大人登門討要公道,才能讓塗家心服口服。再者,你也可利用此事,順理成章進入塗家,接近塗家紅,調查案子,儘快為自己謀劃。”

“呵,”張喬金醉醺醺地伸手指了指他,滿臉嘲笑地說,“高飛啊高飛,沒想到你這樣精明的人,竟也會為女子這般費心!”

高飛但笑不語,只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。

二人推杯換盞,直至壺底朝天方起身。

見二人步履蹣跚地下樓,苗金花忙上前虛扶著,揚聲吩咐夥計記她賬上,親自將二人送至門外。

藉著醉意,張喬金故意耍起酒瘋,一把攬住高飛的肩膀,高聲道:“這梅河鎮……嗝……是我張喬金的,誰也不能拿走!”

“瞎講!”高飛也故作醉態,指著青石街面,“這裡是我的。我可是有一家銀行鋪面,這是實實在在的,你不能搶我的!”

“哎呀,不搶不搶。二位爺,仔細腳下!”苗金花便笑著附和,“當心些,高老闆,當心腳下,當心!”

待兩道歪斜身影消失在巷口,她唇角笑意驟然冷卻:“原來張喬金是怕丟失烏紗帽。也是,如今這世道,南方早已打成一片,眼看著朝廷就要完蛋,他這九品小官,怎能不著急?”

她冷哼一聲,轉身回了堂內。

次日上午,她拎著滿藍秋梨,從花溪酒肆步行前往西閘門方向。望著寧家那扇熟悉的大門,她腳步一轉,去了塗家。

“家紅妹妹,你在家嗎?”站在門前,她伸頭朝堂屋內張望,一面大聲喊著,“姐姐我來看你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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