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七 決裂篇
“大人想起來就好。”塗家紅翹起唇角,目光落在張喬金眼上,勇敢與他對視著,“我險些以為,大人是那等混賬男子,佔了姑娘便宜,還要全當沒這回事呢。”
張喬金心中瞭然,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,想起中秋夜她在萬年臺那副輕狂模樣,不免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塗姑娘的意思……我不大明白。”他緩緩起身,負手踱至她跟前,垂眼審視著她,“甚麼是‘中秋夜,花溪酒肆,一片紅’?姑娘能否說得再明白些?”
“大人當真不明白?”這般床笫羞恥之事,縱使此刻再無第三人,塗家紅也難啟齒。
她眼波一橫,支支吾吾道:“就是……那晚,我喝了酒……後來……後來我就忘了,再醒來,那被褥上就有一片……紅了。”
話音愈來愈輕,幾乎不可聞。她不敢再與張喬金對視,臉頰飛紅,含羞帶笑地低下了頭。
只盼面前這位巡檢司大人親口承認此事,許她個堂堂正正的名分。
豈料,張喬金竟說出一句令她極為震驚的話,只聽他風淡雲輕地道:“姑娘是不是找錯人了?”
塗家紅倏地抬起頭,飛紅臉頰逐漸煞白。她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:“這種事,我怎麼會找錯?那晚,除了周大叔,便只剩張大人在場。況且……大人你看我的眼神,分明就是對我有意思。”
實則她的內心深處,極其不願將那夜玩耍過她的男人,設想成是那車伕周福。
那年老不堪的周福,她平日裡何曾用正眼瞧過一回?可心底偏卻又清晰地記得,被他沉重地壓在身下的倉惶感,也讓她生平頭一回,真切地感受到屬於男人的堅挺。
張喬金聞言,竟輕輕笑了:“姑娘,你真會說笑。怎能用一個眼神便輕易斷定我對你做過甚麼?”
“大人這是想賴賬?”塗家紅瞪眼質問。
“沒做過的事,不該用‘賴賬’來說。”張喬金斂起臉上最後一絲笑意,神情漸漸嚴肅起來,“姑娘若是想要報官,我倒可以為姑娘行個方便。只不過,時隔數月,姑娘所說之事,可曾留下甚麼確鑿證據?又或者,你究竟要狀告何人?”
這話氣得塗家紅當即鼓起腮幫,瞪著他怒吼:“自然要告你張喬金啊!告你身為朝廷命官,卻欺辱平頭百姓,玩弄清白姑娘。”
“姑娘,我勸你三思。此事一旦宣揚出去,於姑娘的清譽不利。”張喬金放緩了語氣,好言相勸,語重心長地暗示,“你若當真以為此事是我張某人做的,為何不在事後立即趕來與我對質?如今,數月過去,你又可曾返回酒肆,尋找那天的蛛絲馬跡?”
如此一問,塗家紅心沉了下去。
當初她得知自己失去清白,整個人心神慌亂,惶惶不可終日,哪裡還有絲毫冷靜的頭腦去思索真兇究竟是誰?
後來,她擅自篤定此事是他張喬金所為,漂浮不定的心才算找到依託,她暗自幻想,將來有朝一日,他會主動前來坦白一切,鄭重地登門求親。
“我……”她一時語塞,只能發愣似的看著他。
“你定是不想讓旁人知曉此事,這才密而不告,選擇了隱忍。”張喬金毫不留情,當面剖析她內心深處的想法,“既從一開始就不願告訴旁人,自然也就錯過了狀告的最佳時機。事到如今,你仍舊毫無證據,這狀告,又該從何說起呢?”
塗家紅一個鄉間姑娘,哪裡辯得過滿腹經綸的朝廷官員?她聽得茫然,只覺腦袋一片空白,張著嘴,半晌也不知如何接話。
張喬金從她茫然的眼中,成功捕捉到她心底那點心思,便故作姿態地輕嘆一聲,換上兄長般口吻詢問:“此事,你父母知曉嗎?”
這句話塗家紅總算聽懂了,她先是怔怔地點頭,隨即回過神,又飛快搖頭:“我爹要是曉得,一定會活活打死我的。”
話音未落,她猛地上前一步,雙手抱住張喬金手臂,仰頭望著,乞求地問:“張大人,你能幫幫我嗎?只要你答應幫我,我就不再追究那件事!”
張喬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,扭著脖子,語氣嚴肅地更正:“塗姑娘,我再說一次,我絕非那混賬之人!請你不要再將此事按在我頭上。否則,我這頂烏紗帽,可就要不保。”
見他雖出言拒絕,但並未閃躲推開,塗家紅不由得笑了,自覺這場曖昧拉扯的戲碼尚可繼續。管他是不是中秋夜那混賬東西,眼下只要能纏著他,便是機會。
“好,都聽大人的。”她笑眯眯的,撒嬌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,“幫幫我吧,張大人?”
張喬金心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這才稍稍用力,抬手撫在她手背上,就此推開了她:“你需要我如何幫你?”藉助幫她,深入案件,倒是一件順勢而為的事。
肌膚相觸那瞬間,塗家紅只覺身子一軟,心頭一跳,下意識想起周福那堅挺身子緊貼的感覺。
“幫我退了汪家的親!”塗家紅遲疑片刻才怔怔地回道。她憤憤不平地道,“我討厭汪小二。他像條螞蟥似的纏著我,我快要被他咬死了!”
“螞蟥?”張喬金聽聞,倒是忍不住打趣了一句,“據我所知,同慶號的徐掌櫃不是一直被鎮上人背後稱為‘螞蟥’嗎?”
“汪小二也是!”塗家紅啐道,“他為了逼我嫁給他,竟在這麼冷的天,跳進梅河。他爹孃抬著他堵在我家門前大鬧一場,我爹……我爹已經決定,明年正月二十八讓我們成親。我急得沒辦法,這才來找大人的。”
張喬金執掌一鎮刑名治安,梅河鎮大小風波豈有不知之理?寒冬跳水這等大事,早早已知曉前因後果。
他微微頷首。
“汪小二待姑娘一片痴心,這般深情實屬難得。姑娘何不好好珍惜?”
“可我討厭他!”塗家紅噘嘴,撒嬌。
張喬金面露為難:“這嫁娶之事,向來是父母之命,更是你兩傢俬事。即便我身為巡檢使,也無權過問這樁姻緣。你叫我如何幫你?”
“大人只需要跟我爹講那晚的事,他自然沒臉再讓我嫁給汪家。”塗家紅胸有成竹地笑了。
“你當真要如此?”張喬金挑眉相問。
塗家紅信誓旦旦,連連點頭。
“既如此,那我就試試看。”張喬金答應道。待她離去後,見天色漸晚,便命人給高飛傳話,約他在花溪酒肆夜飲。
暮色四合時分,花溪酒肆門前燈籠在寒風中搖曳,堂內賓客寥寥。才進門,便瞧見周福歪在西南角桌旁獨自飲酒。
見高飛還未到,張喬金便朝西南角走去。
“哎喲,張大人!”周福慌忙起身,畢恭畢敬地行禮,“您怎麼來了?夫人……夫人她……”他四處張望,尋找苗金花的身影。
張喬金抬手製止:“我不找苗夫人。方才見到你獨自在這喝酒,這才走了過來。”
周福微微頷首,略笑笑。
“你常常獨自喝酒?”張喬金瞥了眼桌上那沒了塞子的空酒罈,“難道跟在苗夫人身邊,還有苦悶不成?”
周福忙堆起笑容:“大人笑話了。夫人對我極好,處處為我這個遠方表叔打算,我謝她都來不及,哪裡會有甚麼苦悶?”
“哦,處處為你打算!”張喬金點頭,又故作恍然,像是忽想起甚麼要緊事,急忙盯著周福追問,“對了,剛巧遇到你,倒讓我想起一樁小事來。你可還記得中秋那夜,我們一起打牌之事?”
這般故弄玄虛,說來說去卻始終不點明究竟是何事。
周福滿臉茫然,定睛望著他,卻也不開口追問。
“是甚麼事來著?”張喬金正暗自斟酌著說辭,盤算如何將面前這位車伕誘入圈套,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,“中秋夜丟失的玉佩啊。”
回頭便見高飛翩然而至,一身白色西裝,外罩黑色大氅,在這市井酒肆中顯得格外惹眼。
“瞧我這記性!”張喬金立刻撫掌大笑,轉頭對周福道,“對,玉佩。那晚周福你也在,想必見過我隨身佩戴的玉佩。”
周福聞言先是一愣,隨即笑了,卻又茫然地問:“不曉得張大人的玉佩當時放在甚麼地方?酒肆那晚客人多,會不會……被旁人拿走了?”
“哎……我想也是。”張喬金笑道,“那枚玉佩倒不值錢,我也沒太在意。前幾天家中夫人忽然問起,我這才想起還有這回事,思來想去,覺得應該就在苗夫人這裡丟的。”
這話裡話外暗藏機鋒,分明是在向周福傳達一個訊息:中秋那夜他張喬金鬆開了腰帶,這才丟失了貼身玉佩。
周福聽在耳中,心中暗喜,面上卻絲毫不露痕跡,只裝作渾不知情,呵呵乾笑兩聲。
“既然不值錢,丟了便丟了吧。”高飛含笑打趣,隨即話鋒一轉,明裡為酒肆開脫,暗裡卻別有所指,“你請我來酒肆,不會只是為了找你那塊不值錢的玉佩吧?張大人,你怎不知苗夫人這酒肆裡的夥計都是她精挑細選的,絕不會為了塊不值錢的玉佩,就壞了規矩,行那偷盜之事。”
說話時,他故作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周福。恰逢周福抬起眼皮,剎那間,便從周福眼裡捕捉到些耐人尋味的深意。
“走吧。”他不再多言,扶著張喬金的肩膀,攜他上樓。
張喬金嘴上仍在爭辯:“實在是家中夫人問起來,不好交代。不然,你以為我當真是請你來喝酒?”
二人說笑著,並肩進入廂房。待夥計奉上茶水,躬身退下,將房門仔細關好後,才開始切入正題。
“你知道下午誰來找過我了?”張喬金壓著嗓子問。
高飛微笑,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:“你突然邀我來花溪,我就曉得了。來這裡,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嗎?”
“她做事,向來滴水不漏。”張喬金輕敲桌面,低語,“她敢讓手底下的人在我梅河鎮作威作福,我豈能坐視不管!這回是周福,下次便是王福,李福。我雖一時抓不到證據,但可以震懾一下週福。實話告訴你,近幾月,何止塗家姑娘遭了殃,這鎮上,還有好幾家姑娘暗中叫冤呢。”
說話間,他側頭瞥向那扇合攏的門,因擔心隔牆有耳,話音頓了片刻,似發現門外當真有人,便朝高飛遞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我懷疑,他便是三月初五晚,在萬年臺犯案的狂徒。”他再次壓低聲音,卻又儘可能讓門外人聽見。
“三月初五?”高飛微微一愣,隨即瞭然,跟著做戲。實則心底迷霧重重,忽記起撞見朱英英沐浴那天便是這個日子,但他並不知萬年臺還有狂徒作案。
“對!”張喬金凝視著他說,“我之所以邀你來喝酒,實則要問的,正是關於三月初五萬年臺的案子。”
“為何拖到現在才問?”高飛順勢追問,也是故意說給門外人聽。
張喬金輕嘆:“因為我查出此事似乎與……”他輕敲桌面,暗示高飛,繼續道,“你與朱英英熟悉,可有聽她說過甚麼?”
“朱英英難道也牽扯其中?”高飛挑眉。
“不不不!”張喬金急忙否認,“與她家小妹有關。那寧盛雪貌如天仙,任誰見了也要多看兩眼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悄無聲息地挪至門前,猛地拉開房門。卻見夥計正端著菜盤欲要叩門,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手忙腳亂,險些摔了盤碟。
他立即探身向外,左右張望,並未發現可疑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