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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六十六 決裂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六十六 決裂篇

母子倆正為和離之事相對無言,大門外忽傳來一陣哭嚷吵鬧聲。二人即刻收了聲,一前一後去了堂屋。

便見汪家老兩口同大兒子,堵在塗家門前。

汪業常與長子抬著一塊門板,板上直挺挺躺著一個人,正是他家小兒子汪小二。自家寧盛雪和好幾人鄰居湊在門口,伸著頭張望。

那陣仗,不知情的,當真以為木板上的人,已經歸西。

“怎麼回事?”江菊臉色一沉。她與寧盛元尚不知內情,急忙丟下兒子,幾步跨出門檻,湊到那木板前,低頭細看,“小二這是怎麼了?”

寧盛雪急忙答:“小二跳河了!”

汪家母親陳氏聞聲回頭,看著她,便哭天搶地起來:“塗家黑心肝的,非要退親,逼得我家小二不想活了!硬是講甚麼我家小二在外怎麼給他塗家難堪!把屎盆子扣我小二頭上。他們可真狠心,這是要活活逼死我兒啊!這麼冷的天,我兒為了清白,跳了河……這麼冷的天呀!”

“哎喲!”江菊一聽,眼睛瞪得溜圓,忙又低頭去看汪小二。卻見他雖閉眼躺著,眼睫毛卻不住微微顫動,便知人還活著,“小二,你這傻孩子!天大的事,能有命大嗎?這麼冷的天,你跳河,這不是要你爹孃的命嗎!”

“還不是給塗家這黃毛丫頭逼的!”汪業常脖子一梗,怒聲吼道,“今天他塗家要是不給我們個講法,這事就沒完!”

門外鬧出這般大的動靜,塗家後院早已慌亂一團。

心中最為愧疚的塗家紅,只覺渾身發軟,止不住地顫抖,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姚雲房裡來回打轉,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塗之強又氣又急,指著母女二人罵:“叫你們不要退親,不要退親,你們偏不聽!現在出了事吧!”

姚雲心頭雖慌,嘴上卻不肯服軟,頂撞丈夫:“汪小二要是個有擔當的,不願退親就該想法子挽回,用跳河來威脅我們家紅,算甚麼男人!”

“他怎麼不算男人?”塗之強低聲怒吼,額上青筋暴起。

塗家寶見父母似要吵起來,急忙攔在中間勸道:“爹,娘,眼下還是先想想怎麼出去和汪家講吧。汪小二跳了河,還不曉得是死是活?趕緊去看看吧。”

“死了最好!”姚雲咬牙低聲詛咒。

塗之強立刻扭頭瞪她,雙眼瞪得如銅鈴,嚇得塗家紅直往姚雲身後躲,生怕盛怒之下的父親會動手。

塗家寶無心再看自家這幕,轉身快步走向大門口。便見汪家人哭天搶地,左右圍滿看熱鬧的鄰居。

“汪叔,陳嬸,”他兩步跨出門檻,忙不疊地張開雙手虛扶汪家二老,“哎呀,真是折煞人了!”

說著,探頭看向地上躺著的人,故作驚慌地瞪大雙眼,遲疑片刻才壓低聲音問:“小二這是……沒氣了?”

他抬眼看向汪家二老,一臉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
“你瞎講甚麼!”汪家老大厲聲呵斥。

塗家寶飛快眨眼,欲言又止:“不是?哦!對不住!叔嬸哭得這般傷心,小二又躺著,我不就以為……”適時收住話頭,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。

“閉嘴!”汪老大吼道,狠狠剜了他一眼。見塗之強帶著姚雲匆忙走出,當即扯著嗓門嚷道,“人都快要不行了,你們才出來!塗叔、姚嬸,你們真是好大的架子!”

“小二……這是怎麼了?”塗之強緊皺眉頭,彎腰細看。

一見塗家男人終於現身,汪業常一個箭步衝上前,一把揪住塗之強衣領,目眥欲裂:“塗之強,你他媽逼的!你看看你家丫頭乾的好事,把我家小二逼成甚麼樣了!”

姚雲見丈夫被揪住衣領,心裡一慌,衝上前便捶打汪業常的手臂,嘶聲喊道:“是你家汪小二自己沒用,倒怪起我丫頭來了!他在十字街為難英英的事,你們難道不曉得?”

提到英英的名字,一直沉默站在對面的寧盛元,不自覺地向門外走了幾步,隱入門前桂花樹下,默然觀望。

“那都是你家丫頭指使的!”汪陳氏立刻哭喊反駁,“明明是你家丫頭德行不好,在萬年臺穿得那麼傷風敗俗,簡直丟盡我們汪家的臉,可我們講甚麼了嗎?我們甚麼都沒講,還肯認她這個媳婦。”

她攤開雙手,轉向鄰居哭訴:“可到頭來,我們的包容,卻換來塗家的狠心,他家居然要退親!真是笑死人!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我們就沒見過這樣的人家!”

姚雲緊跟著反唇相譏:“你覺得我家丫頭這不好那不好,你們怎麼還不趕快退親,反倒死死咬著她不放?”

這話犀利,噎得汪陳氏一時語塞,只得憤憤扭過頭去。

塗之強趁勢接過話頭,試圖平息事態:“你們放心,親既然定了,就不會有退的道理。家紅年紀小不懂事,她哪裡曉得小二的好?就是小二……小二沒事吧?”

“沒事!”汪業常憤憤地甩開塗之強的衣領。若非自家這不爭氣的兒子,非塗家丫頭不娶,他何至於拉下臉皮來演這齣戲。

“汪大哥,你進來!”塗之強見他怒氣稍緩,急忙側身讓開,擺手請汪業常進門,“家紅這死丫頭有時做事確實荒唐,不過每回都被我狠狠教訓。我就盼著著她早點嫁人,等她自己當了娘,自然就懂事了。她和她哥,都被姚雲慣壞了,這才不像話!”

“老塗,我們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家。”汪業常隨著他往裡走,語重心長地道,“凡事好商量!可家紅實在太過分了,她差點要了我兒子的命吶!”

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姚雲,聽見這話,立刻扯著嗓門喊話:“又不是家紅拿刀逼他跳河的!是他自己想不開,非要逼我家紅!”

“你給我閉嘴!”塗之強立刻回頭呵斥。姚雲冷哼一聲,斜倚在門框上,滿臉譏誚。

汪陳氏趁機狠狠剜了姚雲一眼。

“你放心,汪大哥。”塗之強當眾拍板,“除非我死,不然家紅休想退親!她生是你們汪家的人,死也是你們汪家的鬼。”

話音未落,木板上的汪小二竟“騰”地坐起身子,滿眼驚喜地問:“塗叔,這話可是真的?”

這突如其來的舉止,唬得眾人嚇了一跳。

姚雲猛地站直身子,指著他鼻子痛罵:“你這混小子,居然都是裝的!塗之強,我警告你,這門親事你答應,我也要退!能用這種下作手段逼婚的,分明就不是甚麼好東西!家紅嫁過去只有受罪的份!”

“你個娘們,懂個屁!”塗之強扭頭怒吼。

姚雲便朝他怒道:“你只顧自己的臉面,一點不管女兒的死活!家紅是個人,不是件隨便讓你送人的東西!”

汪小二聞言,緊跟著在木板上跪直,朝著姚雲連連磕頭:“姚嬸,求求你把家紅許給我吧!我發誓,一定會對她好的!”

姚雲煩躁地狠狠剜了他一眼,將身子一轉,背朝著他。

“小二,你能不能有點骨氣!”汪老大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,恨鐵不成鋼,“塗叔不是講了,家紅遲早是你的人。你急甚麼!”

汪小二眼眶一紅,淚水眼看著又要決堤。

門口鬧得不可開交,躲在院裡的塗家紅聽見汪小二的聲音,便知他無恙,立刻衝了出來。她往眾人面前一站,朝汪家人怒吼:“我就是死,也絕不會嫁到你們汪家!汪小二,你就死了這條心吧!別以為你跳河,就能威脅到我!”

“家紅……”汪小二無助地哭泣。

“你們瞧瞧這瘋丫頭!”汪陳氏指著憤怒的塗家紅,向圍觀人高聲說道,“還沒過門就這麼潑辣,要是真進了門,我汪家哪還有安生日子過?可誰讓我家小二不爭氣,偏非她不可呢!”

她這番話,成功將眾人的同情攬向了汪家。鄰里們瞧著憤怒的塗家紅和痛哭的汪小二,紛紛覺得這丫頭實在過分,轉而上前勸起姚雲。

“小二既然有情,就不要做得那麼絕。”

“他都發誓了,以後肯定對家紅好的。”

姚雲哪裡肯聽?她腹中堵著一口惡氣,見一張張嘴接連替汪家說話,頓時火冒三丈,轉身便抄起靠在牆邊的竹絲大掃把,不管不顧地揚起來就朝汪家人身上打。

場面瞬間炸開了鍋。

汪家人被攆得四處亂竄,姚雲舉著掃把瘋狂追趕。塗之強手忙腳亂,一時擋在親家身前捱了幾下,一時又伸手去奪那飛舞的掃把。

塗家紅見狀,趁機加入戰局。轉身四處尋找,沒發現趁手的傢伙,只瞧見桌上的雞毛撣子,抓過來便趁亂往汪小二身上抽去。

鄰居們再沒心思看熱鬧,一窩蜂湧上來拉架。

那姚雲與汪陳氏早扭打成一團,倒在地上翻滾,相互死死揪著對方的頭髮,任誰也無法拉開她們。

最後還是塗之強和汪業常兩個男人上前,費了好大力氣才生生掰開她們的手,終止了這場混戰。

姚雲頂著一頭亂髮,衣衫不整地朝塗之強吼道:“你睜大眼睛看看!這樣的人家,你還非要把家紅往裡推,你是存心不讓她好好過下半輩子是吧?”

歷經此番場面之後,塗之強內心確實開始動搖,但面上神色絲毫未改,他依然堅持不退親。

並且是他真刀真槍“打”出來的親家。

當著眾人的面,他向汪家人鄭重承諾:塗家紅絕不會他嫁,且就此商議明年正月二十八辦喜事。

汪小二聽了,欣喜若狂,也顧不得身上疼痛,只顧痴痴地望著塗家紅。

可塗家紅卻陰沉著臉,滿眼怒火地瞪著她爹。那句“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”幾乎衝口而出,卻在舌尖打了個轉,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
終究勇氣不足,無法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點燃這枚驚雷。

待汪家人散去,她獨自倚著門框,望向空蕩蕩的門外。身後是父母在後院愈發激烈的爭吵,眼前是鄰居們尚未散盡的竊竊私語。

她怔怔地站了許久,忽然邁出門檻,朝東邊走去。從西大街一路行至巡檢司門前,她抬頭望著那扇威嚴的大門,略遲疑片刻,踏上了臺階。

“我要見張大人。”她理直氣壯地對守門差役說道。

差役詫異地看看她,笑道:“你有甚麼事?”

“我要見張大人!”她忽地提高嗓門,板著臉朝差役大吼,“去告訴張大人,我是塗家紅。”

差役譏誚地看了看她,不過還是轉身入內稟報。不多時折返回來,領她入內。

這態度的轉變讓塗家紅心中頓時充滿希望,她將方才家中那不暢快的事丟去腦後,整了整棉襖,帶著一絲笑意走了進去。

邁入張喬金的書房,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,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她遲疑地發現,一身便裝的張喬金,坐在桌旁。

待引路的差役退下,她才願開口說話,卻仍扭頭望著門口,確認差役是否已經走遠。

“塗姑娘,你找我有甚麼事?”張喬金抬頭望著她,並未起身。

塗家紅聞聲,回頭看他一眼,想了想,又折返門口,“哐當”一聲將房門合上。

張喬金滿臉茫然,不明白她此舉是何用意?

她轉身,往前走,譏笑道:“張大人記性這麼差嗎?八月十五,花溪酒肆,廂房床上,一片紅。”

張喬金茫然的目光裡,瞬間清晰起來,他記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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