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五 決裂篇
朱英英徹夜未眠。
天未亮透她便起身,只想在家人醒來之前離開家門。她極怕寧盛元將一紙休書砸到她臉上。
沒等寧盛雪起身,她便匆匆出了門,幾乎是逃去十字街。支起攤子,試圖用忙碌逃避一切。
然而心神不屬,連有客人未付錢便離去,她也渾然未覺。
正恍惚間,忽聽街心有人大喊:“有人跳河了——”
朱英英心頭猛地一緊,全身血液瞬間凝固。她急忙抬起渾噩的腦袋,心口“撲撲”亂跳。
心底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:莫不是寧盛元吧!
顧不得許多,她迅速丟下長筷,隨慌亂人潮向東閘門奔去。一路上,她都在默默祈禱,千萬不要是盛元。
梅河岸邊已圍得水洩不通。
渾濁的河面上,兩葉小舟正顛簸著,船上的人奮力弓腰,試圖抓住水中那個掙扎的身影。
那河裡的人分明在撲騰,雙手胡亂抓撓,渴求著一線生機,卻又拼命抗拒著施救者的觸碰。
不知到底是求死,還是求生?
朱英英心急如焚,目光死死鎖住那片混亂的水面,可小船搖搖晃晃,始終看不清跳河之人到底是誰。
“是誰跳河了?”她抓住身旁人著急問。對方只是茫然搖頭。
她奮力擠過人群,繞去橋上,從東面望去。可離得遠了,那撈人的場面反而更加模糊。她只得折返岸邊,在人群外圍焦急地等待。
河面風急,小船隨波晃盪,那跳河之人又掙扎得厲害,施救格外艱難。
足足折騰了半盞茶的工夫,才將人從水裡拖上船。七手八腳地運回岸邊,平放在地。
朱英英已被擠去了人群最後,她急得兩頭奔走,一眼瞥見河邊有空隙,便不管不顧地衝過去,站在淺水裡,彎腰伸頭望。
那人頭朝她躺著,一身溼透的灰棉襖棉褲,那身量,竟與寧盛元倒有幾分相似。
她心猛一沉,只當那就是寧盛元,忙踩著河水,繞過人群,衝了過去。冰涼河水瞬間浸溼了鞋襪褲腳,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。
“盛元!”這聲幾近瘋狂的吶喊,並未衝出喉嚨,只化作無聲的嗚咽,眼淚已順著臉頰往下滾,“盛元!”
踉蹌著衝過去,她猛地跪倒在淺水裡:“盛元!”視線早已模糊,精神徹底崩潰,不管不顧地趴向那具溼冷的身體,一頓嘶喊。
正痛哭著,忽有隻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將她硬生生從水裡拽了起來。
她不肯起身,也無心去看是誰,掙扎著還要撲回去。
身後人再度用力拽住她,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急速響起:“你看清那人是誰了嗎?”
她猛地回頭,高飛那雙清亮的眼睛,近在咫尺。
“是盛元啊!”她帶著哭腔喊道,聲音裡滿是絕望的認定。
高飛拽著她往前一步,迫使她直面現實。
她這才從巨大的恍惚與懼怕中驚醒,定睛看向那奄奄一息的跳河人,逐漸看清了那張臉。
竟是汪小二!
她下意識猛退一步,河水被攪得嘩啦一響,腳跟險些踩上高飛的腳。低頭看去,才發現他為了拉她,一隻腳也踏進了冰冷的河水中。
“汪小二……”她一時語塞,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尷尬。可見他溼透的身子在地上冷得直顫,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樣,那點尷尬又化成心酸與憐憫。
想起他前些天說過的話,“家紅非要退親,我就去跳梅河!”未曾想過,看似懦弱膽怯的汪小二,竟也有如此剛烈一面。
“走。”高飛不由分說,當眾拽著她往岸上走,“立刻回家換身乾淨衣裳,不然你會著涼。”
“我不要回家!”朱英英猛地甩開他的手。聽見汪家人哭喊起來。她回頭,卻又凍得渾身發抖,強撐著腳底寒意,邁步往東閘門走,任由溼透的褲腳黏在面板上。
“你鞋襪都溼了。”見她不理,高飛快步追上,“為甚麼不回家?你方才哭得那麼傷心,以為自尋短見的是寧盛元,你和他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!”她語速飛快,加快了腳步,幾乎要跑起來,像是要甩掉他的追問。嘴裡卻不受控制地自語,“這麼冷的天,汪小二跳河不冷嗎?”
“朱英英。”高飛在身後連名帶姓地喊她。
她聽而不聞。
丟下高飛,踩著一雙溼透的鞋,徑直回到攤前,繼續麻木地忙活。時不時將腳伸進爐口,借那點微弱的火苗取暖。
雙腳如同浸在冰窖裡,寒意刺骨,沒堅持多久,她便開始噴嚏連連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,只覺得那股冷意已鑽進了骨頭縫裡。
耳邊是攤友們議論汪小二的嘈雜聲,此刻聽來,卻像是從遙遠之處傳來,模糊而吃力,怎麼也聽不真切。
好不容易熬到竹籠裡的獅子頭全部賣完。日近午時,周邊早點攤大半個時辰前就已收攤,唯獨她還在固執地堅守。
“小丫頭,你怎麼還不走?”賣梨大姐問。
朱英英勉強扯出一個笑:“鞋襪溼了,想多烤烤火。”
“直接回家換了多好,還烤甚麼火!”賣梨大姐笑道,“燒火不要柴火啊?”
“講得對。”朱英英訥訥地點頭,穿好鞋襪,慢吞吞地收拾東西,推起車,往西邊慢慢走去。
快到家門口,瞧見寧盛雪迎了上來。
如今天冷了,這丫頭便犯懶,清晨不願起身,起身不願出門,直到日上三竿暖和了,才願現身。
“啊呀,英英!”她竟還埋怨日光,頓足原地,抬頭仰望天空,指著太陽嚷嚷,“你跑得太快了。”
“是你太懶了!”朱英英有氣無力地嗔怪道。拉著爐子,只覺腳下似有千斤重,可又忍不住將汪小二跳河之事說出。
聽說有人跳河,寧盛雪顧不得細問,登時兩眼放光,拔腿就朝東閘門方向跑去。
“哪個跳河了?”耳邊傳來詢問。朱英英累得幾乎睜不開眼,只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進了屋,停穩板車,她輕手輕腳搬著東西,一面豎起耳朵留意院裡的動靜,唯恐寧盛元拿著休書出現。
為躲避那懸在心頭的恐懼,她甚至都沒敢去廚房,收拾妥當,便悄悄溜進西頭小房,慢慢合上房門。
關上門,她鬆開了口氣。脫去溼冷的鞋襪,蜷縮排被褥裡。冰冷的被窩,凍透的雙腳,讓她在被窩裡止不住地發抖。
半夢半醒間,聽見江菊在院裡的喊聲:“都甚麼時辰了,一個個都跑哪去了?”沒一會,房門便被她推開。
“死丫頭,還在睡!”江菊扯著嗓門走進來,一把掀開被角罵道,“讓你去幫英英,你就曉得在家睡覺!”
“娘。”朱英英氣若游絲地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。
她詫異地喊:“英英!怎麼了?”
“我好冷。”朱英英蜷成一團,雙臂抱在一起,牙齒都在打顫。
江菊伸手探向她額頭:“喲,這麼燙!英英,你受涼了嗎?怎麼搞的?等著,我去給你熬碗生薑水。”
朱英英閉著眼,恍惚中感覺她轉身走了,可那溫暖的氣息似乎還在身邊。她彷彿感覺那股溫暖氣息慢慢蹲下,貼近床頭。
“娘,我好冷。”她貪念那份暖意,忍不住輕聲喚江菊。只覺一隻溫暖的手撫上她的額頭,滑過她滾燙的臉頰,又探進被窩,摸到她冰涼的手,緊緊攥在手心。
朱英英好生貪念這難得的親切感,她往被窩深處縮了縮,無意識地呢喃:“娘,我好冷啊”。
“睡吧,英英。”耳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,聽不真切那是誰,只感覺那聲音繼續道,“我去給你抓副藥,吃了藥,就好了。”
那隻好不容易溫暖她的手鬆開了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朱英英無力去抬眼皮,迷迷糊糊睡了。
恍惚間,似乎被江菊扶起來,灌下一碗甜得發膩的湯水,沒過多久,又是一碗苦澀的湯水。之後,她便徹底陷入了沉睡。
“哎,”床沿邊,寧盛元輕嘆一聲,伸手輕輕理著她鬢邊的碎髮,自言自語地說,“終究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靜坐片刻,他悄悄立起,仔細為她掖緊被角,這才轉身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“盛元。”他剛合上門,江菊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,緊接著她低聲追問,“你剛才對英英講甚麼對不住?你怎麼對不住她了?”
寧盛元略微怔怔,立在原地望著母親,良久才邁開腳步,一步步走向前,平靜地說:“我要與英英和離。”
江菊聽了,愣住。她雖不喜愛朱英英,嫌她不夠機靈,可心底早已將這丫頭視作自家人。忽聽兒子說要與英英和離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,抓住了她的心。
她遲疑地張了張嘴,欲開口追問,卻又擔心被房中英英聽見,急忙伸頭看看房門,隨即一把拽住兒子的手臂,快步走向東頭房。
“跟娘講講,到底怎麼回事?”一進屋,她便壓低著聲音問,眉頭緊鎖,抬頭望著寧盛元,“可是英英做了甚麼對不住你的事?”
寧盛元緩緩搖頭,垂下眼皮,輕聲自嘲:“分明是我對不住英英。”
江菊發愣似的看著他,像是頭回認識自己的兒子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江菊,望向西頭小房,聲音裡帶著認命般的疲憊:“娘,事到如今,我們都清楚英英當初根本沒有生病,她講的句句屬實。這一切……只能是造化弄人。我與英英……或許從一開始,就做不成夫妻。”
兒子話語間透出的沉痛與灰心,令江菊心中不安,她緊攥兒子的手臂,盯著他的雙眼。
“我講呢。”她道,“你最近和英英之間總有些不對勁。自從安慶回來後,我好像沒見你們講過幾句話。你們這樣,確實不像新婚夫妻了。盛元,娘不懂,你哪裡對不住她了?”
寧盛元心中翻湧的苦楚幾乎要破膛而出。他猛地掙脫江菊的手,轉身走了兩步,著急地說:“娘,你就別問了!總之,是我對不住她!”
他如何能說?
無法坦白自己與苗金花的暗度陳倉,更無法直言那個威脅,他若不盡早和離,苗金花便絕不會讓朱英英好過。
“你是不是在外頭有相好的了?”江菊跟上來,扭頭死死盯著他,隨即一拳打在他背上,“我們寧家男人可不能做混賬負心漢!”
寧盛元默不作聲,只低著頭。
見他那副隱忍悲傷的模樣,像極了被朱英英辜負似的。江菊轉念一想,立刻自行補全情節,定是英英在十字街擺攤,與那些達官貴人牽扯不清,這才傷了兒子的心。
“這事,還是等你爹回來再講。和離不是小事,不能隨隨便便就決定。再講,英英還病著,怎麼離?要是真離了,她無親無故的,你讓她一個小丫頭去哪?”
這便是近些日子以來寧盛元擔心痛苦之處,他之所以遲遲不提,便是盼著時間能模糊一切,或許能等來轉機。
“還讓她……住家裡。”寧盛元提議。
江菊立刻嗔怪:“都和離了,就不再是我們寧家人,哪裡還能讓她住家裡?我看,只能送還給她養父母。”
“可她養父母不會要她!”寧盛元著急。
江菊挑眉,一句話將兒子噎住:“你都不要她了,還管別人要不要?”